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图南似乎也回味过来,琢磨半天,“嗨”了一声,拍拍大腿,用一种看透世间万物的口吻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窗外夜色愈深,嶙峋的太湖石与盘虬卧龙的老树枝丫,都被染黑,变成了褐墙上的剪影。
室内暖黄色的灯光,在金丝楠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光晕,将袅袅茶烟照得无所遁形。
许淑兰嘴角的笑意僵在唇边,勉强维持住和颜悦色的表情。
她缓缓闭上眼睛,颈间的珍珠项链追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把心中那口石头疙瘩似的郁气吞回去了。
二十年前,许淑兰翻山越岭来找任岳,是为了无疾而终的初恋,还是别有心思,许淑兰自己心知肚明。
如果没有当时的冲动,自己可能早早结婚,找一个有稳定工作的alpha,一辈子平庸安稳无聊地度过。
现在的许淑兰坐拥上亿资产,那些小明星或者商业大亨,都要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任太太”。
自己曾经敢想也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唾手可得。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许淑兰对于权力的渴望类似于本能渴望。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探亲、慈善、育儿诸如此类,全部由许淑兰把关。
她在这种稀松平常的小事中获得了一种掌握别人情绪的能力。
对于仰人鼻息生活过的她来说,拥有这种能力的感觉很奇妙。
顾知意在职场上雷厉风行,对待家中事务却不是很关心,大多是高薪雇别人来管理,也不会干涉别人如何处理。
在她眼里,术业有专攻,自己没必要在行家面前装专家。
而许淑兰这位没有专业水准和大学文凭的无知中年人,自从进了老宅的大门,就东插一脚,西插一脚,惹得很多员工不快。
曾经有人在背地里讨论过她,第二天就被辞掉了。
许淑兰认真地看着对方痛哭流涕,不住地道歉,然后笑意盈盈地让保镖把对方扔出门。
老宅的人很快都被换了个干净,许淑兰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不悦耳的言论。
她自诩和顾知意差别不大,就算对方是天之骄女,也早早成了一把灰。
而自己却是活着接替顾知意的omega。
任图南说话纯属无心,却像大晚上狗群里扔石头。
砸得许淑兰头顶冒火,却不好发作。
无所谓了。
许淑兰自我催眠。
顾凌会断子绝孙,百年以后,又有谁会记得他。
就像顾知意,去世也不过几年,现在谁还认识这个名字。
自己的子孙后代,肯定会用各种华丽辞藻描述自己。
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不过……
许淑兰有点等不及了。
手腕的朱砂手串在烛光下凝成几点暗红,随着她手腕轻晃,像凝固的血珠。
说服陆云初去背叛顾凌这条路的确可行,但胜算不大。
陆云初靠一个人工腺体勉强维持身体机能,苟活于世,不知道什么时候英年早逝。
万一影响计划怎么办?
她依稀记得顾凌是陆云初带大的,就算没有什么感情,也会当作半个亲人。
当初任岳只是随口提了一嘴,顾凌反应就这么大。
顾知意因为气血攻心猝死。
顾凌会不会也会因为陆云初的死亡受伤甚至随他而去呢?
许淑兰的食指按在嘴唇上,晃了晃手中的朱砂手串,嘴角带着笑。
被保镖按在座位上的陆昭从懵懵懂懂里走出来,靠着只言片语推断出来大概的事情。
原来当初陆云初根本没有被送到孤儿院!
也是。
自己父亲和陆云初的父亲是亲兄弟,关系一直很好,怎么会不抚养陆云初呢?
当初他疯了似的把陆云初从家里赶出去,骂对方是野种,感情都是演给自己和母亲看的。
凭什么!
他们差别不大,外貌相仿,陆云初区区一个孤儿,凭什么就能得到豪门青睐。
难以名状的恶意从他心里滋生。
陆昭心里一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任太太!”
他仰起脸,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带着嫉妒和不甘,将原本尚算清秀的五官都烧得有些扭曲。
陆昭也想衣食无忧,他也想飞黄腾达。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我能帮忙!我什么都能做!”
