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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归途 4

“他选择了自由...”

茶馆里静得落针可闻,半掩的窗帘滤去市井喧嚣,书架上典籍错落堆叠,将这方小天地隔成了乱世里的世外桃源。

沧澜指尖微颤,还是尽可能的稳稳地为对面的九灵斟上一杯热茶。

茶烟袅袅,却散不去他眼底的沉郁。

“沧澜,你的手在抖。”

九灵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试图抚平他翻涌的情绪:

“冷静些,事情还没有糟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什么叫还没有那么糟?”

沧澜喉间发紧,几乎要压制不住翻江倒海的情愫。

可余光瞥见不远处安卧在软榻上的玄机,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险些攥碎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未曾发出,眼底却满是猩红的痛楚。

“玄机他说,是清醒地选择了死亡...”

沧澜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吼: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还清醒!”

“好,暂且不谈这个,你现在的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

九灵抬眸,晶紫色的瞳孔骤然亮了几分,目光沉沉地看向沧澜:

“你就没想过,死者的就医记录,是被人刻意抹除掉的?”

沧澜闻言,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九灵,一时忘了言语。

“比如说,有人想给他铺就所谓的光明前路,甚或是让他的存在更为合理...”

“所以暗中做了见不得光的交易,然后毁尸灭迹,让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

“那些未被查询到的就医记录,可能就是这样给一并抹去了。”

九灵语气平缓,却字字戳心:

“阴差阳错之下,现在想追根溯源也追寻不到,那些关乎死者病痛的痕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真不知道这究竟该算作好事还是坏事...”

沧澜沉默良久,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心神,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挤出话来:

“玄机见过你...”

“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

见沧澜执意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九灵也不再隐瞒,淡淡瞥了一眼榻上的玄机,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我和他相识相惜的时间,远比你陪在他身边的日子——要久得多。”

故意拖了个长音,意料之中,一道凌厉尺阙陡然劈出,狠狠撞在无形的护盾之上。

磅礴力道掀起的气流,将窗扇掀得半开,木框摇摇欲坠地挂在窗外,吱呀作响。

“你还是这般开不起玩笑,和他一模一样。”

九灵抬手,操控身旁药人将失控的沧澜推回原位,随即散去护盾,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当年我向他告白,被他拒绝了,可我也不想离开,便藏起这份心意,以同僚的身份,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玄机他...倒是也可惜,他从来都没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份疏离又纯粹的气质,有多让人移不开眼,不是吗?”

“我不否认他的好,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恶心。”

沧澜端起茶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冷茶,试图压下心底的怒火与妒意。

“我和玄机认识了这么久,除了六扇门的工作需要,他只主动找过我一次。”

“其余时候,都是我厚着脸皮赖在他身旁。”

九灵的目光柔了下来,看向榻上眉头微蹙...似陷梦魇的玄机,抬手轻挥,一缕淡紫雾气萦绕而去,抚平他眉宇间的痛楚。

看着他重新安稳入眠,才缓缓开口:

“可就是那唯一一次,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以至于时至今日,我都未曾找到答案。”

“而他那日来找我...状态算不上最差。”

“至少衣着整洁,语速平稳,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九灵斟酌着措辞,声音里满是心疼:

“可他一开口,问我的却是:‘九灵,一个人,可不可以杀死自己,却继续活着?’”

九灵长叹一声,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是无奈:

“我知道玄机流派与神相流派往来密切,门下弟子大多也受了点影响,带着几分超脱红尘的神性...”

“可无论如何,最不该问出这句话的人,就是理智到甚至有些疯狂的他。”

张了张嘴,九灵终究没说出心底那份隐秘的猜测,话锋一转道:

“我当时以为玄机在和我开玩笑,还是像往常一样打趣他,问他是不是终于想通,愿意做我的药人了。”

“可他看着我,平静地说:‘我杀掉了那个十年前写《归途》的人’。”

“他死了,我在替他活着,可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如今活着的这个我,究竟是谁。”

沧澜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惊涛骇浪。

“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归途》的作者就是他,偏偏第一反应是想不顾一切的去包庇他,替他瞒下所有。”

九灵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年少爱恋的酸涩:

“终究还是年少时的心动,毫无理智可言。”

“说重点。”

沧澜沉声打断,语气里满是愠怒:

“我想听的不是情敌的废话。”

“玄机和我交谈时,反复提及‘背叛’二字。”

九灵额头青筋隐隐跳动,良好的教养让他顾及着玄机的颜面,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

“他说,当年写《归途》的时候,他无比笃定,人这一生,绝不能背叛自己做过的最重要的选择。”

“所以,那个故事里的主角也是一样,选了一条满是荆棘的路,是他心之所向。”

“玄机说,那时候的他,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是那样一成不变。”

心中苦闷随手幻化出一支烟斗,九灵倚在桌边轻吸一口,吐出萦萦绕绕的紫烟,雾气朦胧了他的眼眸:

“后来,他对我说的那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始终忘不掉。”

“他说:‘可是九灵,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又何谈背叛?’”

“说实话,那一刻,我恨不得直接给他下蛊,让他老老实实睡一会,暂且逃离这些让人困苦的东西。”

九灵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道:

“可我不能这么做。”

“所以我追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困惑,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玄机却摇摇头,说这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一个漫长又煎熬的过程。”

“他说,他每签一份违背本心的商业合同,每改一次故事大纲去迎合世俗市场,每听到一句‘写得太自我,读者不会喜欢’...”

