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比我姥姥家那台收音机还旧。”
陆屿蹲在巷口，仰头看着面前那排灰扑扑的居民楼，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晾衣杆从三楼伸到四楼，裤衩和秋衣在风里晃荡，滴下来的水在墙根砸出一排小坑。电线横七竖八，缠得像谁家小孩乱涂的毛线团。小卖部门口的喇叭卡了一下，又卡了一下，还是那句“厂家清仓，最后三天”。
“你姥姥家收音机还能响。”夏星扬从后面走过来，踢开脚边一块碎砖头，“这地方连喇叭都卡带。”
“那叫复读机。”
“复读机起码能换磁带。”
“有道理。”陆屿站起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走吧，找源头。”
沈拾已经走出去了。他没参与两个人关于收音机和复读机的讨论，手里拿着终端，沿着巷道往深处走。边缘亮一条红线。他没抬头，脚步不快不慢，绕开地上的一滩积水和半截砖头。
“沈拾。”夏星扬在后面喊他，“你看什么呢？”
“红点。”沈拾说。
“红点怎么了？”
“在跳。”
陆屿追上去，凑到终端旁边看了一眼。红线缩成一个点，又散开，又缩回去。像一颗心脏在屏幕上跳。
“十四天。”沈拾说。
夏星扬脸上的表情收了收。他把手插进口袋，偏头看向前面那栋楼，语气里的玩笑味淡下去：“异常波动？”
“不是裂隙。”沈拾把手表递给他看，“范围一栋楼。来回循环。有人把这段时间倒了一遍又一遍。”
陆屿低头看屏幕，红点跳得很有节奏。他盯了两秒，说：“这位穿越者怕不是在地图上跑马拉松，还不带补给。”
夏星扬接话：“配速还挺匀。绕第三圈了。”
沈拾没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边嚼边继续看终端。另外两个人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要分享的意思。
陆屿：“……你就这么吃了？”
沈拾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还有两块。”
“给我们吗？”
沈拾把剩下两块掰下来，一人递了一块。动作很自然，像在分配任务物资。陆屿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这什么味？”
“压缩饼干。”沈拾说。
“我知道是压缩饼干，我问什么味。”
沈拾看了一眼包装背面的配料表，面无表情地说：“铁锈味。可能过期了。”
陆屿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那你还给我们？”
沈拾把自己那块塞进嘴里，嚼完，说：“不是你找我要的吗？”
夏星扬笑出声，饼干渣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拍着沈拾的肩膀，笑得肩膀直抖。沈拾低头擦手表屏幕，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突然笑得像抽风。
“很好笑？”他问。
“没有。”夏星扬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你继续。”
沈拾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盯终端。
他们在外围转了一下午。怪事已经漏出来了。
卖杂货的老太太说，她三天看了三次同一个黄昏，连天边那朵云都没变。穿校服的男孩说，他明明走到家门口，一转眼又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还勒着肩膀。小卖部喇叭每隔几分钟就卡住，卡在“最后三天”上，像有人拿针别住了声带。路口修鞋的老头说他前天补的一双鞋，今天再看，线头还是新的，跟没补过一样。他骂了一句邪门，收摊早走了。
“普通人在受影响。”沈拾把终端递给陆屿，“时间闭环溢出。他们看见的都是真实存在的循环。”
“他们自己不知道。”夏星扬说。
“不知道。”沈拾说，“只当撞邪。”
陆屿盯着屏幕，红点还在跳。他嘴角动了一下：“所以组织给我们的任务是专门处理撞邪”
“收容物。”沈拾纠正他，“撞邪是副产品。”
“行。”陆屿把表还给沈拾，“副产品。那主产品在哪儿？”
沈拾抬手指向那栋楼。四楼靠里那扇窗户。窗框在抖，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银白色光从缝里漏出来，很淡，但在黄昏里看得清楚。
“四楼。”沈拾说，“靠内侧。”
夏星扬脸上的笑收干净了。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秒，眼神沉下来，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像被人按了开关，一下切掉。他侧身贴墙，脚步放轻。
“上去。”
楼道很窄，墙皮蹭着肩膀。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越往上，霉味越重，混着谁家没倒的垃圾和炒菜剩下来的油腥。二楼拐角堆着纸箱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车轮还在，车座没了。三楼有人在炒辣椒，呛得夏星扬打了个喷嚏。
“这楼道比我姥姥家……”陆屿刚开口。
“别说。”夏星扬打断他，“你姥姥家什么都有。”
陆屿闭嘴，笑了一下。
四楼靠里那扇门关着。门板轻轻发抖。门缝里透出一线银白色的光，细，冷。沈拾抬手，指尖碰到门板，停了半秒，缩回来。
“空间共振。”他说，“里面在循环。”
夏星扬点头。他没说话，侧身靠近窗户，贴着墙根往里看。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死的绿萝，叶子卷成干条条，盆底压着一张泛黄的公交卡。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卧室不大。书桌，书架，习题册堆得摇摇欲坠。墙上贴着海报，边角翘起来。床上被子团成一团。书桌正中间立着一面镜子。
老式梳妆镜。黑木框，漆掉得差不多。镜面裂了，碎镜片被细细的银箔勉强连在一起。裂缝里有光在流。
镜子前站着两个少年。
温朔靠着桌沿，背绷得很直，手指抠着桌边，指节发白。他盯着镜子，眼睛一眨不眨。许砚坐在两步外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塌着。他没生气，也没说话。那种安静比吵架还难看。
镜面裂纹亮了。
夕阳往下沉到一半，忽然停住，然后往回爬。桌上的练习册哗啦啦翻回前一页，已经盖上的笔帽弹开，笔飞起来，落回原来的位置。房间角落里一只拖鞋翻了个面，自己正过来。窗帘被风吹起一个角，又倒着收回去。
“又来了。”夏星扬低声说。
沈拾站在他身后，盯着手表。屏幕上的红点跳得越来越快，数值在涨。他调出第二页数据，快速翻了几行。
“碎镜。”他说，“收容物。能力是局部时间闭环。锚点定在半个月前的某一天。每启动一次，周围的现实稳定性就掉一截。”
“还能撑多久？”
沈拾看了一眼数值：“快的话，十几分钟。慢的话，半个钟头。整栋楼都会被拖进去。”
