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始于落幕 > 第1章 你是否需要一个室友

第1章 你是否需要一个室友

00

“你是生命,是把我和生活联结起来的纽带。多亏有你,我成为一个全新的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那个原本就真实存在却未能诞生的我。”

01

江界青坐在木头长椅上。

蒙太奇书局总共分为四层,分不清是资金充裕还是不足,格局划定清晰,过道却极其狭窄。

脚边两侧堆满旧书,历史人文与通俗大赏应有尽有,空气里只有纸张与油墨的味道,又闷又酸。书架摆放的位置及陈列总会随着老板的心情发生微调,像个偌大的迷宫或镜子屋,如果不是常客,恐怕会在重重叠叠的死角里经历鬼打墙噩梦。

废旧光盘串成风铃在窗台碰撞,声音细碎,窗外正对自由广场,断断续续几场骚乱过后,上空盘旋的和平鸽彻底失去踪迹,取而代之的是顽固不化的迷雾。

今日阴雨连绵,晦暗湿冷,灰色的云层压过来,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灰茫中,只剩压抑。

即便如此,书局里客人仍然不少。

一名棕色眼睛的游客站在情感小说分区,手捧印有巨大“催泪”“治愈”封标的书翻来翻去,小声抽泣了十分钟,频频引人侧目观察,双肩包,手工编织钥匙扣,刚购买的明信片上贴有银杏叶,外套上的黄铜色徽章,像莎士比亚头像,记得没错的话,是前不久某场读书会纪念品,整体看来就是个容易被情绪支配的文艺青年。

另一边沙发区,银发卷曲的老人正给六七岁的孩童读绘本。这种岁月静好的画面,在当下环境里反而像个劣质诱饵。

不停翻看地图册的女人每隔两分钟便会不自觉用手抚摸手提包,她手指上没有戒指,但左手无名指有圈苍白的印迹,一个带着私房钱研究夜间火车班次的女士,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逃离一段婚姻,与此次任务无关。相较之下,真正需要留意的,是那些漫无目的的游荡者,以及那个总是抬眼扫视并端起相机的人。

那家伙又把那该死的镜头举起来了。

江界青垂着眼,确认时间,13分。

他合上《局外人》,起身,路过墙边黑板,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书摘接龙,书评和推荐书单,白色粉笔,不同字迹,即便知道会被抹除,人们也要力透纸背,留下对高压世界的控诉或乞求。这很正常,心中的悲苦愤懑无处发泄时,文字是最低成本的输出方式,而在言论管制的当下,借名著书摘传递共鸣,也是最安全的做法。

板面右侧第二段第七行写着:“荒谬当道,爱拯救之”。

荒谬当道,爱拯救之。

爱能拯救荒谬吗?

真有够荒谬。

江界青不信这些大话,没作停留,转身踏入书架深处。

找到文学专区,他将《局外人》放回原处,转手抽出正上方的《加缪手记》,在印着那句“荒谬当道”的边缘空白处,指腹摩挲,有微小毛糙质感。江界青将这页撕下来,夹进袖口,随后背靠书架,低头假装阅读。

这里很安静,他几乎真的在阅读。又过去三分钟,书架另一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脚步站定在某处,一动不动。

接着,那本《局外人》被抽走。

这代表他现在需要立刻撤离。

江界青合上书,快步走向楼梯,休息区里那个六七岁的孩子还在执着于王子和公主能否过上幸福生活。他脚步一顿,转身又钻进书架群中,步伐愈来愈快,像条穿游在书架间隙的游鱼,迅速远离休息区。

很快,两侧开始出现杂音,且脚步声正从外围收拢。江界青跑起来,皱着眉头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这么简单的任务,外面那群蠢货竟然都守不住。

正前方,一面横置书架拦住去路,他没有减速,抬手横扫一排书脊,几本书砸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扣住隔板边缘,腰腹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像绷紧的弓弦,直接贴着镂空缝隙横穿而过。

后方紧追的人掏出枪,对着江界青一顿扫射,木板木架断裂倒塌。江界青顺势翻滚,找到掩体,拔枪还击,对方的人数比想象中多,他冷眼锁定目标,先扣动扳机解决掉距离较近的两个。远程一直是他的薄弱项,且这次任务有时间约束,不方便久战,他继续往前跑,店里点缀的熏香已经被硝烟与血腥味遮盖,江界青翻身跳出围栏,落地三层。

音像与艺术展区。幕布上放着黑白电影,画面闪烁,紧凑的音乐抓着他跃过黑胶唱片试听机器,穿过画展走廊。

枪声已经将顾客惊散,老板大概正躲在街对面的雕像背后默念上天保佑。方才那几道暗中注视的目光,以及对准他后脑勺的枪孔已经消失,看来外围的家伙还不算太没用。

砰!

