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场景。
主角还未登台，观众席就已传来令人震惊的巨大欢呼和尖叫。当那个夺目的身影终于款款出现在众人眼中时，礼堂里的热烈氛围更是飞速上涨了几个档次，经久不衰的疯狂吵闹使得学生会不得不暂时出面压制。而那个聚光灯焦点下逐渐走来的男生却并未受到丁点影响，他不急不缓地在台下人群无比炽热的视线中站定，那些如有实质的目光在他眼中却如同空气般被屏蔽。只见他姿态懒散地低垂着头打开稿纸，骨感修长的大手随意调整好适合的麦克风位置，最后甚至自顾自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从未出现过的金丝框眼镜。
确认一切准备就绪，这位圣洛斯大名鼎鼎的太子爷才终肯抬眼，但也只是淡淡扫过台下那群正屏息凝神、焦躁等待他开口的狂热粉丝们。
藏不住的矜持和傲慢，但却又不惹人生厌，在每个人心中的他合该是这幅天资模样。
宛如大提琴般温润流畅的嗓音缓缓流出，语速不急不缓，吐字清晰，发音标准，仿佛这是一场专门为他举办的个人演讲。从致辞开始的那一刻起，他本人身上所带有的自信、镇定和强大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压制性气场也缓缓展开，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仿佛他才是一切能量的中心，不容反抗地牢牢吸引其他一切低于他的能量。
礼堂内静谧无比，潮水般的欢呼和尖叫声早在他开口之前就自发消散，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仔细专注聆听他的发言。
林时西站在最靠近舞台的阴影角落里，迎着过于刺眼的光线和众人一起凝望着台上的少年。
黑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外面不是正经严肃的西服，恰到好处的英伦风黑色针织外套显得他整个人不过分庄重，也不过分随便，妥妥一个矜骄不羁的贵族少爷形象。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还带了眼镜！
听着台下女孩子们忍不住的吸气声时，林时西只觉得自己有些眩晕的大脑也逐渐变得恍惚起来。
他的确是一个非常优秀乃至近乎完美的人。
当完美这个词在脑海中无意闪过时，林时西忽然有近半分钟的时间感觉体内奔流不息的血液仿佛被迫凝固。
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对“完美”有着不同寻常的追求和迷恋。她渴望一切完美的事物，包括人。
只不过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遇见过任何一个相对“完美”的人。
裴景翼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勉强达到了这个标准，可惜，事实证明他依然拥有私人情感，是个能够与人正常产生链接的“普通人”。
而她所定义的完美，代表这个近乎神一般的闪耀人物，绝对无法与任何人产生男女之情。
没有男女之情，也同样没有世俗**。
他应当是高贵的、不可被亵渎的、俯瞰众生的、遥远而不可及的。
也许是习惯了冬日的昏暗与夜色，她只觉得此处的灯光属实太过刺眼，努力瞪大双眼的她忽然感到眼眶有些刺痛，同时间，双眸渐渐变得模糊不堪。
郁斯夜的发言并不长，短短三分钟，可此时的林时西却早已没心思关注这些。
她一直有个不为人知的老毛病，泪失禁。
这也是为什么她很少与人直接发生口角或生气，尽量保持平静冷漠的态度，很多时候甚至下意识会选择冷战。因为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只能尽量从源头上避免情绪的波动。
可现在，她却感觉眼眶中散发着滚烫气息的泪水即将滴落，无法避免的，酸楚的鼻尖也必然显得通红熟透。
更糟糕的是，身体与情绪全然不受控制……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可怜又可笑。
郁斯夜旁若无人的就着雷鸣般的轰动掌声缓缓收起纸张并摘下眼镜，此时此刻，下面几个疯狂的女孩已经举着长枪短炮开始库库拍照。
废话，大少爷好不容易有一次新形象，这么斯文败类又变态，必须要赶紧记录下来！下次，没有下次了，郁少爷明年就毕业了！！
郁斯夜并不在乎那些扎眼又烦人的闪光灯，他压根不屑于、更懒得看镜头，只想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原路返回，赶快回到那个女孩的身边。
人跑哪去了？
