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将隔壁租给一个名字叫吴渔的女生,大学刚毕业,也是一副天真而愚蠢的样子。
她特别喜欢做甜食,技术不怎么样,却特别擅长糟蹋粮食。
这天,吴渔又将那她那堆再多烤一分钟就能倒进垃圾的曲奇拿给我毁尸灭迹,我被迫在她的星星眼下嚼了好几块,含糊点评:“还可以,火候过了点,但是有进步,好吃的。”
吴渔眼睛亮得像两只电灯泡,却半敛眼皮遮住那过分的光,含羞带怯道:“你喜欢就都给你了,就是不知道你一个人吃不吃得完。”
她的小女孩姿态让我忍不住笑了:“吃得完,我一个人吃不完,我室友也可以吃,两个大男人总不会吃不完吧?”
吴渔皱眉眼里带着些许疑惑,我正觉得这眼神奇怪,她却像自己想通了松开眉心,抬手轻轻锤一下我的肩头:“弟弟才多大,就大男人哈哈哈。”
她笑了我一顿,又警告:“我半夜去翻垃圾桶,你要是敢丢一块渣进去,你就完蛋了!”
我哼哼跟着笑了两声,也不客气,捧着装了曲奇的托盘回了家。
梵西从房间走出来,我拿起一枚烤得最焦的曲奇递给他,我吃了好几个,这种程度肯定有苦味了。
“这个隔壁妹子吴渔送的,还不错,你吃。”
梵西眉心一蹙,没看曲奇,看我。
那眼神落在我身上像是施惩,我半夜大叫喊麦,他都没露出这种眼神,我很想翻个白眼,但忍住了,又把曲奇往前递了递。
梵西没说话,也不伸手拿,而是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将曲奇含住,微垂着的睫透着股乖顺,身上那股雪融温暖木质的焦香顷刻包围我。
我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怔,感觉很不对,却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直到梵西将曲奇从我手上叼走,他嚼了嚼:“还可以,火候太过了,我来做会做得更好吃。”
他口头上点评着曲奇却笑盈盈注视我,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觉得我又有些恶心了,有钱人都有毛病。
我后面回想梵西那神情他可能把自己当神了,就差对我说:‘想要我给你做曲奇吗?这是对你的殊荣优待!’
神经病!
吴渔依旧时不时给我送曲奇,她手里的甜点做得越来越好了,我自然大饱口福,我也会大发慈悲给梵西带一份。
吴渔每次都会夸赞我的好胃口,多了我就懒得解释了。
这次吴渔给的了我三块芒果班戟,我吃了一块,很好吃,她得到我大大的夸奖也一蹦一跳地回家了。
我喜欢芒果类甜点,将另外一块芒果班戟放进冰箱里,想等晚点再吃。
可是到了晚点时,我的两块芒果班戟不翼而飞,我找上找下还以为我记错了,我也许放在的桌上而不是冰箱里,还是哪里?
直到我看到梵西路过,我当场逮住他:“我的芒果班戟呢?”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吃了,挺好吃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他知不知道这两块芒果对我有多重要,他甚至不懂给我留一个!
这是我身为穷人的抚慰剂,我需要每天吃点甜食才能多分泌点多巴胺,才会觉得生活不全是灰暗,梵西这种温室花朵用无知与天真又一次榨干我的生命氧气。
懂不懂?而且,这是吴渔送给我的!
梵西可能是见我神情如同大便,终于意识到什么,委屈巴巴道:“没事的,我可以做给你吃,我做得更好吃。”
“孩子死了你知道来奶了!”我几乎在大叫。
这话一说出口我又觉得太重了,却也收不回去,只好抿着唇自个儿忐忑。
梵西歪着头看我,没有生气也没有疑惑,还有心思笑着调侃:“我们不会有孩子。”
我猛地扭头盯住他。
梵西果然是gay!美院,你看看你家当届最优秀的学子也是gay!
