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惜返回府上时已近正午，回到听松居便直奔卧房。
见裴珩还睡着，她用手贴了贴他的额头，唤来在一旁照料的慧心：“二公子中间可醒过？可有再发热？”
“回夫人的话，二公子一个时辰前醒了一次，也请府医来看过了。二公子知道夫人还未回来，喝过药便又睡下，未再发热。”
“没喂他喝点粥吗？”
“二公子说他不饿，说等夫人回来再吃。”
陆明惜无奈笑笑，心想，他还真是孩童心性。
她喝了口茶，便前往世安居向长公主复命。
听完陆明惜的复述，长公主微微点头，眉眼间没什么起伏：“此事你做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看来此前是我过于担心了。”
陆明惜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悦与敲打，起身行礼道：“母亲，今晨之事实属意外。夫君知事态紧急，须抢占先机，这才未按府中规矩行事。但夫君与儿媳知，在此事上，母亲与大哥思虑得对，按今日之法行事确实易出纰漏。好在当时夫君神志清醒、条理清晰，口述内容也极为清楚，又有李师爷珠玉在前，故儿媳虽未写过此类公文，但也可模仿一二，勉强用用。夫君之意是，文书暂不求完美，先撑过这一阵，后续他会去处理，应不会有大的差错。”
“但无论如何，让母亲与大哥为此事担忧，又伤了母亲与大哥对听松居的一片爱重之心，是儿媳思虑不周，儿媳在此向母亲请罪。”
长公主沉默了会儿，声音里带上些温度：“罢了，现在是特殊时期，难免有些不宜循常例处理的事，但，风险必须可控。”
陆明惜再次行礼：“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长公主示意陆明惜坐下，开口道：“探病名帖一事极为重要，需知晓来者的底细，揣摩来者的立场和意图，再决定见不见，如何见。后面若收到来府探病的名帖，你先拿给我，我会找人商量如何应对。到时你先在旁听着，先记着名帖里这些人都是谁，看看我们是如何处理这类事的。”
“是，儿媳记下。”
陆明惜接着提起另一件事：“母亲，儿媳昨日与您提过，儿媳想去趟荣国公府，今日从吏部衙门后见时间还早，儿媳就顺路过去见了义父、义母，与他们讲了夫君遇刺受伤一事。义父、义母称他们会留意着朝上的风向，也会敦促京县尽快破案，另外，他们打算后日让世子徐睿来府探病。”
长公主点头：“他们也算有诚意。”又问，“宋府那边你是如何打算的？”
“此前的流言虽已澄清，但儿媳此时前往宋府难免惹人遐想，故儿媳想，是否可往宋府去份名帖，邀宋府女眷过府？这样既不惹人注目，又可两府通气。”
长公主垂眸想了想，说道：“宋府的帖子我来安排，我需想想该如何写。”
陆明惜应下，又道：“在外界眼中，英国公府是受害一方，自然引人同情，但若仅有同情，或同情过了头，对我们亦是不利。儿媳听闻京中有布施祈福的习俗，便有了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听听母亲的意见。”
“儿媳想，不如近日以英国公府的名义在城外布施，一来可彰显英国公府为积善之家，二来让外界知晓府内运行有度，处变不惊。母亲以为此事是否可行？”
长公主含笑地点点头：“难为你能想到此处。此事我会让你大嫂去安排，到时你出面做做样子即可。”
“你这两日辛苦，怕是连觉都没睡。我这里没有其他事要叮嘱你了，你先回去歇歇，二郎那里还需你精心照料。等会儿我命人煮了参汤给你送去。”
“多谢母亲关怀，母亲也请保重身体，儿媳先行告退。”
出了世安居，经过园中的草坪空地时听见有孩童的笑声，陆明惜便往那边扫了眼，正巧与阿沐四目相对。不待她反应，阿沐已经把泥人塞到旁边的人的手里朝她跑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蹲下，将阿沐抱到怀里，脸上有了丝笑意：“明惜婶婶许久未见阿沐，阿沐可有好好吃饭？”
阿沐乖巧点头，环视四周，见裴珩并不在，便眨着大眼睛委屈起来：“母亲说明惜婶婶在忙，不让阿沐找明惜婶婶玩儿。”
陆明惜正欲开口，就见一人在她斜前方站定，而后开口：“见过二嫂。”
陆明惜抬头望去，是裴珣。
她轻放开抱着阿沐的手，扶着岁安站起身来还礼，而后重新拉起阿沐的手，问道：“七弟怎会在此处？”
裴珣给她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泥人，好笑道：“阿沐缠着我，让我陪他玩儿，谁知他一看见二嫂就将我扔下了。”
他又问：“二哥现在身体可好？我本想去探病，又怕打扰他休息。”
“夫君已脱离危险，但伤了元气，需多休息。方才我从听松居出来时他还睡着，不知现在醒了没。七弟若是想去看他，等下随我一同回去便是，正巧我昨日给阿沐做的点心还未来得及送。”她弯腰看向阿沐，笑道，“阿沐，明惜婶婶给阿沐做了点心，阿沐要不要跟明惜婶婶去取？”
“要！”
见阿沐兴高采烈的样子，裴珣便也应下：“那小弟便搅扰了，请二嫂带路。”
到了听松居，听防风说裴珩还睡着，陆明惜便让岁安带阿沐去取点心，又将裴珣带到厢房，命人看茶。