“他就会往后退一步,一点点丢掉原来的自己,直到退到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他抬头望去,才发现那个写《归途》的少年,早已消失不见。”

“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当时劝过他,跟我回药王谷做一次系统的身心评估与治疗。”

“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九灵指尖轻弹,抖落烟斗里的灰烬,看着那些紫雾缓缓萦绕向玄机,像是想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玄机太理智了,只会说‘我再想想’,而这句话往往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不会再给自己一丝救赎的机会。”

“我也被他排除到可谈心之人之外了。”

九灵那双晶紫的眼眸,骤然泛起冷厉的锋芒,看向沧澜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如果我没记错,他也曾问过你类似的话。”

“我记得是...‘如果原来的我已经不在了,那我此刻承受的痛苦,究竟是谁在受苦’,对吗?”

“那日现场混乱,我被迫先行支援,没能听到你的回答,你当时到底跟玄机说了什么?”

沧澜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与哽咽:

“我那时候...整个人都疯了,拼了命地捂住他脖颈上的伤口,只想让血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撑到素问他们赶来。”

“我能记得的回答,也只有反反复复的‘我爱你’,其余的话...全都记不清了。”

“一点都记不得了...”

“原来如此。”

九灵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难怪,他走的时候,是带着笑的。”

沧澜垂眸,指尖死死攥紧,沉默得让人心慌。

片刻后,榻上的玄机忽然微微翻动身体,睫毛轻颤,像是即将从梦魇中醒来。

九灵眉头微蹙,正觉奇怪,一只泛着微光的蜈蚣不知从何处爬来,紧紧缠在他手腕。

看着那只蜈蚣,像是知晓了什么般,九灵忽地自嘲一笑,将所有情绪压下,敲了敲桌面,唤回沧澜的思绪。

“回归案子本身吧。”

“你们说,死者在离世前一晚,最后看了一遍画本大纲...”

“我的思路与玄机一致,他不是在怀念过往,而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九灵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紫眸里满是透彻:

“他在确认,那个曾经的自己,是否还存在于这世间。”

九灵挥散身前的烟霭,一字一句,剖析着玄机的内心:

“单从病症来看,他确实有严重的抑郁与焦虑,兴趣消减、精力匮乏、夜不能寐,这些症状他都有。”

“可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这些病症,而是身份认同的彻底断裂。”

“他清楚记得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也明白现在的自己活得有多狼狈,却无法将两个自己拼凑成完整的生命。”

“那条断裂的缝隙,就是他口中的‘背叛’,他始终觉得,是自己亲手毁掉了初心,背叛了那个少年。”

九灵顿了顿,补充道:

“这样的人,若最终选择结束一切,从不是因为对世间绝望,而是他在‘自我’的坐标里,再也找不到立足的位置,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他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该让‘谁’活。”

“更何况,当时唯一一个能听懂他的痛苦、试图为他解惑的人,还被迫‘出差’,连陪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看向沧澜,九灵唯有长叹。

沧澜依旧沉默,心底的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就这样吧。”

沧澜起身,缓步走到玄机身旁,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珍宝一般,将他稳稳抱起。

转头看向九灵,他声音沙哑地问:

“还剩多少时间?”

“撑不过明日黄昏。”

“我知道了。”

……

回程的马车上,沧澜轻抚着玄机的长发,望着窗外漫天飘雪,心底的苦闷压得他喘不过气。

寒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悲凉。

“所以,死者的遗书里,只字未提家人,未提后事...”

“不是不在意,而是在他心里,真正需要告别的,从来都不是世人,而是那个十年前写《归途》的自己。”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掠过,光影交错间,沧澜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又怕惊扰了怀中安睡的人,终究是不舍地收回了手,轻轻放在身侧。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这么多年,他一直想把那条断裂的缝隙缝合,想找回原来的自己,只是拼尽全力,也没能成功。”

“所以,他真的如你所说,是清醒的,清醒地走向了那个结局。”

怀中的玄机依旧沉默,呼吸轻浅。

马车缓缓停在案发现场门前,沧澜却一动不动,静静抱着玄机。

直到玄机缓缓坐起身,雾蒙蒙的眼眸望向他,二人才并肩缓步,走入了那间满是回忆的屋子。

“他的清醒,从不是冰冷的,毫无波澜的麻木,而是算清了所有得失,看透了所有挣扎后的冷寂。”

沧澜看着玄机,声音里满是心疼与了然:

“他从未迷失,只是走到了他自己能接受的终点,对吗,玄机?”

玄机垂眸,依旧没有说话。

沧澜沉默片刻,牵起玄机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问出了心底最后的疑惑:

“如果这真的是他清醒的自主选择,那在大纲里,反复描摹却始终没有写出来的那句‘找到了唯一不能放弃的东西’...”

“到底是他从未找到,还是找到了,但那件东西没能留住他?”

“他找到了。”

玄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沧澜耳中。

他看着沧澜,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那个唯一不能放弃的东西,是你,沧澜。”

“一直都是你。”

“你值得他放下所有痛苦活下去,值得他为你驻足,感受世间所有的美好。”

玄机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无尽的遗憾:

“他只是...清醒地沉沦在痛苦里,自知已然没有了未来,不想再拖累你了。”

沧澜听完,久久沉默,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心底的痛,远比任何伤口都要刺骨。

良久,沧澜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结案,自杀,证据链完整,无需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