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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死去

“权瑜炀现在在哪?”白予澜忍不住了,转头问顾澄澈。

“元煜谐家的私人医院。”顾澄澈拐了个弯,车子从体育大学旁边驶过。

白予澜认出这条路了——之前走过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他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很严重吗?腺体的问题还是其他问题?”

顾澄澈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车子刚停稳,白予澜就推门跳了下去。保安没有拦他,他一路跑进医院大厅。

前台还是那个护士。白予澜扑过去,撑着台面急声问:“权瑜炀在哪?”

“二楼022——”护士转身想给他指路,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冲上了楼梯,“上楼右转尽头那间!”

白予澜一口气跑到二楼,右转,走廊尽头。

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他看见元煜谐正站在病床前,低着头。

“权瑜炀!”

白予澜一把推开病房门,什么都顾不上了:“你骗我!你这四年根本没去首都治疗过腺体对不对?你去干什——”

他停住了。

像是有人突然掐住了他的喉咙。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只有监护仪在响——规律的、微弱的“滴滴”声,像一根细线悬在空中,随时会断。

权瑜炀躺在病床上。

白予澜几乎没认出他。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被子盖到胸口,轮廓单薄得像纸片人,四肢纤细得不正常,肌肉明显已经开始萎缩。

眼睛半睁着,却没什么神采,像蒙了一层雾。视线涣散,连转头都显得格外费力。

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鼻翼偶尔轻轻翕动一下。嘴唇干裂,泛着灰白,偶尔轻轻动一下。

手搭在被子上——那只手让白予澜的心猛地揪紧了。指节突出,手背干瘦,皮肤冰凉,手指微微蜷着,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权瑜炀……?”白予澜的声音在发抖,“权瑜炀!”

他冲到床边,抓住那只冰凉的手。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这样了?”白予澜的眼泪砸下来,落在权瑜炀枯瘦的手指上,“你到底怎么了!这么瘦,这么虚弱?谁干的!”

“小澜……来了……”权瑜炀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快要被仪器的声音盖住。

白予澜垂眸看着手里那只手,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你怎么了?告诉我啊!你怎么了?谁干的?我要杀了他!”

权瑜炀想抬手摸摸他的头,手指动了动,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想笑一下安慰白予澜,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连一个完整的弧度都扯不出来。

“我没……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只是……短暂的……住院……我很快……就能……陪着你去……上学了……”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瘦成这样?一天之内你怎么变成这样的?”白予澜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告诉我啊!你不是说你不会骗我吗?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权瑜炀的眼神有些发飘,像是撑不住要睡过去了。

但他强撑着,轻轻回握住白予澜的手。只是很轻很轻的一点力道,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有些事……你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他停了一下,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继续说下去,“你只需要……幸福、平安地……生活……就足够了……”

“你不能死!”白予澜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仿佛只要松一点,人就会消失,“你不能死啊!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谁陪我聊天?谁忍受我的小情绪?谁悉心照顾我?”

权瑜炀的眼神慢慢散了些:“我有……一句话……很想……问你……”

“问,你问,我听着。”白予澜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昨晚……你没有……给我回答……”权瑜炀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没有……回应……我问你的问题……”

白予澜拼命回想昨晚的事。可记忆只剩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权瑜炀让自己坐在他身上,说了一些话……什么话?他说了什么?

“可不可以……接受……我的……告白呢?”

权瑜炀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喜欢你……小澜……”

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慢。

滴滴……滴滴……每一次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

“你……喜欢我吗?”权瑜炀说完这几个字,眼皮慢慢往下垂。

“喜欢,我很喜欢!”

白予澜低下头,轻轻吻上了他微凉干裂的唇。

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的温柔。

监护仪先是“滴滴……滴滴……”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然后——

“滴——————————”

波形突然拉平。那声尖锐的、冰冷的长鸣刺破了所有的安静。

不再有起伏,不再有间断。只有一道持续不断的、刺耳又死寂的直线警报声,一遍一遍地往脑子里钻。

“哥哥?“

“哥哥!”

他猛地扑上去,抓住权瑜炀的肩膀,用力摇晃。

“不要死!你不能死啊!你答应过我的!如果我考得好你就带我去看夕阳!你骗我!你明明说过不会骗我的!”

“你说过的……我们之间不只是亲人……已经是更亲密的关系了……那你就和我好好的活下去……”

白予澜把脸埋进权瑜炀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

“哥哥……我求你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我再也不对你说难听的话了……”

“我求你回来吧……不要死……”

病房里久久地回荡着崩溃的哭喊。

元煜谐别过脸,抬手捂住眼睛。

白溟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淌。

顾澄澈站在门口,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连门外的护士都红了眼眶。

可是监护仪没有骗人。

那道直线,不会再回来了。

“哥哥,你是很负责任的人,你要对我负责……对我负责……”白予澜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万一我真的……”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白溟从背后抱住他,双臂收紧,把他往门外带:“小澜。”

“你要对我负责……负责……”白予澜任由爸爸拖着自己走,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在往下坠,“哥哥……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门在身后关上了。白予澜突然挣了一下,回头望去——门上的玻璃小窗里,只能看见围在病床边的医护人员。

“求你了……最后睁眼再看我一眼……”

没有人回答他。

人死不能复生。

葬礼那天,天色灰蒙蒙的。

白予澜站在棺材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亲戚们窃窃私语,久到白溟几次想上前把他拉走,都被顾澄澈轻轻拦下。

眼泪不停地流。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淌,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落在胸前别着的白花上。

一颗,又一颗。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从眼睛里往外掉。

家里人终于忍不住上来拉他。

“他死了,你要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换做我我也接受不了。”

“不要哭了,他在天上看着也不舒服的。”

白予澜被一双手又一双手拉着、拽着、劝着,可他一步都不肯动。

他盯着棺材——那里面躺着的人,再也不会坐起来,再也不会笑着叫他“小澜”,再也不会在易感期把自己缩成一团还嘴硬说没事。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在某一瞬间,那些碎片突然拼起来了。

他懂了。

为什么权瑜炀想听自己叫他“哥哥”。

为什么权瑜炀昨晚会说“不留遗憾”。

为什么权瑜炀要在他面前装得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什么都让着他。

不是因为天生脾气好,是因为没有时间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从“首都治疗”回来的那一刻就知道。

从承诺“放学一定是爸爸去接你”的那一刻就知道。

他一直在赶时间。赶着把白溟带回来,赶着在最后一天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所以昨晚,他才会问那句话。

“你……喜欢我吗?”

不是想知道答案。

是怕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骗子——”

白予澜的声音突然撕裂了安静的灵堂。

他猛地往前冲,想要去触碰那具棺材,却被一众亲戚死死拉住,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大骗子!”

他挣扎着,手臂被人拽住,肩膀被人按住,可他还在往前扑。

“面瘫脸!大骗子!”

“哥哥你是大骗子!”

哭声在灵堂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再劝他了。

白溟别过脸,眼泪无声地淌。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