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橱窗货物的缝隙里斜切进来,修站在柜台后的木梯上清点高处存货,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记一笔,停一下。
门楣上的铜铃“叮铃”一响。
他头也没回,以为是熟客,只淡淡说了句:“稍等。”
直到脚步声停在柜台前,修才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到米洛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米洛穿着整套治安官制服,腰板挺直地站在那儿。
修挑眉,把纸笔搁在柜台上,从旁边木桶里舀了勺水洗手。水声淅沥中,他开口:
“治安官,这么大阵仗?”修擦干手看向米洛,“穿得这么整齐等在柜台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惹了什么麻烦,劳烦你专门跑一趟。”
米洛愣了一下,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松动了些,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变回那个跟在修和伊莱身后跑的弟弟。
“修哥,”他喊了一声,有点不自在,“直接过来的,帽子都没来得及摘。”
说着,米洛随手把帽子放在一袋晒干的豆子上。
“你这身打扮太惹眼,客人都让你吓跑了。”修绕过柜台,顺手把“歇业”的木牌挂到门外。
“嗯。”米洛点点头,放松了姿态,手肘撑在柜台边缘。
他迅速将上午在图书馆遇到伊莱、以及自己调查到的关于废弃灯塔痕迹和外来船只的消息说了一遍。
叙述依旧条理清晰,语气比刚才在门口时更接近朋友间的交谈。
修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放在柜台上的笔。直到米洛说完,提到伊莱建议带上他再去灯塔查看。
“他倒是会使唤人,自己溜去查书,活儿派给我们。”修眼底掠过了然,“去看看是必要的。”
他直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柜台上的东西:“你先坐会儿,我收个尾,然后一起回家找那小子。”
修顿了顿,瞥向那顶帽子,“你要不要先把这身衣服换换?”
米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笔挺的制服,终于轻笑出声:“好吧,修哥。听你的。”
“你换好直接去家里,我们和伊莱碰头,商量一下怎么去,什么时候去。”
“好,我尽快。”
铜铃再次响起,米洛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午后的街道。
伊莱从图书馆回来后,果然如他所保证的,“安分”待在家里,甚至还帮着整理了晾晒的被褥。
屋门没锁,修推门进去时,伊莱正伏在橡木长桌上,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手指正卷着自己的额发,完全沉浸在面前的厚书里。
甚至没听见有人进来。
几乎在修进屋后不久,米洛也到了,他轻轻敲了敲敞开的屋门,然后走了进来。
修轻轻敲了敲伊莱面前的桌面。
伊莱猛地惊醒,抬起头看到修和已经换上便服的米洛,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脸上的笑既兴奋又有些疲倦。
“来得正好!”他“啪”地一声合上面前的书,“我在几本旧的海事日志和本地编年史的边角料里,找到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修绕过桌子,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页和凌乱的笔记,没急着追问细节:“现在能走吗?”
“当然!”伊莱立刻站起来,开始飞速地将最重要的几本书和笔记塞进自己的挎包。
米洛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可靠中带着点无奈的神情:“家里有备用的提灯吗?太晚的话,多一盏光亮些。”
去往海边废弃灯塔的路,需要穿过村子边缘,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向岬角走去。
越靠近海边,风里的咸腥气越重,小径崎岖,两旁是低矮的灌木和风化的岩石。
太阳西斜,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碎石与荒草之上。海风更加猛烈,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废弃的灯塔矗立在前,塔身爬满深色藤蔓,表面被侵蚀得斑斑驳驳。顶端的穹室早已破损,塔基周围散落着碎石和朽木,唯一的橡木门半掩着,铁件锈得不成样子。
米洛上前一步,先在入口附近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与墙根,确认没有新鲜脚印与拖拽痕迹,才抬手搭在半掩的橡木门上。
稍一用力,门轴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滑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一股陈灰、海盐和铁锈朽烂的气味扑面而来,闷得人喉咙发紧。
旋转而上的石阶隐没在上方浓重的阴影里。
“我们先从底层查起,逐层往上,”米洛的声音稳而清晰,带着职业性的审慎,“每一段台阶、每一处转角都别漏。”
修微微颔首:“稳妥,到瞭望台再整体观察。”
伊莱点点头,跟在两人身后。
石阶狭窄而陡峭,因为常年被海风湿气侵蚀,不少地方已经松动破碎。
顶端破损的穹室门户洞开,伊莱快步走到了瞭望台的边缘,手扶着一截木栏,望向海与天相交处。
米洛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将整个穹室仔细检查一遍:碎石堆、朽木、墙角、窗洞,一处不落。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伊莱此刻手扶着的那截木栏上。
木栏饱经风霜,表面粗糙开裂,漆色早已褪尽。
但就在那片略微光滑、向内凹陷的区域,伊莱曾倚靠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同。
“伊莱哥,”米洛的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带着工作时的审慎,“你站的位置,这木栏...”
