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了自由...”
茶馆里静得落针可闻,半掩的窗帘滤去市井喧嚣,书架上典籍错落堆叠,将这方小天地隔成了乱世里的世外桃源。
沧澜指尖微颤,还是尽可能的稳稳地为对面的九灵斟上一杯热茶。
茶烟袅袅,却散不去他眼底的沉郁。
“沧澜,你的手在抖。”
九灵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试图抚平他翻涌的情绪:
“冷静些,事情还没有糟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什么叫还没有那么糟?”
沧澜喉间发紧,几乎要压制不住翻江倒海的情愫。
可余光瞥见不远处安卧在软榻上的玄机,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险些攥碎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未曾发出,眼底却满是猩红的痛楚。
“玄机他说,是清醒地选择了死亡...”
沧澜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吼: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还清醒!”
“好,暂且不谈这个,你现在的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
九灵抬眸,晶紫色的瞳孔骤然亮了几分,目光沉沉地看向沧澜:
“你就没想过,死者的就医记录,是被人刻意抹除掉的?”
沧澜闻言,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九灵,一时忘了言语。
“比如说,有人想给他铺就所谓的光明前路,甚或是让他的存在更为合理...”
“所以暗中做了见不得光的交易,然后毁尸灭迹,让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
“那些未被查询到的就医记录,可能就是这样给一并抹去了。”
九灵语气平缓,却字字戳心:
“阴差阳错之下,现在想追根溯源也追寻不到,那些关乎死者病痛的痕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真不知道这究竟该算作好事还是坏事...”
沧澜沉默良久,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心神,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挤出话来:
“玄机见过你...”
“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
见沧澜执意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九灵也不再隐瞒,淡淡瞥了一眼榻上的玄机,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我和他相识相惜的时间,远比你陪在他身边的日子——要久得多。”
故意拖了个长音,意料之中,一道凌厉尺阙陡然劈出,狠狠撞在无形的护盾之上。
磅礴力道掀起的气流,将窗扇掀得半开,木框摇摇欲坠地挂在窗外,吱呀作响。
“你还是这般开不起玩笑,和他一模一样。”
九灵抬手,操控身旁药人将失控的沧澜推回原位,随即散去护盾,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当年我向他告白,被他拒绝了,可我也不想离开,便藏起这份心意,以同僚的身份,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玄机他...倒是也可惜,他从来都没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份疏离又纯粹的气质,有多让人移不开眼,不是吗?”
“我不否认他的好,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恶心。”
沧澜端起茶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冷茶,试图压下心底的怒火与妒意。
“我和玄机认识了这么久,除了六扇门的工作需要,他只主动找过我一次。”
“其余时候,都是我厚着脸皮赖在他身旁。”
九灵的目光柔了下来,看向榻上眉头微蹙...似陷梦魇的玄机,抬手轻挥,一缕淡紫雾气萦绕而去,抚平他眉宇间的痛楚。
看着他重新安稳入眠,才缓缓开口:
“可就是那唯一一次,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以至于时至今日,我都未曾找到答案。”
“而他那日来找我...状态算不上最差。”
“至少衣着整洁,语速平稳,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九灵斟酌着措辞,声音里满是心疼:
“可他一开口,问我的却是:‘九灵,一个人,可不可以杀死自己,却继续活着?’”
九灵长叹一声,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是无奈:
“我知道玄机流派与神相流派往来密切,门下弟子大多也受了点影响,带着几分超脱红尘的神性...”
“可无论如何,最不该问出这句话的人,就是理智到甚至有些疯狂的他。”
张了张嘴,九灵终究没说出心底那份隐秘的猜测,话锋一转道:
“我当时以为玄机在和我开玩笑,还是像往常一样打趣他,问他是不是终于想通,愿意做我的药人了。”
“可他看着我,平静地说:‘我杀掉了那个十年前写《归途》的人’。”
“他死了,我在替他活着,可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如今活着的这个我,究竟是谁。”
沧澜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惊涛骇浪。
“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归途》的作者就是他,偏偏第一反应是想不顾一切的去包庇他,替他瞒下所有。”
九灵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年少爱恋的酸涩:
“终究还是年少时的心动,毫无理智可言。”
“说重点。”
沧澜沉声打断,语气里满是愠怒:
“我想听的不是情敌的废话。”
“玄机和我交谈时,反复提及‘背叛’二字。”
九灵额头青筋隐隐跳动,良好的教养让他顾及着玄机的颜面,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
“他说,当年写《归途》的时候,他无比笃定,人这一生,绝不能背叛自己做过的最重要的选择。”
“所以,那个故事里的主角也是一样,选了一条满是荆棘的路,是他心之所向。”
“玄机说,那时候的他,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是那样一成不变。”
心中苦闷随手幻化出一支烟斗,九灵倚在桌边轻吸一口,吐出萦萦绕绕的紫烟,雾气朦胧了他的眼眸:
“后来,他对我说的那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始终忘不掉。”
“他说:‘可是九灵,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又何谈背叛?’”
“说实话,那一刻,我恨不得直接给他下蛊,让他老老实实睡一会,暂且逃离这些让人困苦的东西。”
九灵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道:
“可我不能这么做。”
“所以我追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困惑,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玄机却摇摇头,说这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一个漫长又煎熬的过程。”
“他说,他每签一份违背本心的商业合同,每改一次故事大纲去迎合世俗市场,每听到一句‘写得太自我,读者不会喜欢’...”