夏星扬回头看了一眼陆屿。陆屿没在笑。他把棒棒糖塞回口袋，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平时出任务时的那种冷静。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什么话都不用说。
“不能让他继续。”夏星扬说。
沈拾点头。正要推门
夏星扬先上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推门。门撞在墙上，砰。
温朔猛地回头，瞳孔一缩。他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挡。他张开手臂挡在碎镜前面，眼眶发红。
“你们谁？别过来！”
“清道夫。”夏星扬说。他站在门口，没往里冲，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手里这东西在撕现实。你再倒带，外面的人会消失。”
“我没害人！”温朔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那种又硬又脆的倔，“我他妈就想修好一段关系。回到那天，不吵架，我和许砚就能变回以前。这有什么错？”
陆屿站在夏星扬侧后方，脚步很轻。他绕开地上的习题册，从侧面进了房间。他没说话，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半空中那些悬浮的碎镜片上。
许砚在角落里看着温朔，轻轻叹了口气。他看过一轮又一轮。看过幻境里温朔笑着跟他说话，也记得现实里温朔一次次别开脸。他口袋里还揣着半块橡皮，是吵架之前温朔借给他用的，一直没还。每次循环重启，橡皮也跟着回到最开始的样子，干干净净，没擦过任何一道题。
沈拾从门口走进来，手指在表上划了几下。他扫了一眼房间，又扫了一眼碎镜，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镜片悬浮数量在增加。它在准备扩张。下一次循环启动，范围会翻倍。”
“听见我搭档说的没？”夏星扬往前迈了一步，“你再按一次，这栋楼就没了。”
温朔挡在碎镜前面，没退。他咬着牙，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他的手指还在抖，但肩膀绷得很硬。
“你们不懂。”他说。
“我们懂。”夏星扬说。
“你不懂！”温朔几乎是吼出来，“如果那天没吵架，我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只要回到那天……”
“回去多少次了？”夏星扬打断他。
温朔愣住。
“我问你回去多少次了。”夏星扬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稳，“你说你想回到那天。你回去了几次？”
温朔张了张嘴。
“多少次？”
“……很多次。”温朔的声音哑了，“我不记得了。”
“有用吗？”
温朔不说话了。
沈拾忽然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碎镜的机制是覆盖。锚点之后的所有事，出了闭环全部还原。你在里面做的所有事，他都不会记得。”
温朔猛地转头看他。
“他只记得你推开他的每一次。”沈拾说，“你偏头的每一次。你说‘不用你管’的每一次。”
温朔的手从镜框上滑下来。
夏星扬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个少年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他没有趁胜追击。他把语气放缓了一点，但也没软到让人觉得是在安慰。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了。”夏星扬说，“但你还是想回去。”
温朔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
“因为你不想承认后面那些也是你干的。”夏星扬说，“你只想承认那一次吵架。那一次是冲动。后面那些，是你选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屿站在墙角，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温朔，又看了一眼许砚。许砚坐在椅子上，没动。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朔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陆屿能感觉到许研很强的情感波动，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镜片忽然开始震。
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摇一盒碎玻璃。银白色的光从每一块镜片里涌出来，越来越亮。房间的墙壁上浮出半透明的裂痕，这一次比之前更深。温朔猛地抬头，看向碎镜。镜框上的裂纹正在扩大，银箔一片片崩开。
“怎么回事？！”温朔惊恐的说
沈拾低头看表，数据在狂跳。他迅速翻页，手指敲了两下。
“它在强行启动。”沈拾说，“锚点失效。它要把整个房间拖进闭环。”
“包括我们？”陆屿问。
“包括整栋楼。”
陆屿脸上的冷静一下绷紧了。他看向夏星扬，后者已经做出判断。
“沈拾，断后。”夏星扬说，“陆屿，带他们出去。”
沈拾没废话，从口袋里掏出旧怀表。表盖弹开，表盘边缘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把怀表举到身前，光在房间里撑开一个不规则的圆，把几个人罩在里面。碎镜片撞在光罩上，发出更尖锐的声响。
陆屿一把抓住温朔的胳膊，往门口拖。温朔挣扎了一下。
“等等——”
“等什么等！”陆屿吼他，语气里的玩笑味全没了，“你想死在这儿？”
温朔被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碎镜。镜片中央，银白色的光正在凝聚，隐约能看到一个画面。黄昏的走廊，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还没有吵架。笔记本还拿在手里，纸页平整。那是温朔最想回去的一刻。
许砚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朔，又看了一眼那面碎镜。
“温朔。”他叫他。
温朔转头。
“别看了。”许砚说，“那不是真的。”
温朔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镜片里的画面，然后猛地转过头，跟着陆屿冲出房门。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整面镜子炸开了。
放假啦~
这一篇写的有点迷糊，欢迎大家捉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破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