忽然,一声爆响。

子弹几乎贴面而过。

一道带着笑的声音随即在空旷展厅里响起。

“任务期间,

走神是大忌啊,

哥哥。”

江界青眼皮一跳,转身,看见了站在幕布前方的,“K”。

光影在其身上流动,五官和表情隐在阴影里,黑色长风衣自然垂坠在一米九的瘦削身形上,看起来病态又单薄。可事实上,这个人一直是政客富商们的首选操刀人。

换句话说,他的出现,代表事情已经彻底像毛线团那样剪不断理还乱。

破裂的窗户灌进穿堂风,江界青咬住后牙,随手抄起试听台上的黑胶抛出,几道不规律的抛物线交错凌乱地击向那个人。就在其中一面黑胶恰好挡住K视线的瞬间,江界青上身伏低,抬手迅速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击碎唱片。

几乎仅差毫厘便能命中那家伙的上臂,迸溅的黑胶碎片无比锋利,划伤那人的下巴,血液渗出,两侧的展台更是被砸得乱七八糟,然而对方不退反进,身影如鬼魅般迅速欺身,将江界青狠狠掼入逼仄的书架间。

转眼,一把短小匕首已经贴上江界青的颈间。

凉意顺着脖子向上蔓延,在K用力切割时,江界青卡住面前人持刀的手腕,向外翻折,右膝猛提,撞向对方下腹。K重心不稳,江界青抓住机会扯下旁边的装饰用麻绳,试图绞住他的双手,不料在推搡间被K紧攥着手一齐倒在狼藉的地面上。

窗外突兀地响起两下汽车喇叭。

江界青挣脱钳制,跨坐在K身上,起身的同时枪口下压,没有任何犹豫朝对方腹部与小腿开枪。

皮开肉绽,血色迅速晕开。K吃痛地“嘶”了一声,垂着脑袋,紧接着竟然低声笑起来,笑声含在胸腔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江界青没时间再管这个神经病,抬手连开两枪击碎落地窗,踏上窗台,飞身跳下。

黑色轿车迅速消失在雾气中。

江界青掐着方向盘,从自由广场绕到偏僻的边道,确认没有尾随的人,才踩死油门,加速驱车赶往三角大楼。他憋着一口气,心情比乌云密布的天还要阴沉,可能是刚刚对方的试探过于游刃有余,那种被戏弄的体验实在不好。

他粗暴地蹭了下侧颈的刮痕,暗骂了声,然后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脚下那可怜的油门上。

车子驶入道闸杆,停在黄线内指定地点,升降机连车带人一齐移动至地下层。

寒冷的季节,这暗无天日的地界更加阴冷,铁锈气味无孔不入,爬进咽喉,像生吞一口伏特加,又烈又涩。两侧步伐一致的人面无表情,只靠近时朝江界青点头致意。

江界青继续向走廊尽头行走,一场例行审讯正在那道暗门背后等着他。

“身份。”

“三角大楼外勤部第三队探员2374号。”

“任务编号。”

“03041719.”

核验员抬起眼皮,随即又低下头,翻阅面前薄薄两张纸的档案,目光扫过字里行间。在三角大楼,没人清楚核验员的工作逻辑和判断标准,只知道失误,哪怕只有一次,下场就是彻底消失。隔天,同样的位置上会坐着新的核验员。

而眼前这位神情酷似冰山的男人,姑且用他的代号来称呼,Zero,是目前大楼里在岗时间最久,失误率为零的核验员,江界青每次面对他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敬佩,自然不会催促。

“再迟两分钟,你会进入冷冻期。”Zero的声音冷冰冰的。

“谢谢提醒。”

“那人是谁。”