陆昭的衷心表得太突然。
许淑兰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又觉得太失分寸。
她很快镇定下来,模仿着顾知意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神,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收了收香云纱外袍的衣角。
与一旁抱着手臂的任图南对视一眼。
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顾凌随便搞点小动作就能把他们母子摁在地上蹂躏。
但和缺心眼的大萝卜陆昭对比,许淑兰和任图南的心眼子就是马蜂窝。
“快起来,都是一家人,这是做什么?”任图南先动了。
他蹲下身,手臂亲热地揽过陆昭肩膀,将人半扶半拽地拉起来,话里带着一种浮于表面的热络:“说起来,陆云初也算是我半个哥哥,你和他有血缘关系,我叫你一声哥也不算占你便宜。”
幸福来得太突然。
陆昭被他揽着,身体僵得像块木板,被这声“哥”砸得晕头转向,脸上瞬间涌起受宠若惊的潮红。
只会咧着嘴拼命点头,像个亢奋的傻子。
许淑兰低眸,睫毛掩盖住满盘的算计。
直接动陆云初?
她不是没想过,但那太危险。
许淑兰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她想起顾凌成年礼那晚,任岳借着酒意多训斥了几句,顾凌便笑吟吟地抄起手枪,对着自己父亲眉心就扣动了扳机。
任岳当场吓昏过去,满场死寂。
视线中心的疯子笑嘻嘻退出空弹夹,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急什么,我又没装子弹。”
视规则与伦常为无物的疯戾,让许淑兰到现在都觉得背后发冷。
假如真动了陆云初,顾凌会带着装满子弹的弹夹亲自送他们母子上路。
所以,刀不能自己握。
得让顾凌自己的手,沾上陆云初的血。
顾凌因为自己过失错杀陆云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再抬眼后,许淑兰面上贴了一层身为长辈的耐心,温柔贤良地别了别头发:“小昭,你或许不清楚。顾凌那孩子,到底是顾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老爷子也好,董事会也好,都盼着他将来能找个门当户对的Omega,结婚、生子,把家业稳稳当传下去。”
“可他偏要跟云初在一起,为了这事儿,不知得罪了多少有意联姻的世交伙伴,我们也真是……左右为难。”
原来陆云初是卖屁|股的。
难怪吃饭的时候,家里的事情一点都不提,看来是嫌丢人。
拆散陆云初和顾凌,陆云初肯定会被扫地出门。
陆昭急不可耐地追问:“那我要怎么做?”
许淑兰与任图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昭这个人社会化程度太低,他们只能把任务掰碎了一点点塞到陆昭的耳朵里。
任图南接过话头,语气认真却带着怂恿:“简单。顾凌把陆云初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看管得严,外人难近身。但你不一样,你是云初哥的亲人,比我们这些外人好走动。”
他拍了拍陆昭的肩膀:“你多去关心关心你云初哥。也得告诉他,顾凌将来是要有继承人的,他这么耽误着,不是爱,是害了顾凌的大好前程,肯定也会把自己耽搁了。”
“对啊。” 许淑兰柔柔地说:“最好让云初自己彻底醒悟,外人强逼的,总不如自己心死的来得彻底,你说是不是?”
陆昭听得似懂非懂,忙不迭地点头:“我懂,我懂!任太太,任少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
影院空调开得很足,热空气像是大棉被,陆云初困意上头,打了两个哈欠。
一旁的顾凌扯了扯陆云初的衣角:“哥,我们出去玩吧。”
陆云初把即将打出的哈欠吞回去,假装很感兴趣地说:“你不是很喜欢看吗?”
顾凌摆摆手:“我不知道内容是这样,一会死一会活的,太不吉利了。”
陆云初:“……”
就算身在异国,顾同|志也没忘记国学。
反正顾凌是老大。
陆云初无所谓他看不看电影,反正就是陪小孩子闹的。
走出影院,顾凌极其自然地把陆云初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陆云初一愣。
顾凌的指尖在陆云初的掌心里很轻地勾了一下,接着扣住陆云初的五指,食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虎口那块薄薄的皮肤。
两只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纹路。
轻轻跳动的脉搏通过相连的皮肤,一下下敲打着陆云初的骨头。
陆云初回握住对方的手。
所有的暗度陈仓都被妥帖地收束在口袋里。
从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alpha将手伸进了同伴的口袋取暖。
他们的感情越是炽热,就越需要伪装。
但要装一辈子吗?
自己要耽搁顾凌多久?
就在陆云初心烦意乱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云初。”
陆云初有一瞬间的耳鸣。
顾延穿着冲锋衣外套,站在霓虹灯中,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这就是你的弟弟?”
顾凌: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有名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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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