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滑动屏幕接听电话——
“谢宸！！！”
江哲那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着的火，背景音嘈杂，好像在大街上，“你他妈真行啊？回南城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看见你账号更新了才知道。”
“还没来得及。”谢宸起身回卧室，坐床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昨天到的今天还没来得及？”江哲嗓门拔高，“发条消息能耽误你几秒？”
谢宸没接茬。
电话那头江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下来，火气收了，换成了那种谢宸听惯了的、带着无奈的关心：“怎么突然回来了，又跟你妈闹了？”
“没闹，”谢宸说，“就回来住。”
“放屁，我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你妈吗，你妈那性格能放你回来？”江哲显然不信。
谢宸没说话。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江哲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每一句“没事”里读出有事来，“行吧，不问了。”
江哲顿了顿，“那你住哪儿？你爸那个老房子？”
“嗯。”
“水电煤气都还能用？”
“能用。”
“吃的呢？”
“买了。”
江哲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你一个人在那破巷子里，别到时候被人弄死都没人知道。”
“不至于。”
“至于不至于你心里有数，”江哲的语气认真起来，“南城这几年跟以前不一样了，老城区那边更乱了，什么人都有，警察都不怎么往这片去了。”
谢宸想起今天在巷子里碰到的那三个人。
他“嗯”了一声。
“我是说真的，”江哲以为他在敷衍，“你别每回都嗯嗯嗯的，当初我妈就是害怕我出事，才不让在南城念书的。”
谢宸把手机换了一边，实在受不了江哲的唠叨，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得过年吧，”江哲说，“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谢宸又“嗯”了一声。
临挂电话的时候江哲还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
“你每回都说知道了。”
“这回真知道了。”
挂断电话，谢宸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然后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笑完他又拿起手机，点开了昨天的发的视频，还真有条江哲的评论:
【回来都不和我说了。】
谢宸没再看，翻身躺到了床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谢宸醒了，在被窝翻腾了两下，不是不想起，只是今天开学，他浑身上下连带着头发丝都透漏着抗拒。
他掀开被子，起床，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一瞬间，睡意被浇得干干净净。
洗完脸他又抓了抓头发，头发不算太长，稍微抓一抓就服帖，他随手把头顶抓得蓬松一点，看上去没那么睡眼惺忪。
镜子里那张脸轮廓偏薄，眉骨高，鼻梁直，整张脸的线条没有多余的地方。
穿衣服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没校服！
这点细节让他莫名觉得踏实。
不是学校的颜色，不是集体的标识，他依旧是他，到哪都能保持一点自己的样子。
到了老城区街口，早餐铺早已支棱起来，蒸笼腾腾地冒着白气，老板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一抬眼瞧见谢宸，立刻笑着招呼。
“帅哥，来点什么？”
谢宸扫了眼蒸笼：“豆浆，两个肉包。”
“好嘞！”老板手脚麻利地装袋，随口搭话。
“是去南城二中上学吧？”
“嗯。”
老板把装好的早餐递给他，笑着叮嘱：“二中离这儿倒是近，就是学校里有些小子皮得很，看你模样，倒像个踏实读书的好学生。”
谢宸不愿多聊，接过早餐道了谢，便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好学生？
他轻轻嗤笑一声。
豆浆还是热的，杯壁烫得他指尖微缩，他拎着纸袋往学校走，先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滑，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另一只手拎着个肉包，不紧不慢地走在上学路上，他一口一口吃得很稳，既不着急吞咽，也不加快脚步，就那样散漫地晃着。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以这个速度，等他磨到学校，上午第一节课早就下课了。
可他就是不想赶。
