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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要续约[番外]

20

江界青睁开眼,把人从自己脸上推开。

“一天到晚,只知道亲亲亲。”

被推开的金砚白,好整以暇撑着头。

他无辜地叹了口气:“这不能怪我,总得例行公事地检查一下我的盟友是不是还活着啊。”

“我活得好好的。”

江界青白了他一眼。

每次这种时候,江界青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次盟约到期一定不要再续约了,人总不能在一个盟友身上吊死。想着想着,眼皮又沉下去,迷迷糊糊地睡个回笼觉,最后,在感知到那身形又要将自己笼罩之前,艰难起身。

拉开窗帘,室外一片冬日暖阳。

房子的选址和装潢都是金砚白一手操持。江界青心满意足在金灿灿的光线里伸了个懒腰,抓紧时间跑去洗漱。金砚白已经早早从头到脚收拾齐整,又站在那个唱片机跟前筛选唱片,然后钻进厨房,对着菜板上的食材精雕细琢。

十分钟后,两个人叼着三明治,站在露台围栏后。

/You've got everything I need

/你有我需要的一切

/When I lost it's only you I seek

/当我迷失时我只寻找你

/You've got wings to set me free

/你给我自由的翅膀

/When I doubt you're makin' me believe

/当我疑虑时你让我相信

/That angel can fall angels can fall

/天使会降临天使会降临⑥

这里是一座不知名的临海小城,没有终年不散的浓雾,许多小店为了那股咸咸的海风,特意将门敞开,住在高处的居民也开着窗户享受穿堂风,邻里邻间互相喊话打招呼,舒适惬意。

城中信息并不闭塞,从报刊上几乎可以看到天南海北发生的所有大事小情,只是见山公馆和三角大楼的纷争一年前就落下帷幕,雾凇庄园的唯一继承人处理得干净利落,那段嚣张往事已经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有许多人对那两个组织的名字闻所未闻。

正如江界青和金砚白希望的那样。

现在,在这个平静得近乎平庸的城区里,江界青是一名普通的博物学老师,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带着一群少年采集标本,山林踏勘。而金砚白则重新拾起小提琴,成了同一所学校里最令学生闻风丧胆的音乐教师。

“我觉得你也不吓人啊,”江界青回头看着金砚白,“你的学生为什么那么怕你?”

上次他们走在学校的花园里,有几个学生看见金砚白招呼都没打,拔腿就跑,江界青看着都觉得那几个音乐才子是当体育生的好苗子。

金砚白耸耸肩,只说:“严师出高徒,这也叫职业精神。”

才工作两个月,都有职业精神了。

“好吧,”江界青看着街头的雪人,像是顺口一提,“你最近和小提琴相处得怎么样。”

金砚白想了一会儿,答道:“还可以,面对学生绰绰有余。”

听到这话,江界青稍稍放心。

小城的街道古旧,路两侧是墙面被刷成五颜六色的低矮店铺。江界青走在金砚白身旁,冬日气温降得厉害,他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每一个标牌,或是每一辆眼生的车子。

江界青揉了揉鼻梁,心想,这种坏习惯,恐怕还需要很久才能纠正过来。

面包房的风铃摇晃。

“早。”伊珀正系着一条沾满白面粉的围裙,从烤箱里端出一整盘烤得焦黄焦脆的罗宋面包。麦香混合着黄油的香气,瞬间把寒意冲淡大半。

“早啊。”江界青走近柜台,伊珀笑着端来一杯热红茶。

金砚白在后面和伊珀对视一眼,就算打过招呼了,随后站在蛋糕柜前指着中间的青苹果蛋糕,转过头问江界青:“哥哥,求婚的时候,我把戒指藏在这个里面怎么样?”

