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江城，梁越给孟寻发消息，问她要地址。
「车牌xxx，我开车来的，接你」
虽然已经二十多岁，但梁越一直没什么长大了的实感，看到利落将车开出的孟寻，才恍然，原来她们都这样大了，从后排座到驾驶座，她们已经可以独立掌控一辆车了。
她感慨：“坐朋友的车，感觉好奇妙。”
“以前都没有过吗？”
“也不是，坐过学长的车，他技术不行，差点撞了。”
“哦。”孟寻闻之减速，不经意问起：“学长的车，你坐的副驾？”
“对啊，就我跟他两个人，要是坐后面，太像拿他当司机了。你开车好稳，技术很好嘛。”
孟寻吃着没名分的飞醋，安静开车，等红灯间隙，她问梁越：“要听歌吗？可以连你的蓝牙。”
梁越连上车载蓝牙，划看歌单。“孟寻，我们玩个游戏吧。你随便说个数字，你说第几个我就从第几首歌开始随机播放。”
“36。”孟寻不假思索。
梁越边数边问：“你说得好快，这个数字对你很特别？”
“想要36岁事业有成，这算特别吗？”
梁越哈哈笑，数到了第三十六首歌，“哎呀，有点年头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诶。”
前奏初扬，孟寻只顾看路，没看车载屏幕上的歌名，直到张宇微哑的嗓音出来，她才听出是什么歌。
都是你的错 轻易爱上我
让我不知不觉满足被爱的虚荣
都是你的错 你对人的宠
是一种诱惑
都是你的错 在你的眼中
总是藏着让人又爱又怜的朦胧
月亮惹的祸，的确好老的歌。梁越在跟着哼，歌词含在嘴里不肯直白说，孟寻默默调大音量，那些似怨似嗔的词关进车内，来来回回撞击她们胸腔。
“这歌比你年纪还大，你竟然爱听。”孟寻说。
“以前也不听，后来才开始听。”梁越哼唱的声音大了些，“不觉得歌词很有意思吗？动了心，却怪月亮。人为什么不可以坦诚一点呢？”
梁越安静听歌，孟寻认真开车，问题从月亮里落下，无人接应。
她载她回家，音乐放了一轮又一轮，多是很多年前的经典曲目，停进车库时，车内放到林俊杰的背对背拥抱。梁越忽然叹声气：“心心，你不明白歌以咏志。”
她解了安全带要下车，孟寻来握她的手，“你怎么知道我不明白？我开车来接你，带你回家，想让我家里人认识你，我……还不算明白吗？”
梁越如遭雷殛，似懂，又不敢懂。孟寻要她住家里，她当省钱方便，从没想过孟寻是想跟家里摊牌。可她们现在的关系还……
“我们是朋友，之前你和家里打电话，阿姨听过我的声音，我也和阿姨打招呼了，这已经算认识了……你还要怎么认识？”
梁越想抽回手，孟寻紧抓不放，音乐的**应景爆发。
我不要 一直到
形同陌路变成自找
既然可以拥抱
就不要轻易放掉
“歌以咏志，我怎么不懂？”孟寻说，“不做朋友了好不好？”
安静昏暗的车库，应景的车载音乐，只有两个人的空间，怎么看，都太适合告白亲吻。可这是江城，这栋楼上就是孟寻的父母，她被邀请做客旅行，却在抵达第一天被告知，我喜欢你，我要带你见父母。
荒唐的人，荒唐的事。
“把我骗来江城，就是为这个？”梁越厌恶失控的感觉，愈发口不择言：“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是这样的目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来江城。你是不是疯了？你要出柜是吗？和我？在兴城我们有那么多时间说清楚梳理感情，你偏要这个时候冲动，说一句不要做朋友就要求我和你一起回家出柜了？孟寻，你怎么一点担当都没有？”
她用力往回抽手，孟寻力气更大，死死抓着不放。车载音乐已经放完一轮，梁越嫌吵，按了暂停。心里的火，憋得难受。
偏偏，孟寻是真的疯了。
“你不是说我对前任负心不愿意带她回家吗，我现在带你回家，怎么是你不愿意了？你也害怕了？你害怕了，你不愿意，是你不愿意，不是我。”
没有回答，她得到的只有梁越红透的眼。她放开手，自知过激，偏头不敢看梁越。
