秋意渐浓的清晨,风里带着草木凋零的清冽气息。时言裹紧了身上的米白色风衣,还是觉得有股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昨晚大概是淋了点雨,临睡前就开始鼻塞,今早起来喉咙更是又干又痒,头也昏沉沉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去医院拿点药吧,别拖成重感冒了。”室友临出门前叮嘱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絮叨。时言当时正对着镜子揉太阳穴,看着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无奈地应了声好。
她其实不太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让她想起小时候被家长硬拉着打针的记忆,那股冰冷又尖锐的气息,像是能钻进皮肤里,渗到骨头缝里去。但这次实在不舒服,咳嗽起来胸腔都发疼,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市一院的门诊楼总是人来人往,大厅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挂号处窗口前的低声交谈,孩子不耐烦的哭闹,轮椅碾过地面的轱辘声,还有扩音器里时不时响起的、略带失真的叫号声。时言深吸了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攥着刚挂好的内科号,一步步走向电梯间。
内科在四楼。她站在电梯门前,看着上方跳动的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号单边缘。鼻腔里的堵塞感让呼吸都变得费力,她轻轻吸了下鼻子,眼角因为生理性的不适泛起一点湿意。
“叮——”
电梯门缓缓滑开,里面亮着柔和的白光。时言抬眼望去,原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挤满人,却没想到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是个姑娘,站在电梯轿厢靠后的位置,背对着门的方向。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件米白色的薄款羽绒服,身形看起来格外纤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随着电梯轻微的晃动,有几缕发丝轻轻飘动着。
时言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安静的背影,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具体的场景,就像脑海里有一片模糊的光斑,抓不住,也挥不散。
她放轻脚步走进电梯,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电梯里很安静,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就只有通风口送出的微弱气流声。她转过身,伸手去按楼层键,目光扫过面板时,注意到已经亮着的数字——七楼。
指尖落在“4”的按钮上,轻轻按下去。按钮亮起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7”。
七楼……好像是心脑血管科来着?之前陪外婆来复查时,似乎在电梯里听人提起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姑娘。
对方这时正好微微侧过身,露出了小半张脸。她手里拿着一部银色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似乎在看什么信息。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下颌尖削,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常年没什么血色。阳光从电梯顶部的天窗漏下来一点,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是她。
时言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是昨天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个女孩。那个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被她撞掉书架的动静惊扰到的女孩。
难怪觉得眼熟。昨天只匆匆看了两眼,印象里只有她苍白的脸色和低垂的眼睫,此刻在明亮的电梯里,才看得更清楚些。她比记忆中还要清瘦,肩膀窄窄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江浅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滑动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言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湿漉漉的通透感。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时言连忙收回目光,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却不小心牵扯到喉咙,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咳……”她咳得有点急,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住胸口。
喉咙里像是有刀片在刮,又疼又痒。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这让她更窘迫了。
“没事吧?”
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时言抬起头,看到江浅鸢正看着她,眉头微蹙着,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担忧。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没、没事,”时言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还带着点鼻音,“谢谢,就是有点感冒。”她抬手揉了揉喉咙,脸颊因为咳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和对方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浅鸢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但时言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电梯继续平稳上升,数字从“1”缓慢跳动到“2”,再到“3”。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时言压抑的呼吸声,和她偶尔忍不住发出的、轻微的咳嗽声。
时言觉得有些尴尬。她不是个怕生的人,平时和陌生人也能自然地搭话,但此刻面对这个女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任何多余的声音似乎都是一种打扰。
她偷偷打量着江浅鸢。女孩的手指很细,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握着手机的姿势很轻,像是怕把那小小的机器捏碎。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屏幕上,但时言发现,她的视线似乎并没有聚焦,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是去看心脏科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昨天在图书馆,她就觉得这女孩的脸色太苍白了,此刻近距离看,更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脆弱的气息。尤其是想到七楼是心脑血管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叮——”
电梯到达四楼,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时言松了口气,像是解脱般站直身体。“我到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跟对方道别,还是在自言自语。
江浅鸢抬起头,对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时言走出电梯,转身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还没关上,江浅鸢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上,侧脸被电梯里的灯光照亮,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依旧是那副安静得近乎隔绝的样子。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个纤细的身影彻底挡住,时言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内科诊室的方向。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比大厅里更浓些,她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喉咙里的不适感让她皱紧了眉头。
可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刚才在电梯里看到的画面——女孩苍白的侧脸,浅淡的唇色,还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叫什么名字呢?
时言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昨天在图书馆太匆忙,只说了句抱歉就离开了,连句正式的道歉都没有。今天又在电梯里遇见,还是这么仓促。
缘分真是件奇怪的事。偌大的城市,那么多街道,那么多建筑,偏偏就在图书馆,在电梯里,接连遇见同一个人。
她走到内科诊室门口,看着门前排队的人,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刚才在电梯里,似乎瞥见女孩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本电子书的页面,封面上的字很小,但隐约能看出是本诗集。
是像昨天看的《雪国》一样的书吗?
时言抿了抿唇,喉咙里的痒意似乎减轻了些。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专心等着叫号。
而此时,电梯里。
江浅鸢看着电梯门合上,倒映在门上的自己的影子,脸色依旧苍白。她缓缓垂下眼,关掉了手机屏幕上的电子书页面——那是她刚才临时点开的,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电梯在平稳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5”,然后是“6”。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不是那种慌乱的、失控的快,而是带着点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很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刚才那个女孩,是昨天在图书馆撞到书架的人。
她记得她的声音,带着点清亮的笑意,即使在道歉时,也透着一股真诚的暖意。也记得她弯腰捡书时,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样子,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刚才在电梯里,她咳嗽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脸色也不太好,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江浅鸢将手机揣回口袋里,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指尖还是凉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但还算平稳。
“叮——”
电梯到达七楼,提示音响起。
江浅鸢走出电梯,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这里她来了太多次,白色的墙壁,蓝色的指示牌,还有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心功能检查室”牌子的门,都像是刻在记忆里的画面。
她走到候诊区的长椅旁坐下,拿出包里的预约单。上面的字迹是医生的,龙飞凤舞,她却看了十几年,早就认熟了。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她微微抬起手,让阳光晒着冰凉的指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树叶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雨。
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咳嗽时的样子,想起她穿着米白色风衣,站在电梯里,因为咳嗽而微微弯下的背影。
她好像……感冒了。
江浅鸢的手指在阳光下轻轻蜷缩了一下,心脏的跳动渐渐平稳下来,回到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细微停顿的节奏里。
也许,还会再遇见吧。
这个念头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上,只泛起一点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预约单上的名字,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淡淡的疏离。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运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医院特有的、略显沉重的背景音。而江浅鸢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注脚,等待着属于她的、又一次漫长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