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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疼

天光大亮,穿窗而入的暖阳直直落在元溶的眼皮上,刺得她猛然惊醒。

昨夜贪杯多喝了几盏,没想到自己的酒量这么差劲,睡得如此不省人事。

脑袋昏沉得厉害,元溶勉强支起胳膊坐起身,从混沌的思绪里,努力拼凑昨夜发生的事。

外间的垂珠听到动静走近,小声问道:“夫人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元溶揉揉太阳穴。

“夫人,已是午时三刻了。”垂珠说着,一边上前伺候她穿衣起身。

元溶犹如提线木偶般由着垂珠摆弄,脑子里乱糟糟的,依稀记得是裴韧将她抱回,还问她要不要喝水之类的话。

再后来她就昏睡过去,彻底没了意识。

“垂珠,你可知昨夜裴韧是何时走的?”

垂珠边帮着元溶穿衣,一边回忆:“昨夜我回来大约是子时,门主已经不在屋内了。”

元溶披上狐裘斗篷,心中不解:

居然走了?

先前还不声不响地赖在她的床榻上,怎么这次走得这般干脆?

莫非是之前说的话伤了他的心?

“夫人?”

元溶回神,听垂珠说:“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我同你一道去。”

元溶也没多想,许是他有什么别的事要忙去,便也没有放在心上,跟着垂珠去了厨房。

小厨房在栖云渡的西北侧,刚一进门元溶便闻到一缕苦涩的药味。厨房内唯有红湘一人正守着陶炉,小火煎着一盅汤药。

“这是……红湘你生了病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也好让垂珠过来帮你。”

红湘急忙解释:“夫人您误会了,这不是我的药,是门主今日在府中,托我煎好药给他送过去。”

“裴韧?他怎么了?”元溶奇怪,昨日见他不还好好的吗。

垂珠见瞒不住,只好交代:“是门主来着归一门就有的毛病,他……不让我告诉您。”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我呢?”元溶气急,“什么病?严重吗?”

红湘意识到自己多嘴,连忙找补:“不严重不严重,毒早已解开了,平日里就喝些滋补的汤药补补身子。”

“中毒?!”元溶大惊,“他中毒了吗?”

垂珠嗔怪地看了红湘一眼,红湘更是气得拍自己嘴巴。

元溶看了两人一眼:“罢了,不为难你们,我自己去问他。”

-

这几日四处奔波,裴韧消耗了太多精力,也没顾上喝药,回到栖云渡时一直强撑许久的那股气终于泄了,体内蛰伏的寒毒如挣脱束缚的藤蔓,瞬间缠上他的五脏六腑。

裴韧的身子猛地一踉跄,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一口暗红的鲜血猝不及防喷溅在地。

“裴韧!”

一声急促的呼唤。

裴韧的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晃动的虚影,还未看清来者便被一双手臂紧紧搂住了腰。

他艰难垂眸,模糊的光影里,只看到元溶惊慌失措的脸——

“裴韧?!”

方才一口血呕出,他的气力彻底掏空,眼皮沉重,意识漂浮涣散。

元溶小心扶着他的腰身,一点点将他挪至书房的软塌上。

好端端的,怎么吐了血。

元溶从未见过他这般痛苦的模样,心头焦灼,平日寸步不离的沉月这会儿也不知去了哪儿。

“冷……好冷。”

裴韧微微蜷缩着身躯,唇色惨白,气息虚弱,无意识地呢喃。

“冷吗?”元溶当即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轻轻盖在他身上,牢牢裹住他的身子。

可很快,裴韧又不耐烦地抬手,将身上的大氅掀翻在一边。

元溶附身刚想为他重新盖上,便听到他又呢喃道:“好热……”

“热?”

元溶凝神细看,裴韧身子明明在发颤,额头冰凉,分明是畏寒的症状,可面皮之下,又透着极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轻又急。

真是奇怪了。

“裴韧,裴韧,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的药呢?药在哪儿?”