咳咳咳!江界青差点被这句话呛死。

伊珀:……

高处传出响动,一支棒棒糖像暗器般朝金砚白飞来。金砚白不紧不慢,单手在空中一抓,剥开包装纸,直接将棒棒糖叼在嘴里。他朝高处踩在梯子上的人得意地挑了挑眉:“谢了,我就爱吃青苹果味的。”

江界青好不容易缓过来,把杯子放回桌面,周沉也从梯子上下来了,一脸严肃地问江界青,是不是真的要和这个玩意儿结婚。

面包房的隔壁就是周沉的糖果店。两家店在装修时特意在中间打通了一扇拱门,并且能够共用一个阁楼,刚刚周沉踩在木梯上搬运一罐五彩斑斓的硬糖,身上还穿着和他本人极其不适配的糖果色工作服。都过去了这么久,看到这画面还是觉得好违和,好诡异。

“……”江界青扶额,“最近快到续约的时间了,他正犯病呢。”

周沉听不懂:“什么续约?”

“听不懂吧,”金砚白走过来,胳膊懒散地搭在江界青肩膀上,“敢听懂你就死定了。”

“你小子!”

“哎,行了。”伊珀过来把周沉拉走。

“今天有新到的咖啡糖。”伊珀转头对江界青说,“江老师睡眼惺忪的,我给你带上一包吧。”

“谢了。”江界青顺手捻了一颗丢进嘴里,视线扫过柜台时,他发现一个原本该朝左偏的价目表,此时却右歪得明显,目光不禁停顿了一下。

周沉捕捉到他的视线,低声道:“昨天打烊后,巡警来查过一次消防。动了柜台。”

江界青点了点头,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他真的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留意这些事,为此总有些苦恼。

伊珀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拎着打包好的咖啡糖。就在江界青准备伸手接过纸袋时,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砰!

伴随着叮咣碰撞声,原本在面包坊里的四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防御姿态。

伊珀蹲在烤箱后,右手已经抄起切面包的长刀,周沉半个身子隐入货架的阴影里,手指抹向货架下藏着的手枪,金砚白迅速侧身,将江界青整个人死死地挡在自己身后。而江界青专注地寻找逃离路径。

整间屋子在一秒钟之内陷入了死寂。

半晌,外面传来一个男人懊恼的声音:“真不该在雪天骑车!”

“……”

屋里的四个人愣了愣。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齐齐低头,无奈地发出了一声笑。

看来他们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后遗症,总会大惊小怪。

但好在现在的他们,可以站在喷香的面包坊里,互相嘲笑对方刚刚像惊弓之鸟一样的反应。

金砚白看了眼时间,提醒江界青该走了。

21

今天是个大日子。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中学大礼堂早就被学生们装点得花团锦簇,各色折纸拉花和彩色灯泡在头顶摇晃,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味道。

金砚白站在后台,左右也没有找到待会儿要上台表演的孩子,文艺部的学生跑来说那孩子临时请了病假,眼看时间快来不及,那首曲子也只有金砚白能顶上去,几个学生像他投来求助的眼神。

听到这话,金砚白心下一沉。

他想给江界青传信,但这个时间,球场的比赛应该还没结束。

怎么办怎么办……

礼堂下面坐满了人,大家热热闹闹寒暄着,坐在最里侧的挤过重重阻碍也要和最外侧的说句新年快乐。如此合家欢的气氛下,也只有金砚白顶着一团乌云坐在后台的椅子上。

外面的声音越热闹,金砚白的眉头越紧皱。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找个借口取消小提琴表演,节目单排布足够丰富,减少一个节目应该不成问题。

后台学生老师忙作一团,补妆的补妆,催场的催场,金砚白用手扒开节目道具,看见不远处的文艺部部长正对部员滔滔不绝。他刚想过去装病,肩膀突然被人用力向后一扣。

下一秒,整个人都被带到狭窄的衣柜里。

金砚白本能反抓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抵在衣柜里的铁板上。

江界青哎哟了一声:“行,没退步。”

“江界青?”金砚白赶紧松开手,“你怎么来了?”

“外面雪太大,采集活动取消了,我也没别的事,就想来找你。”

江界青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金砚白看上去情绪不高。

江界青心里了然,挑眉道:“我听说了,你要上台表演。”

“嗯。”金砚白点点头。

江界青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不准备去装病了?”