“不清楚。”江界青面不改色,从内袋里拿出那页纸,推过桌面。纸张上面有血迹还有碳化的边缘,足以说明那场拼杀。Zero注视着他,片刻后,抬手拉动右侧三排拉环中最底下的一个。

墙体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尖锐刺耳。

“再见。”江界青站在门前这样说着。

这两个字是三角大楼里最真诚的结束语。

Zero没说话,只是按动手边铃铛,传唤下一位受讯者。

江界青合上门,面前是一整面由数百个小抽屉组成的墙。他将自己的身份牌插入旁边的卡槽,轻轻转动,对应的抽屉会自动弹开,随后把那张写满隐形墨水的纸条卷好,放进去。

很难想象,这上面毫无痕迹的涂抹,足以修改或抹除一个人过往的人生轨迹。抽屉推回,齿轮继续转动,情报会通过“通天井”层层运转至那些永远隐匿在暗处的上级手中。不必探究具体操作,在这里,好奇害死猫。

升降笼启动前,他盯着不远处第四排最右侧的抽屉看。那是长线任务归档处,目标信息只有一个代号:“K”。他收回目光,暂时不想打开那潘多拉魔盒。

配车已经送去改装,那些复杂的程序至少要花费一整夜。于是他经过安全检查,独自离开三角大楼,骑在一辆看似崭新的自行车上,穿过几条街,最终将车停在一处流浪汉与偷车贼扎堆的暗巷口。随后他乘上最后一班电车,一路回到那幢不起眼的老公寓。

冬天路上人影寥寥,江界青双手插在大衣口袋,垂着脑袋往前走,像个被生活搓磨的普通文员。

路过灰褐色外墙拐角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墙上不起眼的地方有几道用石头划出来的细痕,意思是周围已经完成排查,一切安全。

钥匙插入锁孔,向左两圈,向右半圈,房门打开,屋子里光线昏暗。

江界青换好鞋,扶着一旁的柜子在原地缓了许久,肾上腺素彻底退去,方才被冷风麻痹的伤口开始叫嚣。

装作正常人的这一路,几乎用尽他全部力气。

他拖着身体走向整个空间唯一的淡蓝光源方向,空气里飘浮着柠檬洗发水的清香。蓝光勾勒出沙发上一道精瘦的影子,那人穿着灰色睡衣,慵懒地陷在靠枕里,修长的手指正百无聊赖把玩着一个猫咪玩偶。面前茶几上有打开的医药箱,绷带,血迹,和子弹。

“K”.

不对。

现在可以称他为金砚白。

听到玄关的动静,金砚白好整以暇地侧头看来,像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摇了摇尾巴,并堪称贴心地将药膏顺着桌面推向江界青的方向。

他的嗓音做作,黏腻,假惺惺的,叫人听了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哥哥,你总算回来了。”

02

“哥哥”,江界青不记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擅自使用这带有某种越界性质的称呼。

或许是某次任务过后,全身陷入脱力与倦怠,让他没能在第一时间纠正对方,防线一旦松动,哪怕只是毫厘,恶魔的獠牙也能见缝插针,让他失去反驳的机会,过后便只好这样将错就错下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几个字最近好像也频频在他的脑子里冒出来。比如,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被卷入这个时代最暗流涌动的一面,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三角大楼最忠诚的存在,而与组织敌对势力里这颗最具威胁的炸弹包同住一屋檐下,分摊每月的账单。从什么时候开始,刀尖舔血的生活与这种平庸至极的合租日常达成了难以置信的平衡。

江界青回到自己的房间,背靠着门,在黑暗中站定。这处老公寓隔音效果差得像只隔了一层薄纸,旦对于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他们来讲,不算缺点。

此时,门外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动静,只有金砚白的唱片机还在运转,发出压抑又疯狂的音乐声。

/Welcome to the show

/欢迎来到这场秀

/Tell us your problems

/倾诉你的苦痛吧

/We already know

/我们早已了然

/The perfect outcome

/完美的解决方案

/Then we'll send you home

/然后送你回家

/With something toxic

/带着一剂毒药①

音乐鼓点持续,时不时传来塑料盒与塑料袋揉搓的声音,应该是外面的人正在收拾方才的烂摊子。

江界青垂下眼,看自己肋下刚刚敷好伤药的部位。

金砚白买的药都很对症,消炎止血,每次都能让身体以反常的速度痊愈。

只是上药的场景总是非常滑稽。金砚白每次都会坐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那些破开的皮肉,明明几小时前,他才是试图把江界青撕碎的罪魁祸首,此刻那双阴测测的眼睛里却偏偏浮现出毫无破绽的担心,高级的伪装演技,像是真的在担心自己的室友。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江界青感到很不自在。