裴韧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上满是隐忍的痛苦,意识混沌模糊,根本听不进任何声响。

寒与热两股完全相反的感受在他体内拉扯,细碎压抑的闷哼,断断续续从他喉间溢出。

僵持片刻,残存的本能支撑着他虚弱抬手,费力地摸索着衣襟内侧。

元溶捕捉到他的动作,探入他的衣襟,果然摸出一红色瓷瓶。

她迅速拨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轻轻送入他口中。

又端来温水想要为他服药,可裴韧意识昏沉,灌入的温水尽数顺着嘴角流出,根本无法吞咽。

情急之下,元溶再不顾别的,轻轻掰开他的下颌,附身贴近,小口小口将温水渡入他唇间,耐心帮他缓缓送下药丸。

这是元溶第一次与他这般贴近,呼吸相缠,鼻尖相抵。

暧昧至此,元溶却只有一个反应:好凉。

“夫人?”

恰好沉月外出回来,进门便撞见这一幕。

元溶没有理会,专心做着眼前的事,直到确认药丸彻底咽下。

沉月快步上前,看着裴韧惨白虚弱的神色:“主子这是,又吐血了?”

又?

元溶明了,看来这栖云渡所有人都知道裴韧旧疾在身,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

“嗯。”元溶拿出手帕为他擦去唇角残留的水渍,“正好被我撞见。”

沉月看着自家主子熟睡的样子,宽慰道:“夫人不必忧心,这是主子多年旧疾,服了药就没事了。”

元溶轻轻叹气。

“你出去吧,我在这里守着他。”元溶目光一寸不离,“等他醒了,我一定要亲自问清楚。”

沉月只得应声退下,轻轻带上房门,静静守在门外。

元溶看着眼前熟睡男子的脸,心中怅然,没想到裴韧原来这般脆弱,若非自己亲眼所见,还不知道他要瞒着自己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韧才悠悠醒来。

“你醒了。”元溶问,“感觉如何?”

“好多了。”

裴韧坐起身靠在软枕上,拉她在自己身侧坐下,贵妃榻本就狭小,元溶几乎大半个身子贴在了裴韧身上,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触。

“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韧的目光完全落在她的唇上,看着她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他没说话,左手从她身后穿过搂着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揽向自己。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柔软,还有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沉水香。

他旧毒缠身,数次险象环生,早已看淡自身生死,身居高位,也见惯人心凉薄。

自母妃死后,极少有人会真心为他牵肠挂肚,为他彻夜不眠,将他的安危看得这般重。

不仅如此,还因为她是李元溶。

裴韧从没想过,有一日能得到她的一分垂怜,可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她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慌乱、后怕与真切的紧张,全然发自心底,无关身份,无关利弊,只是纯粹地担心着他这个人。

裴韧缓缓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他微微垂眸,呢喃道:“溶儿……”

“嗯?”

元溶扭头见他的神色极具欲念,不免心跳加剧,往后一躲,正色道:“你还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韧动作一顿,眼底的灼热未减少,反倒多了几分无奈笑意。

“幼时误服了毒,毒性已解,只是有些遗症罢了,这几日事务繁忙,一时有些脱力,故而如此。”

“能好吗?”

裴韧看了她许久,眸光微动,笑着肯定:“能。”

“当真?”

“夫人不信我,也该信这归一门的招牌吧?”

毕竟是全城乃至全曦国最好的药堂,那闻名天下的金针渡穴术,总也不是浪得虚名吧?

念及此,元溶才放下心来。

裴韧笑着点头,余光瞥见桌上的饭菜:“你还没吃饭?”

“啊……”元溶这才想起是垂珠怕她饿着,便送来了裴韧这里,她担心裴韧的身子,一直也没记起,元溶用手碰了碰,还温着。

“你饿吗?”

“你喂我。”裴韧道。

元溶轻笑,舀了一勺鱼茸莼菜羹,送到裴韧唇边。

裴韧一口气喝完,赞叹道:“好喝。”

“红湘姐的手艺,自然是好喝的。”

裴韧看着她,意有所指:“今日的特别好喝。”

元溶瞪他一眼:“好好吃饭,少说话。”

说完,便给自己盛了一碗,又舀起一勺辣酱搅拌进羹汤,鲜滑的鱼茸混着爽辣的汤汁吞下,喝得她频频点头。

吃饱喝足,元溶安顿好裴韧,叮嘱他好好歇息,晚些再来看他。

裴韧都来不及再享受一会儿,元溶早已去至门外。

回到自己院子,元溶拿着收拾好的碗筷送去厨房,见红湘还在忙碌着。

“哎呦夫人,这些小事儿您招呼一声就行,哪能让您亲自收拾。”

“无妨,我正好有事向您请教,便一起带过来了。”

“何事?夫人您尽管说。”

“我想让您教我做饭。”

红湘诧异道:“夫人怎么突然想学这些了?”