从前跟着老妈，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必须精确执行的节点，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学习、几点睡觉，连走路都得掐着表。迟到五分钟是懒散，早到十分钟是应该，准时到达是最低底线。那种被时间表框死的日子过久了，人会觉得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闹钟，响不响都由不得自己。
他都忍了，他知道老妈不容易。
彻底撕破脸的那天，是个周末下午。林屿擅自闯进他房间，从床底拖出一堆空酒瓶、半包香烟，还有一沓皱巴巴的逃课假条，转头就告诉了母亲。
老妈冲进房间，满眼失望又愤怒，逼着他解释。
谢宸靠在桌边，早已懒得伪装：“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带着崩溃，“你为什么非要学坏？你就不能跟林屿学学？”
“林屿” 两个字彻底戳笑了他。谢宸抬眼，坦然承认所有叛逆：“是，我逃课，我抽烟喝酒，我打过架。怎么了？你还想听什么？”
老妈扬手就是一巴掌，力道很重，半边脸颊瞬间发麻，耳鸣声嗡嗡充斥着耳膜。
谢宸偏着头，抬眼看向失控的母亲：“打完了吗？”
记忆里母亲的手在发抖，嘴唇在抖，眼眶在红。他没再看她的脸，转身出了那个门。
谢宸抬手摸了摸脸，早已经不疼了，但那巴掌像烙印一样烙在心里。
现在没人催他。
迟到就迟到，又他妈不是没迟到过。
这么想着，他脚步更松了些，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随手将包装袋捏紧，丢进路边垃圾桶，继续不慌不忙往二中走。
校门口有人蹲在花坛边抽烟，烟灰弹在地上，没弹准，落在旁边一个女生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绕开走了。抽烟的人也没道歉，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站起来回身进门。
谢宸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对周遭喧闹的一切漠不关心，只循着路线朝教学楼走去。
校门口保安瞥了他一眼，见是生面孔、气质沉稳，不像是无故游荡的人，便没多盘问，直接放行。
谢宸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校门。
校园里偶尔有几个迟到的学生从操场边跑过，校服扣子都没系好，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整个学校可以用一个“糟”来形容。
谢宸直奔教学楼，他今天的任务清单很简单：去教导处办入学、领校服、回班上课。
教导处门口，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老师已经等着了，一见他，立刻迎上来，满脸笑意：“谢宸是吧？可算等到你了！我是你班主任，姓陈，陈磊，教英语。你这成绩我可看过了，市统测全科拔尖，竞赛奖项一摞一摞的，咱们学校这回可算捡到宝了！”
谢宸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嗯”一声。
老陈嘴没带停的，从学习纪律说到班级氛围，从作息安排说到食堂伙食，一路说到教学楼三楼，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尾：“咱们高二四个班，虽然你一直在外地读书，但学籍一直在本校，班里同学底子都挺不错的，就是极个别不认真学。”
谢宸又“嗯”了一声，没太在意“极个别”指的是谁。
两人走到三楼，老陈推开高二（3）班教室门。
此时上午第一节数学课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说话声、桌椅拖动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门被推开的瞬间，教室里的喧闹瞬间停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谢宸身上，好奇、审视、打量，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和打量什么新鲜物件儿似的。
台下的林子轩认出来谢宸，他从前排猛地扭过头，压低声音：“我操！川哥，是昨天那个——”
“看见了，”顾川把笔往桌上一丢，“你小声点。”
林子轩一脸见鬼的表情转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缘分啊。”陈然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的谢宸。
“闭你的嘴。”林子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班主任老陈往讲台上一站，拍了拍手：“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新同学。”
教室里彻底静下来。
“其实也不算新同学，这位同学呢，一直在外地读书，但学籍却在咱们学校，分班也在咱们班，大家多多照顾。” 老陈侧过身，让谢宸站到前面，“自我介绍一下吧。”
谢宸抬眼扫了一圈教室，声音清淡，没什么情绪：“谢宸。”
两个字落定，台下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我操？酷啊！”
“这就是一直挂咱们班名单上那个啊，终于见到本人了啊。”
还有几个眼尖的，认出了他就是老城区收拾张桂兰的那个，议论声里又多了几分探究。
谢宸心里当场就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