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孩子不见了。
缇照野和晏栖穹下楼时，雨还在下，旧小区的路灯被水汽晕成一团。楼道口积着一小片水，水面漂着几片被踩碎的广告纸。
刚才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孩子不在。
只剩一张湿透的卡片，卡在排水沟旁，正面朝上。
卡片正面印着游乐园摩天轮。画面颜色很鲜亮，鲜亮得不像被雨泡过。摩天轮底下站着一排笑脸小人，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眼睛。
背面写着：
【免费夜游券】
【凭此券可进入“第九游乐场”】
【入园时间：今晚零点】
【注意事项：儿童须由监护人陪同。】
缇照野没有立刻捡。
他先看了看四周。
旧小区深夜很安静。保安亭里亮着一盏小灯，值班大爷趴在桌上睡着了。便利店的招牌隔着一条街闪烁，雨声遮住了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没有副本门。
没有怪物。
只有一张卡片。
晏栖穹站在他身侧，低声说：“我来？”
“通行条款刚批下来。”缇照野说，“你第一天就想写检讨？”
“我可以写得很漂亮。”
“执行队不欣赏。”
缇照野蹲下，捡起卡片。
指尖刚碰到边缘，残影涌入。
一个男孩站在学校门口，低头看手机。校门口放学的人很多，蓝白校服挤成一片，家长撑着伞等在马路边。有人从人群缝里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卡片。
“抽奖中的，今晚可以去游乐场。”
男孩问：“要钱吗？”
对方笑：“不要钱。但最好带一个大人。”
“我妈妈要上晚班。”
“那就随便找一个愿意陪你进去的人。”那人的声音很温和，“游乐场会帮你确认监护关系。”
男孩犹豫着接了。
画面里看不清递卡人的脸。
只看见那人的袖口，有一枚极小的黑色齿轮标记。齿轮转了一下，像活物咬住了布料。
残影断开。
缇照野指尖有一点麻。
晏栖穹问：“看见什么？”
“有人在现实发副本门票。”
“主动？”
“像。”缇照野把卡片翻过来，“不是副本误掉出来，是递到孩子手上的。”
卡片角落有个二维码。
雨水顺着二维码往下滑，图案却没有花。缇照野没有用自己的手机。
他拿出祁霜发的临时通讯器，先拍下卡片正反面，传给执行队跨界组。
屏幕很快跳出祁霜的回复。
【已收到。不要扫描。】
下一条隔了两秒。
【追踪权限不足，支援预计无法在入园前抵达。】
缇照野看了一眼入园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
他开启二级修复者记录保护，把通讯器切到隔离扫描模式。
晏栖穹看着他：“你刚被提醒过。”
“所以不用私人手机。”缇照野说，“也不装作没风险。”
“一定要扫？”
“孩子已经进去了。卡片是现在唯一能咬住它的东西。”
晏栖穹没有阻止，只把手搭在他手腕旁边。
不是拦，是等他出事时能第一时间抓住。
缇照野用隔离通讯器扫了二维码。
屏幕立刻弹出一个页面。
【恭喜获得第九游乐场免费夜游资格。】
【是否绑定同行监护人？】
下面有两个选项。
【确认】
【稍后确认】
没有退出。
晏栖穹看着屏幕：“许愿门票之后，有人学会了把门做薄。”
“学得还挺快。”
缇照野退出页面，发现通讯器隔离界面里多了一个灰色图标。图标是一座摩天轮，边缘绕着黑色齿轮。
他按住删除。
图标没有动。
通讯器屏幕自己亮了又暗，像在呼吸。
下一秒，隔离通讯器忽然与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同时震动。灰色图标穿过隔离界面，强行调出了手机里的现实通讯录。
页面没有经过他的同意，自动滑到最近联系人。外卖骑手、物业、祁霜，还有一串已经很久没拨过的医院号码。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浮出一行灰字。
【可邀请同行】
缇照野眼神冷下去。
这张卡片不只是找孩子。
它还在翻他的现实关系，试图从里面挑一个最容易被拉进来的大人。
晏栖穹伸手遮住屏幕。
“它在找监护人。”
“嗯。”
“找不到就制造。”
缇照野按灭通讯器：“这不是门票。”
“是什么？”
“钩子。”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祁霜。
缇照野接通。
祁霜开门见山：“你们附近出现现实污染反应。执行队跨界组还没拿到完整权限，你们能处理吗？”
“刚看见。”
“不要贸然进入。现实污染副本和无限城副本不同，它可能没有完整结算通道。”
“孩子已经被拉进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祁霜声音压低：“确认是未成年人？”
“蓝白校服，十一二岁。刚才到我家窗下求救。”
“我申请支援。”
“来得及？”
“不一定。”祁霜说，“现实通道现在需要层层授权，尤其涉及未登记污染源。”
缇照野看向卡片上的入园时间。
距离零点，还有二十分钟。
晏栖穹已经拿出自己的通行证。
“附加条款说不得主动开启副本门。”
缇照野：“你挺守规矩。”
“但如果门已经开了，我们只是进入污染现场。”
“合理。”
祁霜在电话那头听见，冷声：“你们两个不要现场创造解释。”
缇照野：“新规则需要现场记录。”
“我会把这句话记进违规报告。”
“写得客观一点。”
电话挂断前，祁霜说：“缇照野。”
“嗯？”
“现实里死掉的人，不一定会回到无限城。”
缇照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知道。”
通话结束。
卡片在雨中发光。