见房门大开，房内并无他人，裴珣小声问道：“那日小弟出言无状，可有给二嫂带来麻烦？”
陆明惜思绪有些迟缓，面上看不出异常，浅笑着回道：“有些，但并无大碍。”
裴珣“噢”了声，又问：“那二哥可有再问你我相遇之事？”
听陆明惜说“他没问”时他松了口气，准备喝口茶水平复心绪，不想她又说“但我都告诉他了”。
他手一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告诉二哥了？全部？”
陆明惜打量他几个来回，眉头动了动，淡然道：“你问我家住何处，说再经江州时欲上门拜访，想听琵琶的事我未说。”
裴珣屏气听完她的话，已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他拱手道：“多谢二嫂。此言若是被二哥知道了，小弟怕是这辈子再进不了英国公府的大门。”
陆明惜揉着额角笑笑：“如此说，七弟倒是欠了我个人情。”
裴珣并未推卸，爽快回道：“这个人情小弟认下。”
喝了口茶，他感慨道：“二嫂当时说已有婚约在身，我还以为是托词，不想竟是真的，许的还是二哥。”
陆明惜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未作回应。当时确实是托词。
这时岁安带着阿沐进门，裴珣便起身告辞：“二嫂这两日劳累，小弟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退，过几日二哥身体好些，小弟再来探望。”
待裴珣与阿沐离开，陆明惜便在厢房歇下，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可她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尽是裴珩中箭的画面，且他闭上眼就再没醒来。
她从梦中惊醒，急匆匆赶回卧房，测了他的鼻息、心跳和体温，确认他还活着，她闭上眼松了口气。
她在榻前坐下，拉过他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手心上，感受他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噩梦带来的那点余悸才缓缓消掉。
过了会儿，她听见头顶传来声音：“明惜的脸颊怎么这么凉？”
她抬头，裴珩正笑望着她，嘴角的笑意浅而柔软。
陆明惜有些欣喜，轻声问着：“你醒了？”
裴珩微微抬手，让陆明惜扶他倚靠在床头，浅浅笑着：“我睡了许久，感觉身体好多了。明惜看我的气色是否比之前要好？”
陆明惜仔细打量着他，认真道：“确实比我早上离开时好了不少。”她眼尾微弯，“你若是好好休养，没准过几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我并非体弱之人，且我和明惜还要在七夕那日放河灯，那时我定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一言为定！”
这时，慧心端着粥走到她身旁。她接过粥，摸着碗壁温热，便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不想他并未张口吃下，望着她道：“明惜，你帮我吹吹。”
陆明惜眨了眨眼：“我事先已吩咐厨房将粥晾至温热了，粥应该不烫。”
“那明惜替我尝尝。”
陆明惜不解，但也尝了一口，确认过口感后又舀了一勺重新递给他：“不烫的。”
裴珩嘴角勾着笑，微微低头，就着她的姿势将勺子里的粥咽了下去，而后声音轻快：“确实不烫，甜的。”
陆明惜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她赶紧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慧心，见慧心垂着头，似乎并未听到，她方垂着眼眸道：“下次我不会上你的当了。”
裴珩看她脸颊渐红，却还故作镇定，便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压低声音道：“明惜还是这般容易害羞。难不成昨夜明惜是闭着眼睛为我擦洗身子的？”
陆明惜舀粥的动作一顿，顾不上脸上的热度气愤道：“这碗粥吃完之前你都不准再讲话。”
裴珩点头，顺从地咽下她递过来的粥，灼热的目光却一直在她脸上流连，一寸寸地细细看着。见她似是不满，又要开口，他抢先出声：“我已大半日未见明惜，想与明惜说说话，明惜不让，我便只能多看几眼。如此，明惜也不允吗？”
陆明惜哑然，而后轻笑出声：“我今日递呈文书见的是文选司员外郎，想是你平日待下严厉，所以他对我好生客气。他若知你还有这一面，怕是要做噩梦了。”
裴珩微微坐直离她稍近，望着她的目光缱绻缠绵：“我这般，明惜可会做噩梦？”
陆明惜顺势抚着他的脸颊：“看不见你才是噩梦，你若在，怎样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