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已经被使用了很久，陆云初搬进来之前，重新把硬件设施装修整理，才有了现在看上去温馨的小窝。
陆云初停在卧室的隐形门前：“顾凌。”
无人回应。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指节叩在门板上。
“阿凌？”
卧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云初推门而入。
十几平米的房间一览无余。
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没人。沙发空着，连个凹陷都没有。
窗帘拉着，遮住了外面下午的光，屋里有点暗。
瓶子标签朝向从左边变成了右边。
他走过去，拿起瓶子摇了摇。
瓶子轻飘飘的，快空了。
床上多了一个枕头，桌子上的茶杯也变成了情侣款，空气中弥漫着薄荷的味道。
陆云初的边界被顾凌蚕食得乱七八糟，就算再抗拒，也该习惯了。
衣柜开着一条拇指粗的缝，
陆云初从缝隙里看到一只紧闭的眼。
顾凌团成一团，窝在陆云初的衣服堆里，只露出半边眉眼，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少见的脆弱。
陆云初静静地看着他。
脑袋里面一瞬间冒出很多问题。
为什么吃那种药？
为什么自己的绝症在遇到顾凌之后不治而愈了？
为什么要瞒着我？
顾凌似乎丧失了一些意识，脑袋低垂，朝外面歪了歪。
陆云初立刻眼疾手快地把顾凌的头托住。
手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指腹插|到碎发里，又软又柔。
顾凌猛地睁开眼睛，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他将陆云初自上而下看了个遍，眼神里透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窃喜。
陆云初看向自己的手，缓缓收回来。
“怎么突然睡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一下子攥住还没收回的手。
陆云初皱眉。
顾凌跟蛇一样，速度快，下手狠，还天天憋着坏心思，陆云初食指上的牙印一直留到现在。
顾凌从衣服堆里撑起身，头发上沾着一根陆云初的毛衣绒线，摸着陆云初的手，轻轻摩挲。
“哥，你刚才抱我了呢。”
他的声音有藏不住的欢愉。
陆云初恢复记忆后，很少主动亲近顾凌，如果不是身边人看着，陆云初可能早就撒丫子跑了。
但他真的没有抱顾凌，只是托了一下。
陆云初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顾凌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嗯？”
顾凌欢喜得不能自已，歪了歪脑袋，调整成更方便陆云初摸的姿态，很自然地眯起了眼，看上去很是舒服。
陆云初：“说吧。”
顾凌黑色的瞳孔从睫毛中露出来，扫了眼陆云初的脸：“没有啊。”
……
陆云初瞳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慢慢收回手。
“我要去看顾延。”
顾凌面色一变。
陆云初漫不经心地转回去：“人家还在医院躺着，都怪你找人撞他。”
顾凌：“我没撞过他。”
“找人撞他也算撞。”
“你把全球变暖也算我头上好了，都说了和我没关系。”
“无赖，救护车和医生都来了。”
“如果是我的话，来的只会是殡葬馆和法医！”顾凌撑开衣柜门，一股浓烈的信息素从里面涌出，冲陆云初大喊：“他车技不好。”
陆云初：“所以你开车吓他了。”
顾凌抿了抿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说：“我还没有撞到他，他就自己急着拐弯了。”
陆云初转身整理床铺，
“把我撞失忆的车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
顾凌说：“顾山做的。”
他玩弄着陆云初的领带，用犬牙叼住，在嘴里细细地磨，含糊不清地解释道：“哥，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本来想等事情处理完再去找你。谁想顾山下手这么快，我也不等再等了。”
陆云初不是顾家人，知道太多顾家的秘密，又参与了太多事情，最不可饶恕的，大概是在刚成年顾凌和陆清书结合时，因为心疼顾凌自残，不顾阻拦跑到观察室给顾凌包扎，间接破坏了顾山的计划。