现实街道尽头，一座游乐场大门缓缓浮现。
它不属于这个城市。
至少缇照野记忆里，这条街尽头原本是老旧居民楼和一个废品站。废品站老板养了两盆快死的绿萝，门口常年堆着纸箱。现在那里挂着彩灯，摩天轮在雨夜里缓缓转动，音乐声从门后传来，甜腻、欢快，像某种过期糖浆。
门口站着刚才那个男孩。
他看见缇照野，哭着招手。
“叔叔！”
游乐场广播响起。
“欢迎来到第九游乐场。”
“请监护人检票入园。”
缇照野看向晏栖穹。
“你能看见门后是什么吗？”
晏栖穹的眼底浮过极淡的黑色纹路，又被他压下去。
“不是完整副本。”他说，“像一块撕下来贴在现实上的皮。”
“会疼吗？”
“谁？”
“你。”
晏栖穹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问得越来越直接。”
“嫌烦？”
“不。”晏栖穹把通行证收好，“很新鲜。”
缇照野没再说话。
两人踏进游乐场。
系统提示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现实手机同时收到一条短信。
【第九游乐场入园须知】
一、未成年人不得单独乘坐摩天轮。
二、若广播称你为监护人，请确认你认识被监护儿童。
三、游乐场没有第九个项目。
四、请不要购买工作人员兜售的纪念卡。
五、午夜十二点后，离园通道只开放一次。
六、若孩子说他想回家，请不要立刻相信。
七、监护人需要承担儿童在园内产生的一切费用。
八、若看见黑色齿轮标记，请立刻远离。
九、本游乐场不对现实失踪负责。
缇照野看完最后一条，心里沉了下去。
没有玩家人数。
没有通关条件。
没有结算通道。
只有一份发到手机里的规则。
现实污染副本没有给他们留下退出按钮。
他抬头看向售票闸机。
闸机屏幕上没有玩家编号，只有两张被临时抓拍的脸。缇照野的照片还算正常，晏栖穹那一栏却闪了好几次，最后生成一行字。
【同行成年男性，现实身份核验中。】
下一秒，屏幕又补了一句。
【可作为临时监护人候选。】
晏栖穹看着那行字，语气很轻：“它很急。”
“急着把你算成人。”
“或者急着让我付代价。”
缇照野伸手挡住屏幕，二级修复者的记录光在指尖闪了一下。
【候选关系未确认。】
闸机发出短促电流声。
游乐场广播停顿了一瞬，又恢复甜腻笑声。
缇照野收回手：“进来第一步就想占便宜。”
晏栖穹：“看来它也很了解现实。”
男孩跑到缇照野面前，浑身湿透。他的书包肩带断了一边，手腕上有一道被卡片割出来的细口子。
“叔叔，我找不到我妈妈。”
缇照野蹲下，没有碰他，先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你叫什么？”
“许星。”
儿童、卡片、监护关系。
许愿门票留下的污染方式不是孤例，只是这一次，它不再等人误入，而是主动把卡片递到了孩子手上。
“你妈妈叫什么？”
“许晴。”
晏栖穹看向游乐场深处。
“第九个项目在动。”
缇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游乐场有旋转木马、碰碰车、鬼屋、海盗船、射击摊、摩天轮、糖果屋、纪念品店。
八个项目。
每个项目都亮着灯，却没有游客。旋转木马自己上下起伏，碰碰车空荡荡地撞在一起，鬼屋门口挂着“亲子优惠”的牌子，牌子下面滴着黑水。
在摩天轮背后，有一片黑色阴影。
阴影里传来齿轮转动声。
许星抓住缇照野袖子：“叔叔，我可以回家吗？”
规则六，若孩子说他想回家，请不要立刻相信。
缇照野没有立刻答应。
许星的手指很冷，抓得很紧，像怕他一松手就会被雨冲走。
“你怎么进来的？”缇照野问。
许星低头：“有人说，只要进来，就能见到妈妈。”
“你妈妈在哪？”
“摩天轮上。”
他指向最高处的轿厢。
那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隔着玻璃，朝他们挥手。
她的动作很慢，重复，停顿点一模一样。雨水打在玻璃上，她脸上的笑却没有一丝变化。
晏栖穹低声：“不是活人。”
缇照野：“嗯。”
许星抬头看他们，眼神忽然慌了。
“你们认识我妈妈吗？”
缇照野说：“不认识。”
许星的脸白了一点。
规则二，确认你认识被监护儿童。
他们还不能让游乐场把这层关系扣死。
广播响起。
“亲子摩天轮即将开放。”
“请监护人带儿童入座。”
许星眼睛亮了：“妈妈！”
他往前跑。
缇照野一把拽住他。
“先别去。”
许星挣扎：“我要找妈妈！”
游乐场灯光骤然变红。
广播声音变冷。
“监护人阻止儿童团聚，费用增加。”
缇照野手机屏幕亮起。
【当前欠费：100元。】
下一秒。
【当前欠费：1000元。】
【当前欠费：10000元。】
规则七，监护人需要承担儿童在园内产生的一切费用。
缇照野盯着屏幕，眼神沉下去。
这不是钱。
钱只是第一层皮。
晏栖穹看向纪念品店。
店门口站着一个工作人员。
袖口有黑色齿轮标记。
他正在笑。
那笑容一点都不像游乐场工作人员。
更像已经等他们很久。
缇照野把许星往身后带了半步。
许星小声问：“叔叔，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不是。”
“可我扫了卡片。”
“递卡的人错了。”
许星咬着嘴唇：“老师说陌生东西不能扫。”
缇照野看着那张快哭出来的脸，声音放缓一点：“大人也会扫。”
“你也会吗？”
“我刚才也扫了。”
许星愣住，像终于不必一个人承担这件傻事。
晏栖穹在旁边说：“他经常这样。”
缇照野：“你可以少说两句。”
许星抽了抽鼻子，居然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下一秒又被摩天轮上的影像拽走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