而他自己的视线,也做不到绝对克制。擦拭碘伏的时候,连续瞥了几眼对方腰腹,睡衣下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暗红色,两发子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的骨头和肌肉伤得多重。

白天还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人,现在却互相面对彼此亲手造成的伤口默坐,这场景可谓荒诞。金砚白歪在靠垫上,脸色苍白却还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蛋,没心没肺地问是不是不忍心弄坏这张脸。江界青只觉得两颗子弹还是打少了,在对方戏谑注视下,起身回屋。

他望着窗边夜色,苦恼着。

这荒诞的一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03

江界青,九年前的时候,他还叫江尽秋。

貌似自有记忆起,他的世界就被桥底下那些散发着烂菜叶与劣质烟酒味的流浪汉填满。饥饿如影随形,为了活命,他必须到嘈杂的市集上偷点吃食。再后来,他被雾凇庄园的家主捡走,安置在庄园最边缘最不起眼的甲板房间。

在那里,他需要每天接受严格的体能训练,并死记硬背那些错综复杂的贵族姻亲与人际利益网络。他的任务听上去很简单,只需要在庄园每周固定举办的沙龙活动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家主指定的东西,那东西涉及多方势力互相牵扯的命门,所以做这件事的人,只能是在世上并没有存在证明的“江尽秋”,一个最完美的幽灵。

他对此感到无感,能有容身之所,能有填饱肚子的食物,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在音乐沙龙的前一天,他照例潜入暗无天日的吊顶夹层与建筑空腔,借此熟悉整座庄园的结构。昏暗的通道里,他看不见更多,但能嗅到花园的玫瑰与薰衣草味道,薄薄一层,散漫在空气中,伴随着花香的,还有隐约的琴声,是乐手在为明天的音乐沙龙做准备。

江尽秋第一次听到这么美妙的曲子。

转天在同样的位置,除去纯净的琴声,还会夹杂许多寒暄说笑与酒水雪茄味。

偷个藏在手袋里的钥匙而已,江尽秋不过十分钟就搞定。他灵活自如地穿梭在通道中,路过庄园自带的小教堂背后时,那阵琴声再次响起。

他知道自己不该浪费时间,不该偷听这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高雅音乐,但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等一曲结束才离开。

生活的本质就是重复,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直到最后,一场不明源头的大火将整座雾凇庄园付之一炬,滚浓的黑烟遮住全部视线。再次睁开眼,他已经坐在一间没有窗户,无法辨认时间方位的审讯室中。

桌子对面坐着一位穿燕麦色高领毛衣的中年男人,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油滑。江尽秋认得他,雾凇庄园的前任管家。男人没有叙旧,没有提起那场大火,只是平静地将一份文件推了过来,开门见山地招募他进入三角大楼。

能有容身之所,能有填饱肚子的食物,江尽秋无所谓工作内容是什么,也不在乎自己服务的下一任主人是谁。他低着头,一点点吃下那盘由营养师调配到难以下咽的康复餐。

最后,江尽秋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表示,希望三角大楼的食堂,能比这里的更有追求。

两个月后,江界青正式加入三角大楼外勤部,成为这比想象中更为庞大的体系中的一环。

他的过往档案薄如一张纸,无父无母,无人际关系,就连之前的名字也是雾凇庄园随手编造的代号,在这世上可搜查的痕迹屈指可数。背调进行得异乎寻常地快,他被分到位于地下一层的员工宿舍,这里闭塞无光,连人都少得可怜。

带领他熟悉环境的人只是简单留下一句话:大部分人都选择在楼外自行租房。

当时的江界青并不理解,在这座密不透风的堡垒里,宿舍难道不是最安全的栖息地吗?

