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程筠努力分辨着裴寻脸上的表情，试图寻找一丝破绽，但徒劳地发现裴寻说的每句话都发自内心，没有半点掩饰和伪装。
裴寻是实事求是的人，这点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从来都是这样，爱憎分明，不屑也不愿意去伪装什么，也因此并不显得可亲，但这恰恰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不要。”程筠吸了吸鼻子，压下从喉头弥漫上来的酸胀，艰难开口。
如果是前几个月的程筠，不用裴寻开口，他会用时间麻痹自己，一点点把有关裴寻的回忆碎片埋葬。
可现在的程筠做不到，在每一个想放弃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都会闪过裴寻的眼睛，那样倔强的、不舍的、痛苦的，一直坚定选择他的裴寻。
“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裴寻将他说过的话一一奉还，“程筠，你有认清过你自己吗？”
“你现在对我的情感究竟是愧疚还是弥补，你是因为什么再回来看我呢？又或者说，你真的需要我吗？”
裴寻压抑着濒临爆发的情绪，以僵硬的口吻平淡叙述一个事实，一个程筠不需要他的事实。
从前的程筠是天之骄子，想要和他做朋友的人如过江之鲫，他不是唯一的一个，缘分让他们成为同桌，让他偷得在程筠身边的一载时光，却也仅止于此了。
程筠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不能陪在他身边，而现在的程筠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许多事情在九年前已经结束，只是他固执地不愿离开，而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听见程筠压抑的啜泣，重逢以来，程筠的眼泪似乎就没有停过，在他身边的程筠总是哭。
裴寻觉得他们并不适合走到一块。
“不是的，我需要你，裴寻，我真的...”程筠抬手胡乱抹掉那些坠落的水珠，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裴寻，却因为对方后退半步的动作停在原地，“我没有，我之前说的那些都不是——”
“都不是什么？那都是你的气话，那不是你的真心话？”裴寻的手紧攥成拳，他忍住想要拥抱眼前人的**，说：“你当我是什么东西？”
“我就应该像条狗一样站在原地等你吗？还是说你觉得哪怕抛弃这条狗无数次，它也会在原地永远等你吗？”
裴寻的脸上挂满讽刺意味的笑，他很少说这样难听的话，只希望这样的决绝能让程筠知难而退。
十年里，程筠无数次品尝过无措的滋味，却是第一次被裴寻拒之门外，他头一次有了失控感。
裴寻的话说的难听，却有几句戳中了他隐秘的私心——
他的确曾无耻地想，裴寻会放下芥蒂和他和好，就像过去那样。
过去的裴寻给了程筠太多的特权，他是裴寻唯一的朋友，特不特别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唯一，唯一可以走近裴寻的人。
裴寻的包容和重逢后的宠溺编织成一张大网，让他沉溺其中，险些要忘了裴寻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对方没有义务承接任何他反复无常的坏情绪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任性。
就像那句歌词说的，被偏爱的总有恃无恐，他是这样的自以为是，又是这样的轻视裴寻。
许多时候许多人的缘分是很短暂的，萍水相逢一段时日，又在命运的岔路口悄然分别，许多话只能说一次，许多事情错过便无法挽回。
程筠终于意识到，裴寻不是在和他怄气，只是很直观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的缘分尽了。
从未有过的心慌让他没有办法冷静思考，他上前几步，因为动作很快，对方甚至来不及躲开，他的胸膛狠狠撞上对方的，两只手攥着裴寻身后的两块布料。
他把头埋进对方肩窝里，妄图汲取一种名为心安的东西，“我错了，裴寻，我真的错了。”
“我不会再提分手，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思在此刻已经不难说出，程筠说着直白而坦荡的话语，他像被关入牢笼的囚徒，一遍遍剖白自己的罪行。
可会有人宽恕他吗？
在被程筠抱紧的一瞬间，裴寻觉得恍惚，他下意识地环住程筠，又在回神后想要推开对方，手臂稍一用力，程筠的身体便更贴近一份。
像一只找不到归路的猫，在黑暗中紧紧抓住行人的裤腿，亦步亦趋地跟着。
裴寻没有再动作，就这样以这个别扭的姿势抱了几分钟，他说：“可以了吗？”
程筠还是不肯抬头，他呼出的热气和眼泪喷洒在颈侧，引起轻微的颤栗。
“裴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能不能，能不能重新开始？”程筠终于抬起头，那双漂亮灵动的大眼睛蒙了一层水雾，氤氲着一片粉红。
程筠的长相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漂亮也不曾失态，蹙起的眉峰，上挑的眼尾，眼下浅浅的薄红，鼻尖缀着的泪珠，还有微微张开的嘴唇。
裴寻错开了目光。
