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雨停之后雾气比往日更加厚重,潮湿的水汽浸透衣物,寒意无孔不入。
一场转瞬即逝的希望破灭,彻底击垮了不少人的心态。既然人力走不出去,大雨也冲不散迷雾,无助的人们便开始把寄托转向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
村里一处废弃多年的山神庙,被人重新翻找出来。神像破败不堪,蛛网遍布,香案腐朽开裂,平日里无人问津,此刻却成了全村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有人牵头,提议杀鸡祭祀,焚香祷告,祈求山神驱散迷障,放众人离开这片牢笼。
仅存的几只家禽,成了迷信仪式的牺牲品。刀刃划破皮毛的声响伴着缭绕劣质香火,在白雾弥漫的山神庙前散开。领头的老人带领众人跪拜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祈福祷词,神情虔诚又惶恐。
大部分饥寒交迫的村民盲目跟风,将脱困的全部希望押在祭拜之上。
我流动着雾身,盘旋在山神庙上空,静静看着这场荒唐的祈福仪式。山川无神,迷雾由我而生,所谓山神,不过是一尊蒙尘泥塑,任凭他们如何跪拜祈求,都不可能撼动我既定的十五日规则。
祭拜间隙,争执再度爆发。
有人提出,之所以祈福不灵验,是因为村中存有“不祥之人”冲撞了山神,自然而然,矛头又一次指向了那位独居少女。
“灾星一日不走,山神便不会显灵。”
“必须把她驱逐出村,献祭给山林,我们才能得救。”
煽动的话语顺着人群传开,刚刚燃起的迷信执念,化作了针对弱者的屠刀。一部分被迷信冲昏头脑的村民情绪激昂,嚷嚷着要立刻把少女带到山神庙前问罪,用以平息山神怒火。
少数尚存理智的人低声劝阻,认为毫无依据,却很快被汹涌的人声淹没,不敢再出声辩驳。
大队人群气势汹汹朝着少女的小院涌去,喧闹的叫嚣声传遍整条街巷。
此刻少女正借着天光,在院内采摘为数不多的野菜勉强果腹,听见门外震天的呼喊,握着野菜的手微微一僵。院门被粗暴撞开,一群面色狂热的村民一拥而入,不由分说便拉扯着她,强行将人拖拽往山神庙方向而去。
一路上,谩骂与诅咒不绝于耳,人人都认定她是阻碍众人脱困的根源。
我穿行在队伍四周,感知着这群人被愚昧裹挟的疯狂情绪。饥饿、绝望、希望落空、迷信盲从,层层叠加在一起,让他们丢掉了基本的是非判断,执意要用牺牲无辜者的方式换取虚妄的安宁。
山神庙前,香火依旧微弱燃烧。
众人逼迫少女跪在神像面前,勒令她认罪谢罪,甚至有人提议将她放逐到浓雾深处,让无尽幻境吞噬她,以此献祭消灾。
少女跪在冰冷泥地上,环顾四周一张张失去理智的面孔,没有哭喊,没有争辩,眼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
我笼罩着整片区域,雾气因为人群疯狂的情绪剧烈翻涌。
比起争抢粮食的贪婪、流言蜚语的阴毒,如今这份被迷信催生的群体性疯狂,显得更为可怖。人们不愿正视被困的真相,不愿承认自身的无力,便选择制造牺牲品,自欺欺人地寻求解脱。
暮色缓缓降临,山神庙前的闹剧渐渐平息,少女被众人看管在庙角,等待着他们商议出最终处置办法。
第八日落幕。
幻境倒计时,剩余七日。
理性逐渐退场,愚昧与疯狂占据上风,人心已经偏离正轨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