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里挂满全家福。
每一张照片构图都很完美：孩子站在中间，大人站在两侧，背景是明亮的游乐场城堡。灯光打得温暖，彩旗飘得恰到好处，照片边框印着“幸福留念”。
可是所有大人的脸都被擦掉。
只剩孩子的脸清晰可见。
那些孩子都在笑。
有的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有的怀里抱着书包，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笑容被定格得太用力，像有人把他们的嘴角往上按住，再按下快门。
许星站在照片墙前，忽然哭了。
“这个是我。”
缇照野看过去。
其中一张照片里，许星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站在中间。他左边的女人脸被擦掉，右边空着。
照片下方写着：
【待补全监护人。】
这不是第一次入园。
许星已经被第九游乐场标记过，只是还没完成全家福。
晏栖穹看向暗房深处。
“里面有很多孩子。”
缇照野也听见了。
笑声、哭声、快门声，以及工作人员温柔到诡异的提示：
“看镜头。”
“笑一下。”
“爸爸妈妈不要眨眼。”
“再笑得开心一点，星星。”
许星猛地抬头：“它知道我的小名。”
缇照野看着照片墙。
每一张照片底部都有一串小字，有的是姓名，有的是学校，有的是生日，有的是父母工作地点。第九游乐场不是随便捡孩子。
它挑过。
它知道谁的家长忙，谁放学没人接，谁曾经在夜里给母亲打过电话，谁会为了“妈妈在等你”这句话往前走。
许星抓紧缇照野：“叔叔，我妈妈是不是被擦掉了？”
缇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小孩已经在发抖。
但骗他没用。
“可能。”
许星眼泪掉下来：“那还能找回来吗？”
“先找到照片底片。”
照相馆规则浮现在墙上。
【全家福拍摄须知】
一、拍照时必须至少有一名儿童和一名监护人。
二、照片生成后，监护人需支付冲洗费用。
三、未支付费用的监护人将以记忆、姓名或死亡记录抵扣。
四、若监护人脸部模糊，请不要询问其身份。
五、底片不可销毁。
六、若孩子不笑，照片作废。
七、全家福完成后，儿童视为本园长期会员。
八、长期会员不得离园。
九、本馆没有暗房。
第九条。
所以暗房一定存在。
缇照野看向晏栖穹。
“找暗房？”
“嗯。”
许星小声：“我也去。”
缇照野说：“你跟着我。”
“我会拖后腿吗？”
“会。”
许星脸白了。
缇照野把他往身边拉近一点：“所以别松手。”
许星愣了愣，用力点头。
他们沿着照片墙往里走。
每经过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孩子都会转头看他们。那些孩子笑容僵硬，眼睛却在求救。
其中一个女孩无声地用口型说：
【不要笑。】
缇照野停住。
规则六，若孩子不笑，照片作废。
照相馆强迫孩子笑，是为了完成照片。只要孩子不笑，全家福不能生效。
但孩子为什么还在笑？
晏栖穹伸手，在一张照片前停住。
照片里的小男孩嘴角被两根极细的黑线吊着。黑线连到照片背面，像牵偶线，又像齿轮上的皮带。
他说：“不是他们想笑。”
缇照野看见了。
黑线从每个孩子嘴角延伸出来，没入照片墙深处。越靠近暗房，黑线越密，像一张被笑容织成的网。
许星捂住自己的嘴。
“我梦里也这样。”他含糊地说，“有人说不笑就见不到妈妈。”
暗房门藏在一张巨大的游乐场地图后。
地图上只有八个项目。
晏栖穹推开地图，露出向下楼梯。
楼梯尽头有红光。
暗房里，一排排底片挂在绳上。
每张底片都是半透明的家庭影像。被擦掉脸的大人，在底片里仍然有轮廓，只是五官被黑色齿轮印覆盖。
底片中央有一台老式相机。
相机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和摩天轮轿厢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许星哭着喊：“妈妈！”
女人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黑齿轮，眼神却很空。
“星星。”她轻声说，“笑一下。”
许星停住。
缇照野挡在他面前：“她不是你妈妈。”
许星哭得更厉害：“可是她声音一样。”
女人继续：“星星，妈妈等你很久了。和妈妈拍照，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永远。
在副本规则里，这两个字通常意味着再也出不去。
缇照野看向女人脚下。
她没有影子。
不是活人。
也不是完整记录。
她是许星母亲被擦掉后留下的影像，用来诱导孩子完成全家福。