“裴寻。”程筠的目光近乎哀求，“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裴寻已经很久没从程筠嘴里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了，他无疑是想要放弃程筠的，却又在看到程筠这副情状时难以避免地心软，于是滚了滚喉结，没有说话。
程筠何曾这样低声下气过？
高中的时候他明明最娇气，不吃葱姜不吃蒜，每回葱花都是他挑出去了才给程筠吃。
他明明也最不服输，像只亮出獠牙的猫咪，可小猫咪哪能有什么威慑力呢。
他做错了也只会别扭地求和，何曾说过我错了这种话，程筠根本不需要这样说，裴寻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裴寻闭了闭眼，“我不知道。”
再睁眼时，已经一片空洞，“我真的不知道，程筠，我最后再说一次，不论你因为什么来找我，都不重要了，我们本就是两条不该相交的平行线，所以算了吧。”
“你没有我也能过，我没有你也能活，没必要了。”就在这里结束吧，这样我还能放过自己，也能放过你，如果再纠缠，我也不能确保自己会做出什么了。
裴寻清楚自己，他可以忍受程筠两次的离开，能够不去怨恨对方，却没办法承受第三次，如果走到那一步，他不会轻易放程筠离开。
他骨子流着偏执又疯狂的血，和庄婕并不相似。
腰间的力道一松，是程筠主动放开了手。
裴寻心头一松，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发哑，“我送你回去吧。”
他想，程筠应该想通了。
也好，走到这里，无论对程筠还是对他都是最好的选择，他们不必有更多的纠缠，让过往的一切留在过往，他和程筠都被九年前的暴雨困住太久，是时候该往前走了。
程筠的眼睛因为一直哭，变得红彤彤的，像那种毛茸茸的小兔，可眼里闪动的分明不是释然之色，他说：“裴寻，我可以追你吗？”
“就像之前王雪喜欢你那样，我们回不去，却可以重新开始。”
重逢一种缘分，他们却一直揪着过往不放，永远被困在过去。
“裴寻，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我是真的，”程筠顿了下，“真的想和你好好在一起。”
他想要用永远这样宏观而遥远的词汇来安抚裴寻，也安抚自己，却又觉得永远这个词会惊动对方，于是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多久呢？”裴寻说，“这一次又是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总不能是一辈子。”
“一辈子，裴寻，只要你不松开我，这次我陪你走一辈子。”程筠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他注视着裴寻，很温柔，是从前都没有过的坚定，“我和我妈妈说过了，我只会和你在一起，只是你，只有你。”
裴寻听见防线崩塌的声音。
没有办法的，他拒绝不了程筠，像没法反抗主人的木偶，跟随主人的心意随丝线而动。
他永远没办法放开程筠，只要程筠愿意对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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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怎么这么高兴？”林悦单手支在吧台上，笑着打量程筠，她很认可程筠的脸，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划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程筠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有吗？”
“有啊。”林悦站直了身子，也不偷懒了，“你看你最近，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还有你的皮肤——”
她做了个很夸张的口型，“哇塞！完全是吹弹可破，像吸饱了精气的妖怪。”
“什么奇怪的比喻。”程筠失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突然觉得豁然开朗。”
不止是林悦，周琼也很诧异他近期的变化，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整个人活了。”
以前的程筠很好看，那种好看却和现在不一样，总透露着一种苍白的无力，不比现在，染上了生动的气息。
下班时分，裴寻打了电话过来：“我今天要加班。”
“嗯，那你打电话来干嘛？”
“想听你的声音。”裴寻的声音低低的，让程筠有些脸热。
“不是每天都要打电话吗？”
“想见你。”裴寻说。
“那我来医院陪你。”程筠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他听见对面的裴寻说：“好，来陪我，宝宝。”
程筠挂断电话的时候，和两双眼睛猝然对视。
“什么情况啊？”周琼似笑非笑地抱臂看他，身边的林悦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宝宝？”
程筠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