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何安一语落,轻轻低下头。
不清楚是不是错觉,陈心感觉他的眼尾有点淡淡的红。
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牌盒。
纸质的盒子,由黑色的底色和金箔样式的花纹制成。
她一手拿牌,一手利落地洗牌。
陈心的手不大,指骨纤细。多年的玩牌经验,练就了一手漂亮的洗牌方式。
几张黑色暗纹的牌在手上灵活地翻动,像夜色下起舞的蝴蝶。
转瞬之间,一沓牌已整齐地放回桌面。
其中一张稳稳地落在程何安面前。
陈心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程何安与她对视一眼,将手轻轻放在牌面上。
从左往右,将牌慢慢翻了过来。
是一张圣杯Ace。
牌面不同于初版韦特,这是一副小众意大利艺术家手绘牌面,以黑色和金色为主,低调而奢华。
陈心凝望着牌面上黄金的圣杯,里面正涌出倒映着天使面容的泉水。
这副牌是陈心提前准备好,用来为程何安占卜的。
她总觉得这牌和男人带给她的感觉格外的契合。
通身沉稳,又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贵气。
她启唇,温柔地说:“程先生,我想,你的困顿,牌已经做出了解答。
圣杯一展示出的是流动的力量。万事万物没有绝对,世界也从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内心其实是深深热爱着你所坚持的科学事业的。
科学研究对于你,就如水之于人类。是不可或缺的。
你痛苦的是其他人加之于这份事业的枷锁,而非科学本身。
你改变不了大的环境,只能守好自己的一方净土。”
虽然语速很慢,很轻柔,但说了那么多,陈心还是有点喘不上气。
程何安认真地听着。
他将牌放进手心,然后抬起头,深深地望着陈心。
他从下至上。
视线掠过她白色毛衣的圆领。
再到女孩白皙的脖颈。
然后来到她上唇那颗饱满的唇珠。
最后停留在那双轻轻颤动着的双眼。
……
陈心被他专注的视线盯得有点不自在:
“程……先生?”
“好。”
“好?好什么……?”
程何安抿了抿唇,“我的意思是,我明白了。谢谢你。”
“我确实很难改变现在科研的趋势,但是也会尽我所能,去阻止,去减少,那些科研的黑暗。”他低声又郑重。
陈心发自内心感到高兴,说不上来是安慰了他,还是因为不愿意看见他低落的样子。
“那,你还会继续做视频吗?我很喜欢你的天文科普。”
“会的。这是唯一一件全然发自我内心的事情。”
可能因为今天要接待客人,陈心打开了空调,所以她感觉手脚似乎有些热。
她不知道的是,在程何安的视觉里,她的脸颊已经像东北的大苹果一般——红透了。
程何安抬起右手,瞥了眼银表:“还剩半个小时。”
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陈心连忙摆手:“没事的,程先生。我这里的客人不多,所以只要后面没有安排,顾客多待一会儿也是不用算钱的。”
男人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可是我今天想问的问题,陈店长已经帮我解决好了。”
“那……你有事要忙?提前走也可以的。”
陈心脸上的神情瞬间失落下来,但很快又被焦急取代:
“咨询费不退的哦!”
程何安噗嗤一声笑了。
“逗你的。我可是付了那么高的费用的,怎么也得坐满两个小时。”
陈心的心里升起一丝隐秘的悸动。
她甜甜一笑,“嗯。
说来,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你是怎么想到,要来我这里占卜的?”
一个科学家,真的会愿意相信不被大众所接受的虚无世界吗?
听罢,男人随意拉了下椅子,身子微微前倾。
他们本就是面对面坐着,这样一来,两人挨得更近了。
陈心仿佛可以嗅到程何安身上那股松木的沉香味。
她有些紧张地揉着指尖。
“我发现你是我的粉丝后,注意到你也是一个博主。
我也和你有着一样的好奇。
你好奇我一个唯物主义者,为何会关注占卜。
我也好奇你一个唯心主义者,为何会关注科普。”
他说完,轻笑了一声。
陈心听到他清朗的嗓音,微微一怔。
随即也看着他,勾了勾嘴角。
“我想,这也许就是我们两人互相关注的原因吧。”
说着说着,程何安的眉头慢慢紧锁,眼睛也看向了别处。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前年,我读大四时,邻近毕业,压力很大。
我的导师身体一直不好。还没来得及等我毕业,他就突然生病去世了。
他手把手指导了我三年。我日夜泡在实验室的日子,都是他陪我度过。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低谷。
怀着对他的想念,还有毕业的压力,我整日失眠。”
“然后,有一天晚上,已经是深夜了。
我正好刷到了你发的视频。”
陈心突然接话道,“我记得我确实常常半夜才发视频。原来每一次最早给我点赞的人是你?”