他居然还敢诅咒我家穷不过三代,到我这代自动断子绝孙。
我恨梵西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梵西对我的眼神杀毫不恐惧,朝我萌萌地笑,然后飘走。
我讨厌梵西,恨到极致就想扎小人,就在我自动在网上搜索扎小人教程的时候,将小人代入梵西,咬牙切齿看到一半忽然良心发现,如梦初醒。
我为什么这么恨梵西。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我以前最多只是有点仇富,可是梵西从头到脚仿佛每一个根毛我让我都很讨厌。
事实上,如果梵西不是梵西,他是个极品好室友他很有礼貌,很包容我。
如果梵西不是梵西,就我作的那些事,换一个人来恐怕将我赶出去了。
可是梵西没有,我想了一夜,终于在黎明前想清楚了。
我就是嫉妒梵西,看到他如此成功,就像见证生活在富裕的环境下另一个自己,本该可能成为的自己。
这种贫穷与富裕无法弥合的沟壑将我窒息绞杀。
我平庸而卑劣,是黏在臭水沟里的蛆虫,凝望皎月时,气急了也只能不痛不痒甩尾,企图通过此将臭水甩到月亮上。
我出生在山区,生活的磋磨得我喘不过气来,人与人看到世界比人和狗都大,经历和资源注定了我的视野。
说到底,我还是对不起梵西,我不应该将自己对世界的恨意安放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我坐在小区花坛边上,仰天叹气。
一旁的吴渔终于受不了我了,不安地动了动,想必是忍了又忍,最终她选择用温和:“有什么烦恼可以说出来,我不会嘲笑你。”
吴渔神情没有坦然,她身上穿着小蛋糕一样的裙子还陪我坐花坛。
我叹了口气:“我是个废物。”
吴渔一脸惊讶看着我:“……你终于发现了?”
我心底一沉,就算我心里这样想,可是被女生将这话问出口,我那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彻底碎成渣渣。
吴渔没看我,自顾自地说:“我从初中就接受了我是混吃等死的废物,弟弟,你竟然还不能接受自己的平庸,说明你还嫩。”
女孩子果然通透,我还没说什么,她就能从我细微的表情中观察出我的执念所在。
女人的第六感果然很可怕。
“其实接受自己平庸没什么不好的,我就每天过得很开心呀,我喜欢我现在的生活,我有朋友,我会做甜点,我会很会打扮自己,我有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我很幸福。”
吴渔说这话不算是假的,她脸上的挂着幸福。
我看着吴渔,脑子里却想到梵西:“可是有个人很优秀的人,一直在自己身边晃,我很难不嫉妒。”
吴渔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脸上终于露出可疑的红晕,又抬手欲盖弥彰撩了撩刘海:“哪有……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无奈苦笑:“你也很优秀,但是我说的这个人不是你,是我的室友梵西。”
吴渔撩刘海的动作一顿,又露出那种很奇怪的疑惑,支支吾吾问:“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总是说你有个室友啊。”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梵西啊,你不认识吗?虽然他作息规律得跟个老干部一样,但一星期进进出出的好几次,你不至于没碰上吧。”
吴渔一副瞅我在说天方夜谭的表情:“你……不是一个人住吗?先前你每每说要两份甜点说多一份给室友,我还你随口说的,后来次数多了说得跟真的一样,我怕当面问你觉得我小气,我还特意去问了房东,他说租给你那间房就你一个人住啊……”
我像被人从头到尾浇了冰水,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哆嗦开口:“你讲鬼故事呢,别吓唬我。”
吴渔倒是看起来不害怕,就是一脸便秘:“你是不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虽然这里的房租还挺贵的,你现在工作不稳定……”
吴渔想了又想,一咬牙:“不如你先把房子退了和我合租吧,等找到稳定的工作再租房子,如果你觉得你说的那个室友真的存在,我真的建议你去挂精神科,这还是病,不要讳疾忌医,严重了不好。”
我身子都僵了僵,抓住了她一大段安慰中的重点:“我的房租才两百。”
我一直以为是梵西出了大头,我也就运气好,刚好成为梵西的暖房室友,虽然不称职那种。
吴渔这下脸色也变了:“你等等我问问我道士朋友,也许是房东发善心也说不定呢。”
吴渔说完,低头捣鼓手机,那边回复也很快,她逐句转述:“我朋友说如果不是你精神有问题,就是房子有问题,房东只收你两百的话,很可能是房子的问题。”
“我朋友说你可以午夜十二点拿镜子试一下,镜子为至阴之物可反转世界照真伪,如果真是脏东西,镜子可以照出来。”
“你先别急紧张,我觉得很可能不是脏东西,说不定只是你脑子有毛病呢?”
……听不出哪种情况更好。
我已经听不见吴渔的碎碎念了,我想到家里从来没有镜子,原先不觉得奇怪,我又不用打扮,自然不会找镜子。
骚包梵西却每天衣冠楚楚的样子,每根头发丝都想比对着镜子整理过。
我偷瞄过梵西的房间,印象中没有镜子,更别说画室,那里都是石膏和颜料,我不想看到那些东西,很少去,但也去过,没有就是没有。
最后在吴渔的建议下,我在小区超市买了个巴掌大的随身梳妆镜,怀着壮士断腕的心情回了家,虽然我觉得这事很荒谬。
大白天没啥可害怕的,我敲了敲梵西的房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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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