礼堂内开始变得闹哄哄一片，头疼不已的学生会成员们只好再次起身尽心尽力地维持秩序，努力恢复之前的平静。
后台的某处，洁白水池里的水哗哗流着，林时西盯着镜面中在冷水刺激下越发苍白的面容和散幻的瞳孔，用力拍了拍双颊。
「清醒点，不要被外表所蒙骗！」
「都是幻觉！都是假的！」
突如其来的刺耳铃声将她拉回现实，就在她匆忙擦干手即将接通的那一秒……
屏幕上**裸地显示出三个大字：郁斯夜。
「唉。」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快速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的女孩鼓起勇气接通了电话。
“在哪？”男生干脆利落地发问。
“厕所。”
对面似乎哽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我在后台等你。”
等她？等她作甚？
老实说林时西现在并不想面对他，刚才上头的眩晕感太过强烈，她急需一个人缓缓，待那股莫名的情绪彻底消失后再对上他时方能不失态。
但显然，对方压根不给她这个机会。
也许是她浪费的时间太久，此时的后台早已空无一人，人潮汹涌的老师和学生们都被学生会成员们“友好”地请到操场。刚才眼瞅着礼堂内的情况有些许失控之势，束手无策的后勤部长倒是突发奇想地举起喇叭大吼一嗓子：“游戏早开始早结束，到时候大家就能有更多的时间为舞会做准备！”
对哦，舞会才是重点！现在挤个什么劲，反正郁少爷也不会跑，而且剩下三位少爷也会到场！
被美色冲昏了头的学生们纷纷醒悟过来，熙熙攘攘的人群霎时间改变方向，朝着操场奔涌而去。
呼，天助我也！意识到事态得到控制的学生会们稍稍松了口气，总算是搞定了这群不听话的孩子们。
等林时西终于磨磨唧唧整理好自己从卫生间出来后，看到的场景就是眼前这个冷清到一个人都不剩的空旷礼堂。
「额，这么迅速的吗？？」
内心才刚感慨了一下学生会的清场速度，下一秒就瞟见某人从内场大步走来的熟悉身影。
「看来是真的紧张。」郁斯夜瞥了一眼女生鬓角湿透的碎发漫不经心地想着。
“走吧。”
眼前的大少爷又变回了那个令她熟悉的强势霸道继承人，一声令下指哪打哪。
「完美个锤子，她刚才一定是眼睛被糊住了。」
“去哪？”她站在原地不动。
“帮你再复习舞蹈。”
呵呵，原来是怕她今晚跳不好毁了他在众人心中的完美形象。
林时西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翻了个白眼。
“岚岚。”
祝语岚面无表情地看着身边东张西望的许星昂和默不作声的黎默白，只觉得自己此刻非常想动手。这俩人刚才把正要奔去操场的祝大小姐半路截断，硬是没给她半点反抗的机会，非说有重要的急事拉着她就一路狂奔到行政楼后面隐秘的小树林里。
在对上这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时，她就早该知道的……这帮家伙们都是一伙的。
“我现在没空，麻烦你们几位该干嘛干嘛。”说罢，她转身就走，谁的情面都不想给。
“小岚。”
就在许星昂急得横眉竖眼对着某个呆狗使眼色时，还是一向最稳重的黎默白叫住了她。
“沟通才能解决问题。”
祝语岚下意识顿了顿步伐，黎默白基本可以算是她半个亲哥，他的话她向来会听一听，但今天……
最后，祝大小姐也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留下一道“你别管”的眼神决绝离去。
“你完了，裴狗，谁也帮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大概是看他现在的模样实在可怜，许星昂难得少见地没再开口嘲讽，只是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我们都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俩谁都闭口不谈，叫我们有力都无处可使，这还怎么帮嘛！”
“小昂，算了，让他自己静静吧。”黎默白适时拉住马上收不住脾气的许小少爷，带着他朝反方向走去。
等二人都离去，一直沉默着的裴景翼才缓缓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对镶嵌了红蓝宝石的金色耳坠。
这是去年他去意大利参加公开赛时专门为她定制的，原本打算在她18岁那天当做生日礼物送出。只是，她生日那天他却没能按时到场，后来又发生了那件事，最后这件礼物就被一直搁置在家，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送出。
本来他想着，今天她要上场跳舞，也许……