程何安点点头,“是我。你发的是一个大众占卜。说的是,可以占卜到屏幕前的人当下遇到的困境。
我一向不信这些。可是那次,鬼使神差地,我加入了进去。
当你开始讲解我选中的那组牌时,我不敢相信。
你根据牌面解读的每个细节都和我对上了。
最后,我耐心地听完了二十多分钟的讲解,你隔着屏幕的安慰让当时的我深受触动。”
语毕,他推开椅子,站起身。
“所以,这一次,我又想到了你。”
陈心沉浸在他的话里,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男人倾身上前:
“陈店长?”
“哦,哦!不好意思。到时间了吗?”
程何安一只手扣着风衣的领口,“嗯。算算时间,我也确实该回去了。”
……
在男人握着门把手,要踏出门的一瞬间,陈心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程先生,方便加个微信吗。”
程何安转过头,挑眉:
“嗯?我不是有你的微信吗?”
“那个是我的工作号。你可以……加下我的私人号。”
没等他开口,陈心又赶紧补充道:
“这样如果下次你遇到什么困难,需要疗愈或咨询,我可以第一时间回复你。”
男人启唇一笑,掏出手机。
陈心小心地用手机扫了一下递过来的二维码。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程先生,祝您愉快!”
“谢谢。”
……
男人长腿一跨,走出门去。
风衣的一角被步伐带起的风吹起,屋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
第二天,陈心刚忙完工作,就接到了向宜的电话。
“心心!告诉你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陈心无奈地关闭手机扬声器,拍拍被向宜的嗓门震疼的耳朵。
“先听好消息吧。”
“好!我告诉你,明天贺青也来沪城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心眼睛睁成了两个圆,“他回来干嘛的?”
“瞧你这话说的,人家老家就是这的,怎么不能回来啦?而且,昨天我跟贺青已经见过面了,明天我和他一起来!”
“向宜,别……你没跟他说我在沪城吧?”
“说了呀!”
听着向宜咋咋呼呼的回应,陈心感觉自己好像有一点死了。
耳边电话里还在不断传来炸弹:
“心心,姐妹儿知道当年的事,是有点对不起你,但是误会不是早就解开了嘛?大家都是朋友,对不对……”
陈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觉得浑身没劲。
她有点不太想听了,“坏消息是什么?”
“呃……
你小叔找到我这里了。问我你在哪,说是要借钱。”
陈心一个头两个大。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是父亲一个人在南方小城把她拉扯大。
大学时,父亲也离开了她。
她独自一人来到沪城,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回到那个没有父亲在的老家。
小叔是父亲唯一的弟弟,在父亲还在世时,就没少从他们家打秋风。
本来日子就过得紧巴巴,要不是陈心自己争气,恐怕得一辈子留在小县城里。
尽管小叔是她仅剩的亲人了,但要说对他没有一点怨恨,也是不可能的。
父亲就是因为小叔不停地借钱,才没及时治疗身上的病,溘然长逝。
父亲离开得突然。陈心从大学回家时,才发现家里只剩一张床,一张桌子。
在床下的箱子里,她还找到了父亲留下的一个盒子和信封。
信封里是几千块钱和一封信。
信里写着父亲的道别,盒子里是他为女儿准备的礼物。
她的那套初代Rider-Waite-Smith,就是父亲偷偷托人淘来的。
回忆起过去,陈心满心的怅然若失。
她对向宜说:“没关系。下次你接到他的电话就挂断。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来这也找不到我。”
向宜“嗯”了一声。
至于贺青,明天就要来了,真是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过。
后面要来点剧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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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