伊莱的心跳漏了一拍,扶着木栏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他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好奇的表情:“嗯?这木栏怎么了?”
他边说边顺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扶的地方,仿佛才刚刚注意到。
原本站在稍远处阴影里的修正观察着海面与海岸线,此刻也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地投向米洛和那截木栏。
米洛用指尖虚虚地拂过那片痕迹周围的木质,没有直接触碰:“这里断裂的痕迹像是新的。”
他抬头,锐利的目光看向伊莱,又扫过修,“你们刚才上来时,碰过这里吗?”
伊莱的目光在修身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转向米洛,与他对视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好吧,其实出事那天,我来过这里。我心里很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理清头绪,又怕你们担心,更怕你们直接不让我再来,所以就没说。”
米洛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来一点,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十足无奈的叹息。
“唉...”叹息声混在海风里,几乎被吹散。
他抬起头,看向伊莱,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认命的弧度。
“伊莱哥,你真是...”他摇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米洛拍了拍手上的灰,尽管他刚才根本没碰到什么脏东西,“所以,那天下午,你一个人跑这儿来‘理清头绪’,还是待了‘很久’?”
伊莱看到米洛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忐忑也消散了大半,脸上露出了带点尴尬的笑:“差不多,直到修来找我。”
“我知道这里危险,也知道该跟你说一声,”他低声道,“可我当时只想自己待一会儿,不想被当成需要时刻看管的人。”
“擅自跑到这种年久失修的危险地方来,万一出点事怎么办?这比‘丢人’严重多了。”米洛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剩下疲惫的认真,“万一出事,我怎么跟修哥交代。”
“我知道,我知道,”伊莱赶紧点头,“下次不会了。”
米洛显然也没指望这保证能管多久,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回那截木栏。
“所以,这儿的痕迹,九成九是你弄出来的。行吧,看来咱们这趟,至少先排除了一个‘内部干扰项’,虽然这‘干扰项’本人不太让人省心。”
“那你在这儿‘静静’的时候,除了海啊风啊,还有你自己那些‘有点乱’的念头,真没注意到别的?什么都行,哪怕当时觉得不重要。”
伊莱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又带点不确定:“异常的东西当时是真没注意。不过,那天坐在这里,因为视野特别好,倒是清楚地看到了整个村子的轮廓。”
他转过身,手指向陆地那侧比划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我们镇子,连周边的农田和矮丘一起,形状特别完整,像一颗很大的泪滴。”
米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片刻,眉头微蹙,神色明显认真了些:“泪滴...”
伊莱耸耸肩:“我就那么一想,觉得有点像,也许是巧合。”
米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片刻,没接话。
三个人都没说话,浪声远远的从塔底传上来。
一直在旁边安静聆听的修,这时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木栏不远处、一堆被风吹进来的枯叶和碎石边缘蹲了下来。
“米洛。”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另外两人立刻看过去。
只见修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几片枯叶下,拈起了一小片羽毛。
那不是常见的海鸥或岸边麻雀的羽毛。它大约有半指长,羽轴挺直,颜色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只在边缘和羽尖处,借着灯光仔细看,才能发现极其细微的暗绿色反光。
羽毛非常完整,绒羽紧实,显然脱落不久。
米洛的神色立刻绷紧。他接过羽毛,就着灯光反复察看,指腹轻轻掠过羽面:“这不是本地任何一种海鸟或林鸟会有的羽毛。”
伊莱凑近了看羽毛:“这羽毛像海底的光。”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修站起身,望向远处沉沉的海平面,声音轻却有力:“一片不属于这里的羽毛,落在能看清整座镇子形状的最佳位置,很难说是巧合。”
米洛将羽毛小心地放进随身带来的一个小油纸袋里,封好口。
“两个线索,指向性更明确了。”他的语气彻底回到工作状态,冷静又凝重。
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灯塔内几乎全靠提灯照明。
三人走出灯塔沉重的橡木门,咸湿冷冽的海风便猛地扑了过来。
回镇的小径在深浓夜色里几乎隐没,只有脚下碎石与荒草摩擦的窸窣声提示着路。
提灯成了唯一光源,昏黄光晕在风中微颤,勉强照亮身前几步。
灯塔在他们身后沉默成巨大的黑色剪影,融入更广袤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