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间鸟鸣先于晨光将三人唤醒。简单的早餐后,三人收拾行装,踏着晨露继续向西。
脚下的路愈发崎岖,土质变得坚硬多石,植被也更加茂密。高大的黑松开始成片出现,气温明显低了一截,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殖土特有的清冽气息。
米洛的话变得更少,但行动却愈发警觉。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路径本身,而是更多地投向林木深处、岩石背后,以及头顶交错枝杈间的空隙。
“看这里。”米洛忽然停下,蹲在一处湿润的泥地旁。
泥土上,几个凌乱的脚印清晰可见,边缘被昨夜的露水微微浸润,却依然能分辨出粗糙的靴底纹路,以及不属于鹿或野猪的、拖曳的痕迹。
修和伊莱立刻围拢过去。
“是人的脚印?”伊莱低声问。
“不止一个。”米洛用手指虚量着脚印的大小和间距,“至少两到三人,靴底磨损严重,不是常走正经路的...看这个拖痕,”
他指向旁边一道浅浅的沟,“可能是扛着什么东西,或者有人腿脚不便。”
米洛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脚印很新,不超过半天。他们走的方向,”他朝西扬了扬下巴,正是黑松林的深处,“和我们要去的方向有交叉。”
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要绕开吗?”修问。
米洛摇了摇头:“我们规划的路线已经是相对最安全,也最近的了,绕行会浪费至少一天时间,而且未知区域的风险不一定比已知的小。前面不远有个隘口,如果他们真有所图,那里是可能的设伏点,但也同样是观察判断的好位置,我们小心接近,先侦察,再决定。”
伊莱和修郑重地点头。一种不同于昨日赶路的协同感在三人之间建立。修悄无声息地向右移动了几步,身影半掩在树干后。米洛打头,伊莱紧随其后,向着隘口方向潜行。
松林愈发幽深死寂,连鸟鸣都彻底消失,只剩风穿松涛的低呜咽,和三人极轻的呼吸和脚步声。
隘口的轮廓在前方隐约出现,那是两片陡峭山脊之间相对低缓的通道,怪石嶙峋,道路在此收窄。
米洛抬起手,握拳,示意停止。
他伏低身体,示意伊莱和修也照做。三人隐蔽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米洛从岩石边缘极其缓慢地探出一点视线,凝神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修觉得可能虚惊一场时,米洛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拾起一颗石子掂了掂,忽然朝侧方远离隘口的空地猛地掷出。
石子划过弧线,撞在一棵松树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又在林地上弹跳了几下。
“谁?!”一个粗嘎的声音立刻从两点钟方向的岩石后响起,带着惊疑。紧接着,灌木丛一阵晃动。
就在对方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米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蹿出,他的目标是岩石后的那个身影。短棍在他手中划出一道乌光,并非直接攻击,而是精准地敲在对方匆忙举起格挡的一根木棍前端。
“咔嚓!”
木棍应声而断,那人惊呼一声,踉跄后退。
几乎同时,灌木丛中的人影也钻了出来,是个瘦高个,手里抓着一把砍柴刀,满脸凶悍地扑向米洛。
“伊莱!”米洛低喝一声,侧身避开瘦高个的劈砍,短棍顺势格开。
伊莱早已从右侧掩上,猛地从侧方撞向瘦高个。瘦高个猝不及防,被撞得失去平衡,砍柴刀脱手飞出。
修动作迅捷,一脚将刀踢开,同时拧住了对方的手臂。
岩石后的那人见同伴被制,又见米洛步步紧逼,脸上露出惧色,转身就想往林子深处跑。
“站住!”米洛的声音并不高亢,带着治安官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冰冷的警告意味,“再跑,下一棍就不是敲木头了。”
那人脚步一僵,终于慢慢转过身,举起双手,是个面黄肌瘦的年轻男人,衣着破烂,眼神里满是惶恐。
米洛没有放松警惕,短棍依然指向他,眼睛迅速扫了周围一圈,确认再无旁人:“就你们两个?”
“是、是的...先生,”年轻男人结结巴巴,“我们...我们就是饿急了,想、想弄点吃的...”
被修制住的瘦高个也挣扎着讨饶:“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放过我们吧!”