但陆云初也有自己的考虑。
如果陆清书怀孕，生出来等级更高的alpha后代，顾凌这颗不好控制的棋子就可以扔掉了。
回想起来，陆云初觉得太莽撞了，假如真的激怒顾山，一枪就可以把自己送走。
哦，对了，顾山没送走他。
顾凌差点弄死他。
开了荤的小alpha下手没个轻重，摁着陆云初搞了七天七夜，刚做完手术的腺体差点被他活活咬掉。
离开房间后，陆云初有了一些孕早期症状，检查之后才知道是假孕。
alpha被强迫打开生稙腔，身体会以假孕来自我保护，这种概率大概只有十万分之一，陆云初竟然成为幸运儿。
顾凌苏醒后，把所有事情都忘记了，所有人和他说，陆清书怀孕了，是他的孩子。
陆云初问：“你当时怎么没否认？”
“我上一秒否认，下一秒就又要被打药剂扔到观察室交/配了。”顾凌冷笑：“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丑得要死。”
陆云才拉来一张椅子，坐在衣柜旁，抱着手看顾凌：“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那晚是我的？”
顾凌：“你后腰，有一颗红痣。”
陆云初一只胳膊刚套进袖子里，另一只还在外面。
他偏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那颗痣在尾椎往上，很小一粒，平时穿衣服根本露不出来。
陆云初从来没有在顾凌面前裸奔过，这么隐秘的地方——
“我偷看过你洗澡。”
顾凌说。
陆云初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看到一丝羞涩和尴尬。
与抽枝发芽的身体一同成长的还有顾凌的脸皮。
“小变态。”他说。
陆云初伸手去拉顾凌的胳膊，用力往上拽。
“起来。我要穿衣服去医院。”
顾凌被他拽得身子往上一耸，但没起来，反而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赖在那儿，一副“你拽我我就倒”的架势，使劲儿朝陆云初身上凑，和调戏女孩子的初中黄毛没什么区别。
“我陪你一起去。”他说。
“最好当着顾延的面亲吻是吗？”陆云初面无表情。
他松开手，顾凌又倒回床上。
“算我求你了，照顾一下病号心理好吗？”
顾凌理直气壮地冷哼一声：“哥，你就这么在意旁人的感受吗？”
“他救过我。”陆云初补充了一句：“别为难他。”
顾凌张口要反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看来不能陪你去了呢。”顾凌说。
十分钟后，一辆宝马飞驰在滨海大道的车上，陆云初坐在后座，和许墨宸后视镜看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摸摸鼻子，咳嗽两声，低头看手机。
陆云初当然知道顾凌不会让他一个人出来，但为什么安排许墨宸这个熟人陪伴自己呢？
假如陆云初是顾凌，一定会挑三四个生面孔陪着陆云初，以防许墨宸感情用事，再把陆云初放掉。
自从顾凌把顾山这座压在身上的大山推倒后，似乎有些得意忘形。
陆云初本该提醒他，但转念一想，这对自己来说也不算坏事。
一只开心的老虎比难缠的蛇要容易对付。
“你们真的要在一起吗？”许墨宸突然问。
陆云初愣住，挠挠头说：“我好像也跑不了吧？”
许墨宸不说话了。
陆云初也有点同情许墨宸，作为一名金牌保镖，每天只能做开车的勾当，简直大材小用。
两人一路无话，直奔终点。
顾延所在的医院距离市中心有些距离，陆云初抱着鲜花下车，转头看向许墨宸：“你不和我一起上去吗？”
许墨宸摇头。
陆云初：“哇，一点都不关心呢。”
许墨宸点了一根烟。
陆云初：“那我跑了呢？”
许墨宸吐了个烟圈，看着变成老板家属的同事，语气很是冷淡：“跑就跑。”
陆云初挑起左边的眉毛，怀疑顾凌没有给许墨宸发薪水。
“老陆。”许墨宸用了之前的称呼：“其实你和凌少的事情，与很多人都没关系，但把很多人卷了进去。我比较庆幸的是，凌少做的事情和顾董交代我的事情没有冲突，不然我就要杀你了，虽然我也不想这样做。”
被杀来杀去的陆云初早就习惯突然有人杀他这回事，花了几秒接受老同事对自己也有杀心这件事，很自然地问了一句：“顾董交代了你什么？”
许墨宸耸耸肩膀：“等你看完顾先生，我就告诉你。”
说到底还是怕自己跑了。
陆云初同样耸耸肩膀，笑了笑，转身走进医院。
转身之后，他收敛了笑容，推测自己把许墨宸干掉的概率。
大脑经过缜密的推算，推算出概率很低。
陆云初对自己有些无语。
“师兄。”
陆云初推开门。
正在倒水的顾延看到他，不小心把水洒了一地，被烫得大声嚎叫，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陆云初觉得对方应该没什么危险。