相机自动转向他们。
快门倒计时开始。
【10】
【9】
暗房门在身后关闭。
墙上浮出新提示。
【检测到临时监护人。】
【全家福补拍开始。】
许星被推到布景中央。
缇照野和晏栖穹被无形力量拉向他两侧。
晏栖穹皱眉：“不能用异常能力？”
“现实通行条款。”
“那就用手。”
他抬手砸向相机。
相机外壳被砸裂，齿轮和玻璃碎片飞出来，却没有停。
【6】
【5】
缇照野看着那些底片。
底片保存原始脸，照片擦掉脸。
问题在冲洗过程。
他伸手去抓最近的一张底片，黑色齿轮立刻咬上指尖。
疼痛像一条细线钻进骨缝。
晏栖穹伸手要挡，被缇照野用肩膀撞开。
“别碰。”
“你手在流血。”
“用手。”
“手也会流血。”
“等会儿。”
倒计时还在继续。
【4】
影像女人轻声哄许星：“笑一下，星星。”
许星哭着摇头：“我忍不住，妈妈在看我。”
他的嘴角被无形力量往上扯。
缇照野蹲到他面前，手指还在滴血。
“她不是你妈妈。你妈妈不会让你被困在这里。”
“可是我想她。”
“想她可以哭。”缇照野说，“不用笑。”
许星愣住。
这句话落下时，晏栖穹看向缇照野。
很短的一眼。
缇照野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许星，把声音压得很稳。
“你不用证明自己高兴，才配见她。”
许星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影像女人的声音变急：“星星，笑一下，妈妈在这里。”
“她如果真的在这里，”缇照野说，“会让你先跑。”
倒计时：
【3】
【2】
许星终于放声大哭。
快门响起。
照片吐出。
照片里，许星哭得满脸眼泪，缇照野蹲在他面前，手上沾着血，晏栖穹站在旁边，手还按着破损相机。
全家福判定闪烁。
【孩子未笑。】
【照片作废。】
相机发出刺耳警报。
影像女人脸上的温柔表情裂开，露出里面黑色齿轮。
“为什么不笑？”
缇照野拿起作废照片。
“因为这不是全家福。”
他用二级修复者权限接入现实污染记录。
【修复对象：作废全家福。】
【目标：恢复底片原始监护记录。】
底片开始发光。
一张张被擦掉脸的大人重新浮现。
有人是父亲，有人是母亲，有人是祖父母，也有人只是临时救过孩子的路人。
照相馆把他们全部擦掉，伪造成“待补全监护人”，不断诱导新大人入场支付代价。
被擦掉的人并不都完美。
有的底片里，父亲在骂孩子走丢；有的母亲满脸疲惫，手里还攥着工牌；有个老人弯着腰，连跑都跑不快，却一直挡在孩子前面。
现实里的监护关系从来不是一张漂亮照片。
可这不代表游乐场可以把他们擦掉。
许星母亲的脸终于在底片里恢复。
她不是影像女人。
真正的许晴穿着便利店夜班制服，头发被雨水打湿，眼睛红得厉害。她在底片里拍着玻璃，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星星，别进来。”
许星看着底片，哭得说不出话。
照相馆剧烈震动。
黑色齿轮从墙里爬出。
售票员的声音响起：
“底片不可销毁！”
缇照野：“我没打算毁。”
他把所有底片接入反向记录。
现实污染事故记录上传。
【第九游乐场全家福底片库。】
【污染方式：监护关系擦除、儿童诱导、现实记录抵扣。】
【责任标记：黑色齿轮组织。】
【证据保全中。】
【原始监护记录部分恢复。】
【仍有十二份底片姓名缺失。】
照相馆天花板碎裂。
被困在照片里的孩子一个个掉出来。
有人哭着找妈妈，有人抱着书包缩在地上，还有一个女孩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用袖子狠狠擦自己的嘴角，像终于不用再笑。
许星抱住那张恢复的底片，哭着喊妈妈。
底片里的许晴也在哭。
她碰不到他，只能一遍遍拍着那层薄薄的影像。
晏栖穹走到缇照野身边。
“手。”
缇照野低头，才发现自己指尖血流得有点多。
晏栖穹撕下一段袖口布料，替他按住伤口。
“用手？”缇照野问。
“用布。”
“不太熟练。”
“第一次给人包扎，态度要好。”
缇照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照相馆开始坍塌。
远处传来执行队跨界警报，祁霜的声音夹在电流里：“缇照野，听得到吗？支援三分钟后到达，保持现场记录，不要继续深入。”
缇照野按住通讯器：“已经深入完了。”
祁霜沉默一秒：“我就知道。”
晏栖穹看向墙壁深处。
那里有一枚正在消失的齿轮印。
齿轮印后方，似乎还有一扇更旧的门。门缝极窄，里面没有灯，只透出一点潮湿的冷气。
像有什么东西在现实背面转了一下。
晏栖穹：“黑色齿轮组织？”
“嗯。”
缇照野把上传完成的记录收起，声音很平。
“看来麻烦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