直到他经历了为期五个月的特训,被扒掉三层皮,在血汗泪里,他才终于了解这地方冰山一角之下的全貌。

三角大楼,取名自三角棱镜。在光学上,三角棱镜能将一束纯白的光拆成七彩色谱,而三角大楼,也能将一个活人的身份生平全部拆碎,再根据客户意愿重新塑造出一具全新的社会身份。

从街角食不果腹的流浪汉,到最具权势的名流高官,没有边界限制。这听上去不可思议,像是某本奇幻小说的设定,毕竟倘若真存在如此业务,金额肯定是天价,但真正能支付得起天价的人,又岂会是一般人,应该也不会需要这种改命机会。

还没等他搞清楚背后错综复杂的逻辑,就被推入基础工作。

正式出外勤之前,江界青只能在模拟塔楼中进行模拟性质的封闭特训,一来二去也就明白了个大概。

举例来说,一个人希望将自己微寒的出身,换为自由广场那家地理位置最好的烘培坊的老板。首先,三角大楼会考察他是否具备基本烘培手艺,随后,他会被扔进模拟塔楼,在那个编织而成的模拟生态里,他会切身体会到,自由广场经营者在背后为利益的勾心斗角数不胜数,保护费,垄断商,甚至还有谋杀事件。

如果客户能接受并能驾驭,三角大楼会帮助他成为想成为的人。而这项服务的代价是,日后他必须听三角大楼调遣,在某一天,当大楼需要清除某块绊脚石时,这位烘培坊老板,必须在卖给特定客人的糕点中掺入毒药。

诸如此类,永恒循环下去。

当然,也有不少客户信心满满进入模拟塔楼,最后魂飞魄散。那些做着一步登天美梦的家伙,往往在意识到自己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不过五分钟后,便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大楼。

可即使如此,还是有数不尽的人成为新的客户,大家为生活所迫,为现实所压,视三角大楼为最后的救命稻草。哪怕你不会烘培,无法抗衡时代广场经营者之间的斗争,但你身上有三角大楼看中的特质,大楼都会提供相应训练。

江界青不知道三角大楼对这个世界的渗透程度有多高,只知道自己作为外勤部,主要负责从上线那里接收情报,维护客户身份,每天向核验员述职,领取新的任务,然后回到闭塞的员工宿舍休息。

这些都已经成为习惯,只是江界青始终不清楚,为什么每天都有人默不作声连夜搬走。

“难道这地方闹鬼?”

“这地方没有人会怕鬼。”

新来的核验员Zero表情冷淡,抬手转动一旁的齿轮:“专注2374链条上的任务,其他的不要过多探究,对你没好处。”

江界青刚想开口继续。

齿轮声响起。

“来新任务了。”Zero看着他。

江界青闭上嘴,心里还惦记着闹鬼的事,转眼就在新任务中面对被称作恶鬼的“见山公馆”。

04

见山公馆是当地话语权最大的财权阶层,是一个以陈见山为核心,由旧时代各个豪门巨擘盘根错节而成的聚集地。

他们一脉相承,视能重塑身份的三角大楼为动摇地位的威胁,世代固化的阶级被打破,引以为傲的人际网络正被侵蚀。见山公馆能掌权这许久,手底下能办事的人自然不少。探子、杀手、间谍,在数量上与三角大楼相比,亦不遑多让,也因此双方的缠斗从未消停过。

江界青刚从模拟塔楼进入外部实战,意料之中没有落得重要差事,只在情报链的底端负责传递信息。他预想过一条线索从上游到下游会几经辗转,可亲身体会才能意识到,为了维持一个人的身份,究竟需要多少人不做自己。

三角大楼的暗号网络,每日甚至每隔一小时就会发生变化。江界青看过水果摊贩给不同果子贴上折扣标签,卖报员和不同板块上根本不存在的新闻内容,成衣店不同颜色布料的摆放顺序,照相馆橱窗里相片朝向,钟表修理店中每个钟表的指针停位等等。

不同折扣代表不同街巷,新闻内容中若有关新映电影,则代表这次任务是针对客户身份正常维护,若有关讣告,则代表发现见山公馆突袭。

“需要什么服务,先生?”照相馆老板问。

江界青拿起第二排相框看了看:“我来取上次拍的证件照”。而后取走老板递来的棕色信封。

日复一日,这份工作的副作用终于出现。

三角大楼中点头之交的同事,在外界的身份流动性极强,包括江界青在内,往往一天内变换数十个身份,各个街道,各个行业,充斥着身份错位的人。江界青总会恍惚,头痛欲裂,所有人都是假的,都披着成百上千层马甲,他无法在任何时候无法放松戒备。

渐渐的,江界青情绪压抑下来。哪怕他手脚麻利,从不出错,升职加薪,受到重用,也没什么可开心的。他在穿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熟练地换了身衣裳,从方才行色匆匆的记者Lorcan,变成盲人Micah,路过花店门口,他不小心撞到清扫门庭的店长。

店长扶了他一把。江界青没有抬头,这个人,是两天前十蔬果铺的老板,也是上周钟表店的修理师傅。

他原本是谁来着?

