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吧程筠,不用这么正式。”徐灿眨了眨眼,调侃道。
“新婚快乐。”从刚才起就杵在一旁不说话的裴寻开了口。
徐灿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这我就没招了。”
程筠好歹是她曾经的同桌,和裴寻这个冰疙瘩是真没什么交集,之所以叫上他——
徐灿看了一眼程筠,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很快打起精神:“好了,别光站着了,落座吧,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
程筠看着徐灿和新郎交换戒指,在父母宾客的见证下完成人生中的重要仪式,忍不住为她高兴。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因为婚礼由徐灿和丈夫策划,少了许多传统婚礼的繁文缛节,散场时徐灿已经有些微醺,脸颊红扑扑的,被旁边的丈夫搀扶着。
“程筠,程筠,你别走。”她大着嗓子叫唤。
或许是初恋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又或许是别的,徐灿看着程筠,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说:“你和裴寻要好好的啊。”
“什么?”程筠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你和裴寻要好好在一起,你们经历了那么多。”她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就你刚喝酒时裴寻看你的那个眼神,和我老公看我一样,都老同学了,再瞒就没意思了吧。”
裴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程蕴身后两三步的位置,程筠没有发觉,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和裴寻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程筠撒了谎。
徐灿露出一点不明白的神情,看了一眼程筠身后面色如常的裴寻,“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喝多了酒,她脑子也有些乱,旁边的新郎见她脚步踉跄,立刻扶住她,对着程筠和裴寻歉意地笑了笑,“小灿喝多了,我先带她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程筠回身,看见裴寻抿紧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颚,他忍不住握了握拳,却迟迟没有开口。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求你快点解释,程筠。
裴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程筠有些心慌。
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裴寻的距离,刚才和徐灿说话时他的确没意识到裴寻在他身后,不过这已经不能妨碍他做出决定。
程筠深吸口气,忽然道:“裴寻,我们分手吧。”
太阳早已悄然隐没,青草的香气混着夜晚的凉风一道飘过,四周喧闹的欢声笑语在此刻变得模糊,让程筠看不分明。
“为什么?”他听见裴寻这样问。
向来没有波澜的眼里泛出脆弱的光,揉碎了天边的星河,直晃得程筠心脏一寸寸收紧。
“没有为什么。”程筠并不愿意给裴寻一个答案,他希望裴寻不要执着。
“为什么?”裴寻一步步逼近,程筠一步步后撤,直到撞上身后的凳子,他才停住脚步。
那目光太灼人,程筠猛地低下头,两颗玻璃珠垂直落到草坪上,他庆幸裴寻没有看见。
“两个男生在一起很奇怪吧?”
“会被当成异类吧?”
他毫不留情地亮出了一柄锋利的刀刃,刀尖轻轻一刺,鲜血横流。
伤人伤己。
“为什么?”裴寻抓住他的手腕,没有用力,是随时可以挣脱的分寸。
为什么不说实话。
程筠没有挣开,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说:“你还不明白吗裴寻?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一段不被长辈祝福的恋情是走不到最后的。”
他回忆着陈丽琴说过的话,想起裴寻对自己的好,一时间心如刀割。
轻柔的力道,是裴寻捧起了他的脸,他亲吻了那些将落未落的泪珠,“我不愿意。”
“程筠,这一次我可以当作没有听到,不要再提分手,好吗?”
程筠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裴寻的眼眶也已经泛红,手背上青筋盘曲,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可裴寻的怀抱太温暖,程筠使不出一点力气推开他,任由裴寻将这个拥抱加深,恍惚间,裴寻又和流落街头的小狗重合。
因为他看起来很难过,很可怜,好像被主人轻易地抛弃,在街边不知所措。
程筠没有办法也不愿意推开他,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有多眷恋这样的温暖,在洛杉矶阴暗的地下室里,在那场经年累月的暴雨里,那是他曾以为自己永远失去的温度。
程筠被裴寻带回了家,裴寻没有让他回公寓,很霸道地把他塞到车副驾,发动引擎就往他家开。
奇怪的是今天的旺财没有像上次来的时候那样在门口打转,直到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程筠都没有见到那只熟悉的小狗。
他本能地发问:“旺财呢?”
裴寻也皱起了眉,他冲屋里叫了一声:“旺财?”