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他活该。只是这么久了，他以为她早该消气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
无人在意的角落，飘过一道忧愁悲哀地叹息。
跟操场上活跃兴奋的学生们相比，又一次不小心挑错步伐的林时西只感到一阵生无可恋。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前几次都配合得完美默契，连她都能明显感觉出大少爷的认可和满意。
结果今天跳成这个鬼样子……谁能来一棒子敲醒她啊！
不过好在，今日的郁斯夜倒是出奇的有耐心，他没有丝毫烦躁，只是平和地站在一旁等着她收拾好情绪。
「可恶，他这样子她更不行了！！」林时西抓狂。
「稳住，稳住，林时西。」女生努力在心里安慰自己。「好好想想之前那个一直看你不顺眼，阴阳怪气的虚伪少爷。」
半分钟过去后，她觉得自己冷静了一点。
“再来？”男生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问。
“来。”
缓缓吸入一大口气，林时西僵着身子再次麻木地牵上他的手。
也许是无数次的祈祷终于奏效，又或者是她终于勉强打起精神专注起来，这一遍至少没再跳错动作。
曲毕，林时西顿时觉得压力好像小了那么一丢丢，但很快，郁斯夜随之而来的点评就让她立刻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你僵硬得像块木头。还有，我们之间需要有起码的目光交流，你刚才一次都没看我。”
苍天大地啊，谁能来救救她！她这个样子怎么敢看他，更别提对视了！
“林时西，你今天好像特别紧张。”男生稀奇地看着她面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休息一下吧，到对面音乐教室来。”
去音乐教室干嘛？
他没再解释，只是绅士地打开舞蹈教室的门，示意她出去。
对面说是音乐教室，其实也就是间琴房，距离舞室斜对面的十米处。
有些踌躇的林时西站在门口顿了一顿，迟迟没有迈步。跟在她身后的郁斯夜倒也不催促，只是目不斜视地径直越过她先一步进入，然后在她复杂的目光中掀开琴盖。
“想听什么？”
这是，在问她？
干什么，他会弹？
郁大少爷优雅落座，行为举止像极了一位即将登台表演的钢琴王子，对着他的唯一观众淡然发问。
这是一场针对你的，特别献奏。
“《Cornfield Chase》。”林时西不假思索道。
“额，就是那个，星际穿越里面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她不太好意思地补充着。
嗯，似乎有点强人所难，要不还是换成《致爱丽丝》那种经典曲目吧……
就在她纠结着如何改口时，下一秒，再熟悉不过的旋律从琴盒中即刻流淌而出，不带停顿与遮掩地将她环绕于其中。
整个时空中所存在的一切仿佛瞬间消失不见，脑海中吵闹不停的纷杂干扰被冷凝的音符逐个亲近、抚慰，最后只剩，眼前安然弹奏的少年……与平稳又激荡的琴声在某一霎那间交织融汇。
**时荒芜又盛大的曲调奏起，林时西只感觉浑身发麻，心脏如同被万千蚂蚁啃食而过。由乐曲所谱写的影像在她眼前似乎组成了一帧一帧的清晰画面，漆黑冰冷的宇宙空间，痛苦、彷徨、绝望、在看不见希望的尽头处、在找不到答案的哀鸣中，坠落、爆发、摧毁、直至沉寂。
所有的一切在失神之际沉寂般地悄然散去，不留一丝痕迹。
最后几个琴键留下的音符终是久久无法消散，满目刺眼白光的女孩只觉得自己似乎仍被丢在那个故事的空间中无法离去，那些先前还令她无比震荡的、心神不宁的情绪，似乎在无意中被谁温柔又体贴地安抚下来，重新躲入原本的位置，不再任意作乱。
……片刻宁静。
“还有想听的吗？”
“有……”
“哪首？”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咦？刚刚，他是不是笑了一下……
“如你所愿。”
“不过……”
“不是现在。”
冬日迟迟升起的暖阳洒落在五官精致的少年身上，为他过于艳丽的容貌更添几分柔和。起身后的男生随手抓起丢在椅背上的外衣，在她恍惚朦胧的目光中有些邪气地抬手松了松领带，然后，一个不同寻常又有些过于恶劣的笑容在他帅气至极的面容上一闪而过。
“该去练习了，林小姐。”
本章搭配《原野追逐》食用更美味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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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冬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