江界青记不清了。

但他好像知道为什么那些三角大楼外勤人员不惜耗费精力,也绝不住在大楼宿舍。这是座不会固定的万花筒,真真假假太容易迷失,他们需要在城市最偏僻的地方租一间平庸的屋子,感受“在真实世界中生活”的生活本身。

可江界青本就不懂生活,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之前在雾凇庄园,生活环境与所有人都是恒定的,过于恒定,就像电影《海上钢琴师》,他的全世界只有庄园那么大,一切是那么熟悉,一切也尽在掌握。

现在他时常迷乱,为确保任务顺利,他只有强迫自己适应来回拉扯的身份,很痛苦,他开始产生幻觉,总觉得有人跟踪自己,总觉得目之所及的所有物品都另含深意,信息过载使他夜夜不能眠。

Zero放下手中的文件,盯着江界青看了半天,罕见地说起与任务无关的话:“你可以考虑租房住,这里比鬼可怕,不是吗?”

租房并不是件易事,江界青也还在考虑。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夜里中央火车站发生一场严重爆炸,转天江界青成为直接对接Eli的人。

Eli,潜伏在见山公馆里的一颗钉子。江界青在查看卷宗时了解过这个人的重要性,也知道随着近期公馆内部大清洗,这颗钉子的处境越来越危险。Eli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但Zero再三强调,务必维护好这颗钉子。

江界青压低帽檐,迈步走进大学校园。

正是初冬少有的晴好天气,他在有不少学生野餐的草坪旁边,见到了一直处于三角大楼核心保护级别的目标人物。

老实说,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人多眼杂,几乎毫无隐蔽性的开放场所直接见到Eli真容。

为了不引人怀疑,江界青坐在长椅的右侧,借着树枝间阳光,翻开一本《即使在黑暗的日子里》。他忘记了自己只需要做做样子,读得有些入神,像个真正的学生。

回过神的时候,长椅左侧早已空无一人。

原位只留了一叠校园报。江界青打开报纸,Eli,不对,是郑音,音乐学院老师,练习室在C区D栋0522。

按照地址,江界青一路走到教学楼。他今天穿着白色衬衫,条纹领带与黑色双肩背,自然而然地融入校园人流中,甚至由于那张年轻干净的脸,一路上被不少人询问姓名,这种普通人的社交让江界青感到新奇。但很快,后背泛起一阵熟悉的寒意,有道影子在跟着他。

他猛地转身,走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异常。

江界青怀疑是自己的副作用又发作了,定了定神,继续加快脚步。

C区D栋,练习室外走廊两侧是白色粉笔画满音符的黑板,江界青敲敲门,说:“郑老师,抱歉我晚了十三分钟。”

琴声暂停,黑色三角钢琴前的人缓缓起身,走过来递出一本练习册子。江界青接过时,不受控制地抬眼偷瞄,Eli的气质清冷,眉眼温柔,很难想象,这位看上去毫无攻击力的老师,竟然是作为大杀招存在。

“你有十分钟把这本练习册子背下来,”幻想的泡泡被Zero无情的声音击碎,“十分钟后执行销毁。”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江界青与Eli凭借声音与五线谱传递信息。校园里不同专业学院拥有不同的训练楼,音乐学院位于最里侧,红砖外墙被爬山虎包裹,除了本院学生,这里鲜少有人涉足。

不同练习室里传出的乐器声在狭窄走廊重叠,可谓毫无美感。

钢琴练习室与小提琴练习室都在二楼,江界青必须在一片杂音里,剥离掉后者,将全部听觉锁定在钢琴曲的轻重缓急上。曲名,曲风,变奏的地方,改编的部分,都是传递情报的工具。如果Eli在午后宁静地弹奏萨蒂,便意味着一切如常,但如果曲风发生了错位,比如用平和的方式演绎李斯特,则证明发生了意外。江界青会在走廊黑板上更改几处音符,把自己得到的消息以及撤退路径留下,回去经受核验员的审判,再层层上递,交由三角大楼指挥层做出抉择。

