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已经开始想你啦！”
“大宝别那么拼，在外面多吃饭，累了就回来，爹养你……”
“乖宝到了学校记得跟妈妈打个电话……”
卓钰看着门内的家人，伸手想要去抓，眼前的家门却再次“砰”地一声狠狠关上，将门内父母不舍的眼神、妹妹隐约的呼喊和门外的她彻底隔绝开来。
卓钰惊叫一声睁开眼，胸口快速起伏着，额角淌下一滴冷汗。
半晌，她才将意识从梦中拉回，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摸索着慢慢坐了起来。
只是轻轻一动，便痛得吸了口凉气。她浑身的肌肉像是被碾碎过一样，尤其是左半边肩膀处，简直从骨肉痛到汗毛尖——摸到一手柔软羽毛时又慢半拍想到：明明是从鸡翅根痛到鸡翅尖……
卓钰苦中作乐地哼笑一声，同时注意到随着她的起身，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下去。她顺手一捞，黑暗中对上两只闪着微光的大眼睛。
“卧槽！”卓钰与它对上视线时下意识手一抖，那坨小东西便“叽”的一声掉在地上，隐入黑暗。
卓钰又一惊，摸到自己有些发硬的衣摆时，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景象。是途幼将她带了回来？那这里应该是途幼的家，那个小东西……是途幼的孩子？为什么只有孩子在这，途幼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活着吗？
想到这她连忙起身，跪坐在地上细细摸索着，她的身下似乎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半天无果，一时有些着急，直到手心被轻轻一蹭。
卓钰舒了口气，忙将那团毛茸茸轻柔抱起揉着他的脑袋，小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回应她的只是手心又是被一蹭。
卓钰又问：“你妈妈呢？”那小崽却是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似乎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片刻之后竟是发出小小鼾声。
他似乎听不懂我说话？卓钰心神一动，想将他放在地上，他却扭动着伸出双手去抓她的羽毛，卓钰只好又将他抱回怀中，而后一手撑地想要站起，头却狠狠撞在天花板上。
卓钰“嘶”得一声，缩了缩脖子，一抬手就摸到一片微凉的岩石，她又向周围摸去，却摸了个空。这里似乎很宽，但高度仅容她压着翅膀弯着腰。
根据方才触摸的手感来看，这似乎是一个极深的石洞。卓钰在黑暗中视物不清，只能弯着腰，压着心底逐渐升起的焦躁慢慢向周围探索。
没走几步，耳边拂过一阵夹杂着淡淡青草味的微风，其中隐约夹着几声细细小小的呜咽，似是有人在哭，也似风吹岩缝发出的呜呜声。卓钰抱着崽子的手紧了紧，她犹犹豫豫停下步子，侧耳大致判断了一下风吹的方向，还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抱着小崽，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这山洞不知有多深，卓钰循着风声走走停停半天，终于在风停时彻底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山洞中。
无尽的黑暗如一头野兽，慢慢侵蚀着卓钰的意志，刚才的哭声像是错觉一般，一时间洞中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焦躁之中，卓钰胸前的衣服被拽了拽，小兔子跳下地去，拽着卓钰的裤脚向某个方向一转，带着她向前走去。
卓钰慌乱的心倏地一静，就顾着埋头苦走，倒是差点把这个小家伙忘了，这是他的家，他定然是熟悉的，虽然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但跟着走应该没错。
那小家伙带着她在洞穴中左拐右拐，这似乎是一个下坡路，卓钰一时有些犹豫，但一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任由他带着自己继续往下。所幸路是向下走，头顶却渐渐宽敞，到后来甚至能让她翅膀都舒展开来。不多时，卓钰就又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风拂过耳畔，却没有夹杂着哭声，而是伴随着滴水的声音，同时前面也隐隐约约出现一缕光亮。
卓钰眼睛也跟着一亮，当下也顾不得等小崽子带着她过去，捞起他微微加快脚步向着那丝光亮而去。
又转过一个弯，眼前就明亮起来，卓钰看着眼前如大半个操场般宽阔的洞窟，张大了嘴巴。
这里的峭壁似剑，斜指青天，当中有一巨大裂缝，缕缕月光携着露水，顺着裂缝倾泻而下，流入洞窟中间一汪清潭，在潭中留下一个朦胧倩影。整个洞窟中都长满一些会发出淡淡幽蓝色光亮的花草，整片花海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如梦似幻，不似凡间景，倒如天上宫。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兔子洞中，竟藏着这么一片洞天福地。
小崽见她久久不动，有些不耐地蹬了蹬腿，卓钰这才回神，将他放在地上，抬脚跟着他向月潭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似是吸足了水分和月光，月潭周围的花草尤为茂盛，密密麻麻绕着潭周，整个月潭如一面镶金嵌银的明镜。那崽子在几乎能淹没他的花丛中左嗅右嗅撒着欢，卓钰看着眼前宁静安详的盛景，紧绷了两天的心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些。
左右无处可去，身体也疲惫不堪，她便在水边寻了个石头坐了下来，看了会小崽撒欢，又转身看向水中。
潭水清亮，水中映出卓钰苍白疲惫的面孔，仅仅两天，她的眼睛就被几乎脱相的皮肉衬得大了一圈，头发插着几根稻草，一缕一缕贴着头皮，衣服上也满是破洞和灰尘。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卓钰疲惫地闭了闭眼，又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地睁开，目光透过自己瘦削的身体，看向背后——那双翅膀，沉默地、突兀地立在那里，扎根在她的背上，不同于她的憔悴，它巨大，美丽，哪怕被她当武器挥，当垫子压在身下，哪怕因巨大，尾部一直拖在地上，它也依旧一尘不染，洁白中又隐隐折射出几分绚丽。