米洛走近几步,审视着他们。他们的装备极其简陋,除了那根断木棍和砍柴刀,只有两个空瘪的破烂包袱,脸上菜色明显,确实不像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倒像是走投无路的流民。
“从西边来的?”米洛问。
“是,西边...村子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年轻男人低下头。
米洛看见伊莱的手伸进了挎包。
伊莱沉默了片刻,从挎包里掏出两块剩下的硬饼,扔给他们。“吃完,立刻离开这片林子,往东走,两天路程外有村落,去那里找活路,或者去镇上的救济所。”
“再让我在这条路上看到你们,”米洛看了一眼伊莱,语气还是那样冷硬,“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两人如蒙大赦,抓起硬饼,连滚爬爬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直到完全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米洛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将短棍插回腰间。伊莱捡起地上的砍柴刀,掂了掂,随手扔进了远处的灌木丛。
“只是流民?”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微蹙。
“嗯。”米洛点头,“应该是最近流窜过来的。治安所的报告里提到的小股‘匪徒’,恐怕多半也是这类人。真正的危险,或许还在更西边,或者...”他抬头,看向隘口后方那更加深邃阴暗的松林,“更深的山里。”
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三人才在一处背风且视野相对开阔的坡地停下休息。
伊莱拿出水囊递给米洛:“反应真快。”
米洛接过,喝了一口,嘴角扯了扯,“治安所的基本训练。不过,他们也提醒了我们,这林子里,饿肚子的人有时候比野兽更危险。”
穿过隘口后,黑松林的压迫感反而因为树木更加高大密集而显得空间逼仄。
地图上标示的林间湖,是他们今天计划中的里程碑和宿营地。但随着深入,他们发现实际地形比地图描绘的更为复杂。一些小的沟壑和隆起并未被标注,而茂密的次生灌木丛也时常挡住预期的去路。
“方向应该没错,”修再次核对地图和他自己带来的罗盘,指针在某个角度轻微地晃动着,“但湖的位置可能比图上标的要更偏北一些,或者范围缩小了。”
米洛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侧耳倾听。
“湿度在增加,风向也带着水汽。湖应该不远了,但我们需要修正路线。”他起身,指向左前方一片看起来尤为幽暗的林子,“从那边绕,虽然看起来不好走,但地势在下沉,是水汇集的方向。注意脚下,可能有湿滑的苔藓和隐蔽的水洼。”
新的路径果然艰难。盘根错节的树根裸露在地表,覆盖着滑腻的青苔,腐烂的倒木横陈其间,需要攀爬或小心跨越。空气中水汽愈发饱满,带着湖沼淡淡的腥凉气息。
三人艰难穿行,伊莱脚下猛地一滑,低呼一声,身体朝一侧歪坠。旁边是一片长满蕨类植物的陡坡,走在他侧后方的米洛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伊莱背囊的肩带,另一只手狠狠抵住树干稳住两人身形。
修也立刻回身扶住伊莱。
伊莱惊魂未定,站稳后看向陡坡之下。
那下面并非实地,而是一片被浓密植被掩盖的、墨绿色的泥沼,隐隐冒着气泡。
米洛这才放了手,检查了一下伊莱的脚踝,确认无碍后,才沉声道:“这一带可能有隐蔽的沼眼,不要随意踩踏植被特别茂盛或者颜色异常深的地方。”
他看了伊莱一眼,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继续探路。
又行进约半个小时,林木忽然变得稀疏,一片开阔的水域毫无征兆地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不算很大的湖泊,倒映着周围黑压压的松林和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湖岸蜿蜒,大部分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和松软的滩涂,确实如米洛所说,视野相对开阔。
“就是这里了。”米洛停下脚步,迅速扫过湖岸线,最终指向一处位于小丘上的平坦石地,是绝佳的扎营点。
“在那里扎营。修哥,我们检查营地周边,清理可能藏匿蛇虫的石缝。伊莱哥,你先别动水,观察一下湖面和水边痕迹。”
帐篷搭在背风处,篝火生在岩壁前凹处,既能取暖照明,火光又不至于太远地暴露位置。
当篝火再次燃起,驱散湖边的湿冷,炖罐里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时,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慢慢松开,疲劳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全身。
“米洛,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伊莱双手捧着温热的汤碗,视线落在米洛的手背上,语气中满是真诚与感激。
几道浅浅的红痕清晰可见,是白天救援时被树枝或岩石刮蹭的。
米洛听到这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伊莱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得这么客气说话了?”
“而且,你们付了‘向导费’。”
他指的是那两块给了流民的硬饼。
伊莱笑了起来:“这向导费可真划算。”
米洛抬眼瞧他,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探究:“以前你顺走我新磨的飞镖去研究构造,或是用了我的名义从老亨利的仓库里‘借’走那些稀奇古怪的矿石样本时,可没见你这么客气。”
伊莱被这突如其来的“旧账”弄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那、那些都是...有正当研究理由的!而且后来不是都好好还了?”
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虽然飞镖的平衡被我调得有点怪,矿石样本也少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米洛扬了扬眉毛,刻意拖长了语调,“我那套飞镖后来打移动靶再也没准过,老亨利追着我念叨了整整一个季度,说他的‘磁铁矿晶簇’缺了个角,能量场都不完整了。”
旁边的修忍不住低笑出声,一边用木勺搅动着炖罐里的浓汤,一边加入“战场”:“说到这个,伊莱,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想验证某个古代文献里提到的‘简易火药’配方,差点把治安所后院那个废弃的烟囱给点着了?米洛当时正好在附近巡逻,第一个冲过去,结果被烟灰呛得咳了三天。”
伊莱小声嘟囔:“那次...那次计算有点误差,硫磺比例高了百分之零点五,而且我不是立刻帮忙修缮烟囱了吗?还改良了他们的警报铃铛。”
“是啊,改良得异常灵敏,后来隔壁面包房的烤炉烟大点它就响个不停。”米洛语气里的揶揄更明显了,“害得我哥那阵子总被叫去‘排除险情’,差点以为镇上来了纵火狂。”
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黑松林与湖泊,繁星开始在墨蓝天幕上显现。
夜晚的湖畔并不平静。
风穿过松林和湖面的声音时而呜咽,时而尖啸,某种夜鸟的啼叫也显得格外凄厉。
次日清晨,湖面笼罩着一层薄雾。
他们准备继续向西进入更密的林子,伊莱弯下腰,最后一次检查背囊系带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湖对岸的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那波动不自然,不像是风吹的。
“修,米洛...”他低声提醒,手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小刀。
米洛和修立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雾气缓缓流动,对岸几棵歪斜探向水面的老松轮廓。
起初什么也没有,但很快,不协调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寂静。
一种粘稠湿重的拖拽声,缓缓碾过对岸卵石滩,直直扎进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