再紧张刺激的任务也架不住常态化。

在这个漫长的季节里,江界青又开始思考租房的事。

睁开眼,前方不远处有两位学生并肩走着,他们正小声交流“未来”的议题。江界青忽然产生一种错觉,因找不到合适房子而苦恼的自己,好像也成了为小事烦恼的普通人。Eli温柔而沉静,眼神中总流淌出关切的目光,他们之间传递的信息总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关于学校、关于租房的对话。

多么温柔的人啊,江界青经常这样想。

那阵子,在事无巨细的核验中,Zero听到一半与任务无关的内容,也只是轻轻叹气。

半个月后,初冬时分。江界青踩着积雪,站在教学楼外走廊里,钢琴协奏曲从高处的窗户缝隙流动出来,是他最喜欢的《六月船歌》。

旋律回荡,在听到某个段落时,江界青眼角一跳,突然转身朝楼上跑去,琴声越来越近,在他站定在门前时,戛然而止。

很快,有人推开门,朝他笑了笑。

眼前的Eli,郑音,钢琴老师,他的重要接头对象。

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和郑音一模一样的衣服,长相、身高、体型都不对劲。可这个人知道之前那位Eli知道的一切,甚至还会问他最近找房子找得怎么样了。江界青有些晃神,最近一切都太顺利,顺利到让他忘记身份流动的浪潮高悬头顶,拍下来时不留情面。

他浑身湿透,感到窒息。

砰!

一声枪声猝然响起。

子弹穿透空气,江界青几乎出于条件反射拉住身旁这位素未谋面的Eli,带着他侧方卧倒,躲过一劫。后面的玻璃窗应声破碎,尖叫声瞬间炸开,学生们有序逃离,混乱中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次的疲倦。有人在喊紧急避险的场地,那听不清的小提琴声也终于停止,在粉尘弥漫中,江界青感觉高处有人在看自己,他失去耐心,转身直接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

依旧差劲的远程射击,高处黑影一闪而过,彻底失去踪迹。

一小时后,他被带到三角大楼刑室。皮鞭撕裂肌肤,旧伤叠上新伤,冷汗和血水直接滴在石地面上。他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像别人眼中的怪物。刑讯结束,铁链松开,江界青用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勉强支撑起身体,他没有去医务室,而是带着浓重血腥味自行行走到申请部。

他申请在外租房。

他需要在这座庞大迷宫里,给自己找一个像之前Eli那样的,有温度的,不会改变的锚点。

“你是否需要一个室友。”

“还可以有室友?”

“大楼可以为外宿人员配置背景干净的普通人,作为日常掩护。”

“我能相信你吗?”

“会有副作用。”

“我就知道,什么副作用?”

“会永远不想再继续租住楼内。”

“冷笑话说的不错。”

“需要吗?”

“需要。”

申请部负责人没再废话,从身后密密麻麻档案中挑出一个地点信息交给江界青。江界青今天心情实在算不上好,身体刚添的鞭伤一直跳痛。他快速背下那一串文字,随后将卡片放回桌面,径直离开了大楼。

没拿任何行李,他也没有任何行李。走进雨幕中,穿过店铺林立的城中心和平日里交换情报的领地。后半夜安静不少,只有拐角几家通宵营业的酒吧依旧喧闹沸腾,江界青停下脚步,酒吧里一位左拥右抱挥金如土的中年男人,正隔着玻璃大笑,这个人与前两日的桥下乞丐拥有同样的眉下痣。

半小时后,这位中年男人会神不知鬼不觉站起身,肃清掉趴在吧台上那位多次忘记自己应当禁酒禁色的人,随后中年男人会将被肃清者的身份换给沙发上等待着的那位,前一天还是卖报员的男子头上。