像是在吸食她的血肉，像是将她的美丽和精气作为养料。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直视这双翅膀。她试着动了动，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而水中的翅膀却是跟着一抬，只是一瞬间，滚烫的眼泪便奔涌而出了。
也是在这个水潭边，她终于流下了迟来两天的眼泪。
泪水滴滴滑落，砸进潭水，漾起层层涟漪。在潭中，卓钰又恍然看到父母担忧的眼神，一时间微漪掀起惊涛骇浪，几欲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将歇，水面上孤舟虽残，却依旧不肯沉没，舟上载着的是一方游魂归家的执念。
那崽子不知何时也停止了玩耍，蹲在她旁边，待她平静之后，又拽着她来到一处新挖好的小坑前，静静地看着她。
卓钰看着那潮湿的小土坑，不知他是何意，面面相觑了半晌，见她没反应，崽子伸手摘了朵花放在土坑里，填上之后又自顾自地去一旁打滚了。
卓钰看着他“葬花”，颇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难不成是黛玉吗？
月光渐暗，伴随着几声模糊的呼唤，一直没有现身的途幼终于从一处狭窄的洞口找了过来，她似是十分疲惫，身上的毛发还沾满了血污，见到崽子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而后微微放低身子，任凭崽子扑到她怀中。
轻声安抚几句后，她转身看向卓钰，本就红红的眼睛现在更是如含血泪。卓钰一愣，后知后觉想起风中那几声呜咽，难道不是风吹过岩缝的声音，而是途幼在哭？可她的崽子不是还活着吗？
她张口想问，可看着途幼憔悴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是一顿，道：“谢谢……你还好吗？”
途幼沉默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有悲痛一闪而过。卓钰见状也不便多问，只能跟在她的身后，绕过月潭，拐进了另一条小道。
这条路像是一条天然形成的裂缝，看不清有多高，也较为宽阔，不时还有月光穿过，倒是比来时路好走得多。
一路向上，挤过一条窄缝后竟是到了外面，外面是一片草地，不远处一条小溪静静流淌，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白天见到的那条。但这边地下洞穴那么错综复杂，白天到这里时，这里分明只是一片平缓山坡。
卓钰下意识回头望去，刚才走过的窄缝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岩石裂缝，岩石一处平缓山坡，虽不陡，再往上的却隐在一层云雾后，不知有多高。
途幼已经趁她发呆，走到了小溪旁，开始梳洗自己的毛发。卓钰见状也跟过去，借着月光撩着水擦洗着面上灰尘，到后面竟是头脑一热有股跳进水中畅洗一通的冲动。途幼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沙哑道：“洗吧。”
卓钰面上一红，见四下无别的生物，便将翅膀张开充当帘子，扑进约莫快一米深的小溪中。
溪水冰凉，衣服湿了之后黏在身上，夜风一吹透心凉，卓钰打了个哆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衣服也搓洗一下晾在溪边的石头上，羽毛裹紧身体，蹲在溪边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做这一切时，途幼就抱着崽子在不远处发呆，一时间天地静寂一片，仅有风声低语。
“你很特别。”途幼突然哑着嗓子开口，卓钰扣着草尖的手一顿，望向途幼。
“你很香，闻起来很好吃……我不会吃你的。”途幼又毫无由头地冒出一句，便不再开口了。
卓钰低下头，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前几句不太懂，但最后一句，途幼是把她当自己人了吗？
夜风很快将薄薄的夏衣吹干，卓钰整理好自己时，途幼抱着一捆新鲜青草，一旁的崽子不时拽下几根，嚼吧两下又偷偷吐掉。
这些应该都是能吃的植物，卓钰眯着眼睛仔细记着那些草的样子，也学着在地上拽了一根放进嘴里，然后被苦得哇的一声吐出来。
身旁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哼笑，途幼见她皱着脸吐着草叶，开口解释道：“这是药。”
哎
药？途幼懂药理？又想起途幼重伤躺在自己怀里时，身上一闪而过的女孩面孔，卓钰心中疑惑渐深，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不等途幼回答，又追问道：“幼幼是……你的名字吗？”听到幼幼二字时，途幼猛地停下脚步，面上闪过几分迷茫，然后突然将怀中植物一扔，转身就将卓钰扑倒在地，怒道：“我是途幼！”吼完自己先是一愣，见卓钰挣扎又露出獠牙对她怒目而视。
卓钰的心撞击着胸膛，见她面目狰狞正在气头上，就磕磕巴巴道：“抱……抱歉，我没有恶意……”
途幼的爪尖划过卓钰的胳膊，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渗出几滴血珠。闻到血腥味的一瞬间，眼前暴怒的兔子表情空白一瞬，后退几步松开卓钰，站在盯着卓钰的伤口，喉咙动了动，然后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卓钰忙不迭地爬了起来躲在一旁，突然想起那句“我不会吃你”，一时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途幼。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直至天边冒出一丝微光，刚才不知躲在何处的崽子小心翼翼地冒出来，看看卓钰，又看看沉默的母亲，然后掏出两个红彤彤的小果子，给她们两个一人塞了一个，这才打破僵局。
途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抱起那些草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卓钰有些犹豫，站在原地不知要不要走，就听见一声妥协似的“跟上”，这才心下一松，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