他本就是想看顾延的病情，看到对方没事就想走，谁想顾延拉住他，吵着要给他报警。
“你肯定是被挟持了。”顾延眉头拧得不成样子：“身上这么大的薄荷味，那家伙怎么你了？”
陆云初被迫坐下来，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托着脸蛋，听顾延念经。
顾延双手握住陆云初的肩膀，满脸担忧：“云初，你真的不需要警察和心理医生吗？你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症，你连你做什么都不知道。”
陆云初低头思索，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如何看待顾凌。
初见时，陆云初对这个粉装玉琢的小孩有些好感，后来被捉弄嘲讽时，他也开始明里暗里给顾凌使绊子，两人角斗多年，也没分出来个胜负。
顾知意逝世后，陆云初为了回报顾知意的恩情，接受了这么一个累赘。
至于顾知意的死因，陆云初也释怀了，很多问题都不会有答案，陆云初没办法追问顾知意临死前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你说，顾女士去之前只找了你？”顾延打断他：“死到临头，她不抱抱自己的儿子，只找你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干儿子？”
陆云初：“她的确……”
顾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说……”陆云初皱眉，“让我照顾顾凌，说他以后……”
他顿住了。
顾凌那时候在哪？
他拼命回想当时的场景，十六岁的顾凌应该在现场，跪在他母亲身边，满脸是泪，但自己为什么不记得？
“你当时在做什么？”
陆云初对这个场景记忆很深，从善如流道：“当时，顾阿姨流了很多血，从脖子到脚踝，都是血。”
顾延紧握住陆云初的胳膊：“……顾女士去世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她去世时，身边只有他的亲生儿子和保镖。而她的干儿子顾云，是在下葬时出现的……”
“云初，你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陆云初低头看脚尖，忘记自己究竟是怎么从病房走出来的。
难道车祸不仅导致失忆，还导致记忆错乱了？
如果自己没有出现在现场，又怎么会知道顾知意的遗嘱呢？
顾凌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陆云初闭眼，慢慢清理记忆中的时间线。
“我以为你会跑。”
许墨宸冷不丁地开口。
陆云初脑袋跟糨糊一样：“跑不了。”
“你骗骗自己可以，不要想着骗我。”许墨宸发动车子：“格斗场，我一次都没赢过你。”
”既然你喜欢凌少，那我就需要把这件东西交给你了。”
陆云初在反驳自己真的跑不掉还是反驳自己不喜欢顾凌这两个选项中犹豫，被许墨宸抢了开口的先机。
“顾董说，如果你和凌少在一起，就会把这个录音拿给你，如果你们分道扬镳，就把遗产给你。”许墨宸淡淡道：“你听完之后，不论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帮助你。”
*
远山层林尽染，倒映一池秋色。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冷的香气，沁人心脾。
“舅舅。”
伴随着脚步声，男子清脆冷淡的声音响起：“找我什么事？”
听见声音，顾林侧过脸，冲顾凌摆了摆手：“你先坐，这里有糖果。”
顾林四十多岁，面上没有什么皱纹，双鬓却染上了些许华发，长眉俊目，举止潇洒，如果手里拿把剑，和小说里面出淤泥而不染的仙人没什么区别。
顾凌瞥了一眼，仙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杆，旁边放着打捞网，正专心致志地钓鱼。
他直接往旁边的摇椅里一躺。
“和云初相处还行吗？”顾林问。
“很好啊，我们都快结婚了呢。”顾凌躺在摇椅里晃来晃去，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你要来参加婚礼吗？”
“不去了。”顾林看着水波里微微颤动的浮漂：“既然决定结婚，就要好好过日子，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互相包涵，你脾气不要这么大，没有人喜欢暴脾气的。”