听上去有些混乱荒诞,可事实就是如此。在这本应是深夜放纵真实自我的狂欢天地中,虚伪与假面在昏沉酒气下滋生,疯长。

江界青收回视线,平复下作呕的知觉,穿过窄巷,墙角流浪猫踩在成堆的垃圾上寻找食物。

老公寓的位置较偏,因为购物交通不便利,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影。而且这地方的住户大多是失去社会功能的老人,或者没有任何梦想与目标,单纯自我放逐的年轻人,为避免多米诺效应,任务地点极少选在这片区域,确实是个不错的居住选择。

走过一面灰褐色外墙,江界青见到四层高的老式公寓。

他走上楼梯,来到二层,站在201门口,拿出钥匙去找锁孔,并在心里盘算该如何向室友介绍自己,或许可以用上一次那个记者的伪装身份,又或者报社编辑,忙到夜不归宿貌似也不会引起怀疑。

钥匙转动,打开门,室内只有室外透进来的一点幽蓝。一首不知名的音乐旋律从客厅传到玄关,江界青夜视能力很好,他没有伸手去开灯,以免惊吓到对方。他放轻脚步,一边挪步一边小声试探了两句“你好”。

“你好,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

江界青走到玄关与客厅交界处,身后的门却突然被关上,反锁。

“你好啊,室友~”

后颈的汗毛瞬间立起。

江界青几乎只用了半秒,从后腰摸出手枪,转身正对门口,手臂平直,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玄关的走道很窄,一人通过过正好。刚刚他一路进来并没有察觉任何异样,这个人要么是潜行的顶尖高手,要么,就根本不是人。

眼前高高瘦瘦的人挡在门前,狼尾松散扫过后颈,额头刘海偏长,垂下来遮住眉眼,如一道无声无息的鬼影正缓缓逼近。最终,他在距离江界青枪口一寸的位置停下脚步。

高大的身型自带压迫感,几乎将江界青整个人笼罩,借着窗外月光,江界青看清了碎发下的脸,也认出了他的身份。

K.

“我的室友呢。”

“我就是你的室友啊^ ^”

江界青面无表情,手指在板机上收紧,重复问:“我的室友呢。”

“杀了。他是个在第五街区有三次不良记录的变态,宝宝,我这是在帮你。”

江界青没开枪,顺势抓起鞋柜上的陶瓷花瓶,没有丝毫犹豫,正正扔过去。K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被头发掩盖,看不出半点情绪。

陶瓷花瓶砸到他额角,血迹流下,瓷片砸到门板上,碎块稀里哗啦散落满地,外面不明真相的邻居推开门,朝走廊破口大骂:“该死的爱情鸟,动静小点,别闹出人命!”

K嘴角好像向上扬了扬,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击的动作。

江界青不敢掉以轻心,利索地欺身上前,左手掐出对方颈部,同时右手持枪用力抵住对方太阳穴。K的身高比江界青高出一个头,看上去完全没有处在下风的狼狈,他只是顺从地背靠门版,双手插在大衣口袋,姿态松弛,卸下所有防备,像在与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做游戏。

江界青咬着牙。

他不能杀他。

杀了他,不必等到转天天亮,最多三分钟,事情原委就会被呈到三角大楼指挥部。不用猜,对方会立刻回收江界青的外宿申请,甚至会为了防止出现百密一疏的情况,彻底取缔外宿这一可能性。届时,所有人的怨念都会倾泻到他身上,这个问题另说,更重要的是,三角大楼里会是怎样的景象呢,混乱,迷茫,烦躁……

但他有必要考虑这么多吗,作为忠实的外勤部员2374号,在这样的大好机会下,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直接出手。

他真的是在恐惧三角大楼的夜晚吗?

好像是这样的。

他甚至抵触到想试试以身犯险可不可行的地步。

显然K也看穿了这一点。

“你想做什么?”江界青压低声音。

“做你的室友。”

“单纯的室友?”江界青冷笑了一声,语气平平,“为什么。”

“和你外宿理由一样,出于厌倦。”K在阴影里眨了眨眼,额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颌,但他浑然不觉。

“但你是K,三角大楼没人不知道你,杀人疯子,也会厌倦?”

“你可以叫我金砚白,正常人都有的有名有姓的名字,这样是不是就像正常室友了?”

“……”

蛊惑性的嗓音在黑暗中扩散。

音乐还在继续。

“哥哥,我们就这样装正常人,我保证遵守规矩,你会习惯的。”

① 《The Show》Jake Daniels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你是否需要一个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