“你来了,我觉得我可能可以。”

那次在酒吧的《Merry Christmas Lawrence》也是因为这样才得以顺利。

江界青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不料刚刚还一副乖顺模样的人马上抬起眼皮,再次抓住他的手:“不过,哥哥你好像退步了,从告解室到衣柜,怎么我们待的空间越来越小了呢。”

金砚白微微倾身。

江界青哎哎叫着,推开门落荒而逃。

晚上六点,节目正式开始,江界青没有坐在前排那些留给教职员工的软椅上,而是独自绕到了后方最角落的席位。他习惯坐在能看清所有人后背的地方,能及时应对突发情况,这让他感到安全,旁边的人举着宣传册问他最期待哪个节目,江界青说最期待宣传册上没有的节目。

舞台上的幕布拉开,掌声雷动。

有趣的节目接二连三上演。

然而,当金砚白拿着那把暗红色小提琴走上舞台中央时,江界青原本搭在膝盖的手,还是不自觉攥紧。

礼堂为了营造节日气氛,将几盏追光灯聚焦在舞台正中央。刺眼的光晕打下来,正好将金砚白整个人笼罩,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美貌吸引,没有留意到他有些苍白的脸色。

金砚白站在那里,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耳畔的掌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幻听里的那些讥笑。

或许是因为上次的Gay吧与雾凇庄园氛围相去甚远,才没有产生这种错觉。现在逆着光线,台下黑压压看不清面孔的数百名观众,在这一刻与雾凇庄园音乐沙龙里那些端着香槟杯的看客重叠在一起,像种万众瞩目的审判。

他被定在舞台上,一动不动。

台下的学生们开始有些疑惑地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位平时最从容不迫的音乐老师为什么会这样。

躲在侧台的学生关切地询问,金砚白没有回应,他抬起头,目光开始在观众席寻找。

江界青正端正地坐在角落里,那双清亮的眼睛毫不动摇,笃定地直视着他的方向。

他们眼神交汇。

教堂里的取暖很见效,寒意一点一点褪去。

江界青静静地等着。

金砚白抬手将琴身抵在锁骨与下颌之间,闭上眼静息两秒。

琴弓搭上琴弦。

节奏散漫的古老民谣温柔漫过,琴声悠扬干净。

议论声安静下来,江界青坐在后排,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旁边座位的人又凑过来,问这是什么曲子,好像和宣传册上写的曲子不一样。

江界青认真听,从久远的记忆里翻出当时他和伊珀那套音符密码,如果把金砚白现在的曲子按照同样的方法解码。

意思就是:

江界青,我的盟友,新年快乐。

22

新年联欢会的夜晚是属于学生们的游园会。教学楼的走廊里被各个班级改造成了奇奇怪怪的摊位,有卖手工曲奇的,也有神神秘秘的占卜师。

江界青和金砚白并肩走在走廊里。金砚白已经换下了那身略显拘谨的礼服,重新套上黑色大衣。

“那密码你怎么知道的?”

“从伊珀那里学的,只学了这一句话,”金砚白偏过头来继续问,“刚刚在台上,我表现的怎么样。”

“还不错,”江界青朝路过的学生点头示意,继续笑着说,“就是前面呆住的那几分钟有点傻气。”

“那你看我和之前比,是不是变得靠谱多了。”

“嗯?什么意思,有话直说。”江界青疑惑。

“续约,”金砚白停下脚步,“我要续约,我要转成长期的稳固的盟友关系。”

“……”

“续约,续约好不好?”

“……”

“诶,前面好像挺热闹的。”江界青转移话题。

一楼拐角处的走廊围了一大圈学生,旁边还立着一根破烂旗子,上用红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鬼屋。

为了营造恐怖气氛,走廊两侧包括旁边的教室全部被黑布死死封住,里面隐约传出一些劣质磁带录制的鬼哭狼嚎声,在门边上正在上妆的男生头上顶着血淋淋的菜刀装饰,看上去无比逼真。

江界青感觉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刚想偷偷溜走。

“老师!江老师!金老师!”几个负责守门的学生眼尖,立马兴奋地挥手,“要不要进去体验一下?我们班布置了很久的,绝对吓人!”