没有回应。
程筠换了鞋就匆匆往里走,在客厅的狗窝里看到旺财盘着身子睡觉,慢慢松了口气,他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旺财的头。
旺财被他的动作吵醒,闻到了熟悉的喜欢的气味,很虚弱地蹭了蹭他的手。
程筠觉得不对劲,他猛地抓住身旁裴寻的手,“旺财怎么了?裴寻,旺财好像不对劲,它怎么有气无力的,之前不是这样的。”
程筠有些语无伦次,他没有养过宠物,也没有见识过生灵的离去,裴寻却见过的,在桃源镇,这样的事情从来不会少。
在他小时候,姥姥也养过一只大黄狗,他出生的时候大黄狗已经很老了,老得连胡须都发白,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它在院里晒太阳。
直到某一天,它忽然就不动了,躺在院子里再也没醒,裴寻觉得很奇怪,他跑去问姥姥,姥姥却只是说:“它的寿数到了。”
老人家总有那么多的生灵论,见惯生离死别的他们会为一条死去的狗悲伤,却不会持续太久。
大黄狗被埋在溪边的某个地方,是裴寻背着姥姥做的,他知道有个词叫入土为安,于是大黄狗变成了溪边的某个小土丘。
他那时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只是似懂非懂地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大黄狗了,那姥姥呢,有一天他也会见不到姥姥吗?
远赴他乡念书的裴寻失去了姥姥,他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名为怀念的情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而旺财也正走在这条路上。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旺财。
旺财已经不大睁得开眼,但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它依然很高兴地吐了吐舌头,在裴寻的手上蹭蹭,像是要记住这个味道。
忘记是什么时候见到旺财的了,它似乎一直在流浪,被暴雨淋湿,从裴寻收养它以来,这只小狗就一直很听话,很少生病,也从没给他添过什么麻烦。
程筠察觉到了什么,刚刚压下去的那种情绪又猛然爆发,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旺财的气息也渐渐微弱了,终于不再动作,它静静躺在那个裴寻为它放置的窝里沉沉睡去。
再过一会,旺财的身体就会僵硬,原本的体温也会流逝。
很难描述这种感觉,程筠已经经历过好几次分别,却仍不能坦然面对这种离开。
程振华向来都是挺拔的,小时候的程筠觉得父亲是山岳,将小小的他托举,长大后他发现程振华并不是完美的父亲,他感到失望,可他没有想过程振华会这么早地离去。
资金链断裂后,程振华一蹶不振,许多被曾经风光所掩盖的问题接踵而至,直到检查报告上触目惊心的指标出现。
那时候程振华不过五十左右,一个商人还能再拼搏几年的岁数,却患上了癌症,程筠不得不跟随父母远赴美国治疗。
可癌细胞扩散地太快,程振华罹患的又是最为棘手的胰腺癌,从发现到他离世不过短短几个月。
他甚至没有落叶归根的机会,就在异国他乡草草下葬,花光医疗费,欠下负债的程筠和陈丽琴被迫滞留在洛杉矶。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细斜的雨丝带着凉意落在身上,陈丽琴的哭声在耳边回荡,程筠沉默着做完了全部流程,他勉力支撑自己,不能在母亲面前表现出脆弱。
那时候的他甚至哭不出来。
而此刻,他看着旺财失去生命体征的遗体,一时间天旋地转,回忆起九年前洛杉矶的那场秋雨。
旺财的离开好像带走了什么,程筠心口的某块地方空了。
旺财从来不是一只普通的宠物狗,它承载了太多东西,他第一次见到裴寻的时候,对方正在喂食旺财,连续多年的小狗日记,还有前段时间和旺财的相处,一切都历历在目,那么鲜明,却在此刻全部化作默片定格。
旺财的生命被定格在这一天,程筠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裴寻沉默着抱住程筠,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可程筠哭得那么伤心,到最后甚至抽噎起来,他只能一遍遍告诉程筠:“旺财只是寿数到了,它死去的时候没有痛苦。”
作为一只狗,旺财度过了平顺的一生,没有流落街头,没有饥寒交迫,它被裴寻很好地照顾,死去的时候看到了主人和从前那个很漂亮的男孩在一起。
程筠沉默着,在裴寻一遍遍的安抚中平静下来,他靠在裴寻肩上,放轻了呼吸。
这一晚程筠睡得并不安稳,他掉到了光怪陆离的梦中。
那是他第一天来到一中的日子,日头正盛,身形颀长的男孩蹲在花坛边喂狗,现在他知道了这只狗叫旺财。
旺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兴奋地汪了一声,迈着四条小腿冲他跑过来。
旁边的男孩站起身,脸因为逆光的原因看不太清,他说:“好久不见,程筠。”
“好久…不见?”程筠想,他好像见过这个男孩。
光线逆转,眼前是又一片黑暗,程筠看到了僵硬的小狗和一旁面色冰冷的青年。
他看清了青年的脸,不是模糊的光影,他说:“程筠,我们分手吧。”
程筠从梦中惊醒,慢慢睁开眼,身旁是熟悉的人,鼻息间是好闻的味道,窗帘遮蔽了月光,在这样的黑暗中,他轻轻触碰裴寻的脸,随后把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贴在裴寻怀中,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8章 别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