“这段日子闲着无事,也翻看了不少医书,想试着做些羹汤给裴韧,慢慢食补调理身子。”

“夫人这般有心,门主定然感念在心,只是门主的药膳早有安排,该吃的也从未拉下,一向准备得稳妥。”

元溶沉默片刻,又追问:“那裴韧他……最爱吃什么?”

“门主啊,他爱吃笋,尤其是冬日里的鲜笋。”红湘说道,“说起来,刘婶做的羹汤真是一绝,先前说要找她学做笋羹,一直抽不出空来。”

“正好我闲着无事,不如我替红湘姐跑这一趟吧?”元溶道,“正好我也许久没见游春了。”

“哎呦,那可太好了。”红湘正高兴,但转念一想又不放心,“夫人您行吗?”

元溶也不确定,但想着做菜应当算不得什么难事,便应了下来。

于是,元溶备了些游春爱吃的山楂,拎着半篓新采的嫩笋,独自地往游春家去。

这几年她娘刘婶的身体不太好,那家包子铺转卖他人,母女俩就靠着织布养鱼生活,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能过得去。

马车走过四五里山路,便瞧见刘婶家的院子。

一间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土坯砌的墙,院角搭着个简陋的棚子,底下摆着几排陶制的鱼缸。

元溶刚走到院门外,正要叩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争执声,是游春的声音。

元溶的脚步顿住,争执声陆续传来。

“我说的话你到底听不听?” 是刘婶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那张家公子哪里不好?家世清白,人也端正,你偏生犟着不点头,是要挑到什么时候去?”

接着是游春,比平日里拔高了不少的声音,带着点执拗:“娘,我说过了,我不嫁。”

“不嫁?” 刘婶的声音陡然拔高,“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今年都二十又三了,再不嫁,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不在乎旁人怎么说。” 游春的声音低了些,却依旧坚定,“我守着这院子,守着娘,过一辈子也挺好。”

“糊涂!” 游春娘气得拍了桌子,“我能陪你一辈子吗?等我入土了就剩你一个,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来管你?”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后响起游春压抑的声音:“娘,我……”

元溶站在门外听得真切。

她知道游春的心思,受那好赌的父亲的影响,总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尤其是书生不可嫁,表面看着老实,实则又毒又奸。

她只想守着刘婶,守着家里的鱼啊布的过一辈子,不嫁人又如何,又不是什么治不了的恶疾。

若是嫁给像她爹那样的男子,好赌成性,时常对母女俩拳脚相向,这样的日子,才是比死了还要难受万倍。

元溶进退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踌躇间,院里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游春红着眼眶走出来,撞见门口的元溶,愣了愣,脸上的情绪瞬间敛去大半,只余下几分窘迫。

“溶溶?你怎么来了?”

屋里的刘婶听见声音,也快步走出来,看见元溶,脸上的怒色淡了些,勉强笑了笑:“裴夫人,有什么事吗?”

元溶连忙举起手里的笋篓,故作轻松地打岔:“刘婶,这是刚采的嫩笋,听府里的红湘姐说,您做的笋羹最是好吃,特地送来一些,顺便向您讨教讨教做羹汤的技巧……”

游春拉住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快,进屋坐。”

元溶走进小屋,屋中光线不算明朗,她定睛一看,才瞧见靠墙的木凳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清瘦,颧骨凸起,一双眼透着几分精光,向元溶微微点头。

“我家来客人了,老道士你可以走了吧?”游春双手叉腰,斜睨道。

道士闻言,捻着颔下的胡须,慢悠悠道:“这是你最好的姻缘,天作之合,一旦错过,日后便一辈子坎坷。老夫言尽于此。”

游春刚压下去的怒气又被燃起,转身抄起墙角立着的扫把,作势就要往他身上招呼:“满口胡言!赶紧走!”

一旁的刘婶气得直拍大腿,慌忙拉住游春的胳膊,连声劝道:“你这孩子胡闹什么!这位观尘道长算的卦十有**都能灵验,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游春梗着脖子半点不肯服软,扬声道:“有多灵验?故弄玄虚!”

老道士指着游春半天骂不出一句话,愤然甩袖,经过一旁的元溶时多打量了几眼,游春便骂:“还不快走!”

老道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元溶,摸了摸长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