江界青摆摆手,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还没等他开口,金砚白已经笑眯眯地掏出了两枚硬币塞进学生手里:“好啊,你们江老师胆子最大了。”

“金砚白……”江界青咬了咬牙,却被人反手扣住手腕,半强迫地拽进那道挂着黑布的门帘。

门帘在身后落下,周围陷入朦朦胧胧的黑暗。

空气里飘着干冰白雾,为了吓唬人,学生们在两侧挂了许多用破布和棉花做的“吊死鬼”,脚下还故意铺了些软绵绵的塑料泡沫,偶尔还有几个戴着面具的学生从角落里突然蹦出来,发出“哇”的怪叫。

这些劣质的把戏在金砚白眼里简直幼稚得可爱,他甚至好奇地用手拨了拨挂在头顶的纸糊骷髅。

但对于江界青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金砚白故意凑过去,一双细长的眼睛幽幽发亮:“我要续约,我要转成长期的稳固的盟友关系。”

“哇,你这是恐吓,威逼利诱,我不从,我不从!”江界青怒吼。

“吼——!”

一个学生突然从一具“棺材”里弹坐起来,手里挥舞着一把涂了红色颜料的塑料假刀。

距离太近,看得江界青头皮发麻,后腿了一大步,钻到金砚白早已张开的怀里。

“放松,别怕,看清楚,只是高中的小鬼。”金砚白把头埋在江界青耳边,语气温柔地说,"别怕别怕,靠谱的金砚白在这里保护你。"

“……”

那个拿着塑料假刀的学生有些懵了,看着两个老师在自己眼前紧紧拥抱,高中生强大的八卦直觉让他迅速明白了什么,仅用了三秒就接收了两个老师不一般的关系,默默无闻地又躺回“棺材”里,拉上盖子。

江界青深感疲惫:“金砚白……你这个不靠谱的。”

金砚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吧,我不靠谱,”金砚白松开手,找了个骷髅堆坐在上面,“我走不动了。”

江界青摇头感叹,好混蛋一个人。

“好好好,续约。”

“真的?!”

金砚白从骷髅堆上跳下来。

江界青:“条件是,如果一会儿的烟花是金色和青色的话。”

这话音还没落下,金砚白就把人半抱在怀里,一步步往鬼屋的出口走去。

掀开黑布帘子,月光洒在廊道里,市集上的喧闹声和孩子们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旁边负责鬼屋的学生过来询问体验感,结果半道被金砚白拦住问几点开始放烟花,是谁负责的烟花采购和摆放。

那个小同学被问得云里雾里:“烟花吗,就快了吧,好像是十点开始。”

江界青低头看表,九点五十九分。他面不改色,顺便理了理凌乱的围巾,随后目眺远方。

金砚白来不及做实际的补救,只能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十点整。

烟花腾空炸开。

金色的。

一簇接一簇,飞快升高,盛大的金青色烟花交错闪烁在整片夜空,光亮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极长。

“真是金……”金砚白睁大眼睛,“哎!江界青!真是金色和青色!”

他毫无防备地转过头,江界青忽然拽过他的领子,踮脚,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烟花炸开的响声还没来得及传远。

其他教室里的学生们跑到走廊看烟花,江界青听到动静,立马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别过眼神。

金砚白低头看江界青,那人耳尖泛红,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眼看着前面又有几个学生朝这边走来,金砚白有些坏心思地用指尖勾了勾江界青藏在袖子里的手指。

意料之中被人就地制裁。

他不管,抱着人幸福地傻笑起来。

23

这个世道依然破烂,他们身上的伤疤或许永远不会彻底愈合。

但这并不妨碍:

“新年快乐,我永远的同盟,江界青。”

“新年快乐,我永远的同盟,金砚白。”

⑥ 《Angels》Joshua Radi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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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期的稳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