“他就会往后退一步,一点点丢掉原来的自己,直到退到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他抬头望去,才发现那个写《归途》的少年,早已消失不见。”
“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当时劝过他,跟我回药王谷做一次系统的身心评估与治疗。”
“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九灵指尖轻弹,抖落烟斗里的灰烬,看着那些紫雾缓缓萦绕向玄机,像是想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玄机太理智了,只会说‘我再想想’,而这句话往往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不会再给自己一丝救赎的机会。”
“我也被他排除到可谈心之人之外了。”
九灵那双晶紫的眼眸,骤然泛起冷厉的锋芒,看向沧澜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如果我没记错,他也曾问过你类似的话。”
“我记得是...‘如果原来的我已经不在了,那我此刻承受的痛苦,究竟是谁在受苦’,对吗?”
“那日现场混乱,我被迫先行支援,没能听到你的回答,你当时到底跟玄机说了什么?”
沧澜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与哽咽:
“我那时候...整个人都疯了,拼了命地捂住他脖颈上的伤口,只想让血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撑到素问他们赶来。”
“我能记得的回答,也只有反反复复的‘我爱你’,其余的话...全都记不清了。”
“一点都记不得了...”
“原来如此。”
九灵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难怪,他走的时候,是带着笑的。”
沧澜垂眸,指尖死死攥紧,沉默得让人心慌。
片刻后,榻上的玄机忽然微微翻动身体,睫毛轻颤,像是即将从梦魇中醒来。
九灵眉头微蹙,正觉奇怪,一只泛着微光的蜈蚣不知从何处爬来,紧紧缠在他手腕。
看着那只蜈蚣,像是知晓了什么般,九灵忽地自嘲一笑,将所有情绪压下,敲了敲桌面,唤回沧澜的思绪。
“回归案子本身吧。”
“你们说,死者在离世前一晚,最后看了一遍画本大纲...”
“我的思路与玄机一致,他不是在怀念过往,而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九灵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紫眸里满是透彻:
“他在确认,那个曾经的自己,是否还存在于这世间。”
九灵挥散身前的烟霭,一字一句,剖析着玄机的内心:
“单从病症来看,他确实有严重的抑郁与焦虑,兴趣消减、精力匮乏、夜不能寐,这些症状他都有。”
“可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这些病症,而是身份认同的彻底断裂。”
“他清楚记得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也明白现在的自己活得有多狼狈,却无法将两个自己拼凑成完整的生命。”
“那条断裂的缝隙,就是他口中的‘背叛’,他始终觉得,是自己亲手毁掉了初心,背叛了那个少年。”
九灵顿了顿,补充道:
“这样的人,若最终选择结束一切,从不是因为对世间绝望,而是他在‘自我’的坐标里,再也找不到立足的位置,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他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该让‘谁’活。”
“更何况,当时唯一一个能听懂他的痛苦、试图为他解惑的人,还被迫‘出差’,连陪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看向沧澜,九灵唯有长叹。
沧澜依旧沉默,心底的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就这样吧。”
沧澜起身,缓步走到玄机身旁,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珍宝一般,将他稳稳抱起。
转头看向九灵,他声音沙哑地问:
“还剩多少时间?”
“撑不过明日黄昏。”
“我知道了。”
……
回程的马车上,沧澜轻抚着玄机的长发,望着窗外漫天飘雪,心底的苦闷压得他喘不过气。
寒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悲凉。
“所以,死者的遗书里,只字未提家人,未提后事...”
“不是不在意,而是在他心里,真正需要告别的,从来都不是世人,而是那个十年前写《归途》的自己。”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掠过,光影交错间,沧澜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又怕惊扰了怀中安睡的人,终究是不舍地收回了手,轻轻放在身侧。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这么多年,他一直想把那条断裂的缝隙缝合,想找回原来的自己,只是拼尽全力,也没能成功。”
“所以,他真的如你所说,是清醒的,清醒地走向了那个结局。”
怀中的玄机依旧沉默,呼吸轻浅。
马车缓缓停在案发现场门前,沧澜却一动不动,静静抱着玄机。
直到玄机缓缓坐起身,雾蒙蒙的眼眸望向他,二人才并肩缓步,走入了那间满是回忆的屋子。
“他的清醒,从不是冰冷的,毫无波澜的麻木,而是算清了所有得失,看透了所有挣扎后的冷寂。”
沧澜看着玄机,声音里满是心疼与了然:
“他从未迷失,只是走到了他自己能接受的终点,对吗,玄机?”
玄机垂眸,依旧没有说话。
沧澜沉默片刻,牵起玄机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问出了心底最后的疑惑:
“如果这真的是他清醒的自主选择,那在大纲里,反复描摹却始终没有写出来的那句‘找到了唯一不能放弃的东西’...”
“到底是他从未找到,还是找到了,但那件东西没能留住他?”
“他找到了。”
玄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沧澜耳中。
他看着沧澜,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那个唯一不能放弃的东西,是你,沧澜。”
“一直都是你。”
“你值得他放下所有痛苦活下去,值得他为你驻足,感受世间所有的美好。”
玄机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无尽的遗憾:
“他只是...清醒地沉沦在痛苦里,自知已然没有了未来,不想再拖累你了。”
沧澜听完,久久沉默,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心底的痛,远比任何伤口都要刺骨。
良久,沧澜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结案,自杀,证据链完整,无需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