“哇塞，我不想吗？”顾凌从摇椅里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朝顾林探过身子，语气很是惊讶：“我又不是没有讨巧卖乖的时候，第二天他就把omega塞在我床上了。现在我手段强硬一些，我就可以天天把自己塞他床上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来：“舅舅，他真的很懂什么叫欺软怕硬呢。”
顾林从顾凌的炫耀中听到了一点点控诉，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名alpha，觉得这些行为和陆云初对不上号：“他会做这种事？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是我爱人和他不是善茬又不冲突，我如果不厉害点，他会把我摁在墙上揍的。”
“但也很幸福，不是吗？”顾林抬头看天空的飞鸟，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能体会到世俗的烦恼，其实也是一种幸运，物欲横流，世态炎凉，很多人已经丧失基本情绪了。”
他转头接着问：“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你们生活一辈子，不要孩子？”
“不要，他生不了，我也生不了。”
“有个孩子。”顾林说：“我爱人留下的孩子，我打算以私生女的身份把他认回来，等你们老了，顾氏就交给她吧。”
顾凌从未听说顾林膝下有孩子，所有人都说，他爱人离世之后一直单身，哪里来的孩子？
顾林像是察觉到顾凌的疑惑，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语气波澜不惊：“我爱人是有家庭的，和我在一起后就离婚了，孩子年龄比你小很多，一直是我在照顾。”
假如陆云初在场，肯定大吃一惊，媒体的报道并非空穴来风，顾林此人真的爱人妻，还小三上位。
但顾凌和顾林本质来说是一个物种，顾凌很快就接受了，随口道：“可以，挺好的。”
挑选配偶本就各凭本事，技不如人算你倒霉。
顾林盯着水面。
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没拉杆，任由那条鱼把饵叼走。
他回过神，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向顾凌：“其实，我一直没问……你想和云初结婚，他想和你结婚吗？”
顾凌：“…”
顾林：“……………”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石岸的声音。
顾林：“你们不是苦命鸳鸯，只有云初命苦。”
顾凌把他和陆云初的事情描述得比天上的牛郎织女还艰险，没想到一直是顾凌单相思。
想起妹妹的提醒，顾林在心里叹了一句知子莫如母。
顾凌：“这很奇怪吗？”
“很奇怪。”顾林施施然道：“我的爱人给我买了钻戒。”
“........”
顾林：“怎么不说话？”
“我在考虑骂人还是保持礼貌。”顾凌嘴巴变成直线，硬邦邦地甩了一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顾林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找你陪我钓鱼。”
顾凌本想拒绝，但想到对方雪中送炭的恩情，还是耐着性子坐下了。
摇椅又吱呀响了一声。
太阳逐渐西斜。
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亭子顶移到柱子上，再移到水面上。
顾凌躺在摇椅里，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划一下。
顾林握着钓鱼竿，盯着水面的浮漂，一动不动。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顾凌低头看着聊天界面，眉头突然皱起来。
他发出去的消息，陆云初一条都没回。
顾凌往上翻了翻，从下午到现在，两个小时，没有任何回应。
他心头突然有点慌。
顾凌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顾林：“舅舅，你之前认识陆云初吗？”
“见过几次。”
顾凌站起来，朝亭子外面走去。
“走了？”顾林头也没回。
“嗯。”
顾凌刚走下台阶，一名保镖急匆匆跑过来。
“顾董，陆先生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