梁越也偏头，不愿意看孟寻。她以为独立开车是长大的表现，原来不是，孟寻没长大，她也没长大，她们学不会成熟，感情这件事，她们处理得一塌糊涂。
孟寻以为终于勇敢一次，却不知错了方向的勇敢只能叫莽撞。她难得勇敢，带来的只有破坏。
沉默在消磨她的意志，内心动摇到天崩地裂，她钦佩梁越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她的怯懦本质。她想低下头，想逃走，又不想再一次被看低，于是腮帮咬紧，她看她一眼。
梁越还是红着眼，说不清是气红的还是委屈红的，无论哪种，看着都叫她难过。
“你是不是又想说是骗我的，你不喜欢我？”梁越自问自答，“孟寻，在这一方面，我好清楚你啊。这次不用你说了，我说好了。继续做朋友吧，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从车库到家里，梁越拎着见面礼，很安静，孟寻来帮她，她不拦，礼貌说谢谢。进了退，退了进，反复又反复，她也不明白她和孟寻怎么就这样戏剧，南城斩孽缘的鹤云寺，她们是不是非去一次不可了？
梁越吃到了清蒸鲈鱼，果然鲜嫩，是在兴城吃不到的风味。孟寻父母叫她别客气，多吃点，孟寻也给她夹菜，小声说要什么跟她讲就好。孟寻内敛，父母更内敛，一顿饭极为安静，梁越甚至走神。
饭后散步，孟寻梁越并排一起，落在后面。她问她吃得惯吗，明天早上去吃特色面条好不好？她答，都好。她说另一间房杂物太多，今晚睡她房间可以吗？她答，都好。她说什么，她都答好。
父母在前面走，孟寻在后面偷偷牵了梁越的手，“那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想握她手的时候她不肯，如今打算好好做朋友，她却来越界牵手，孟寻这个人，好招人恨。梁越抽出手，不再说好，“走路就好好走，别说奇怪的话。”
夜里同床共枕，各自背对。孟寻忽然说起武功山的那一晚：“那晚好冷，我一晚上没睡着。”
梁越闭着眼睛应：“我也没睡着。”
“你睡着了。”孟寻较起真来，“有段时间你呼吸很轻很长，和其他时候不一样，我一直听着，不会错。”
她守她一夜，不会错。
梁越不再说话，叫孟寻也尝尝被沉默淹没掉情悸的滋味。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孟寻翻了个身，声音畅通无阻拥过来：“你给我的清单上有越溪路，那里的景好，我们明天去那里拍一张合影好不好？”
“已经有过合照了，还拍什么。”
窸窣动静更大，身后床垫塌陷一小块，孟寻的声音吻上她后颈：“你不要这样。朋友也可以拍合照。”
梁越不应，不应那声朋友，也不应拍照的请求，孟寻说的话，她通通不想再应。反复的人，无常的话，都不值得信。
第二日江城落了雨，雾色朦胧，梁越倚在窗边听雨，看孟寻清点出门物品。
“寻寻，下雨还出去呀？不如待家里啦，等天气晴了再去玩。”孟寻妈妈没跟梁越说，哪怕梁越离她更近，“叫你同学待家里坐坐，雨大着，你们也玩不开心。”
被忽略。梁越收好自己的包，等孟寻的决定。而孟寻同样略过她，望一眼窗外的雨，回妈妈：“那等等吧。”
等。
孟寻说等。
未问过她意见就决定的等。
好啊，她等。
等完一个清晨，再等完一个上午，午间，天终于放晴，那一点金光蹲在云堆后，隐隐约约，云收雾敛，金乌初生。
等来的却并非雨后初霁的越溪路，而是父母提议的另一个地点。梁越坐在后排，孟寻在她旁边，前排是孟寻父母，说着她听不懂的江城话。她看车窗外，原来雨后的江南也不过如此，她开始想念兴城。
夜里才去越溪路，她们两个一起。孟寻买来薄荷水，删掉清单上“江城薄荷水”那一项。梁越尝一口，清凉得眼睛也含着水清清亮亮。
这是江城啊，天是湿的，路是湿的，人也跟着湿透了。她是火热里来的滚烫，自认倾水慕水，可当站在这水云天间，她却做了彷徨的思乡人。
路过一座石桥，孟寻像在广福寺那样站在最高点挥手，温柔似水地唤她来：“这个景好看，我们在这里拍合照好吗？”
梁越停在桥下，看入画的人。
似水更胜水的人，是不是更适合远观？
她学着孟寻那样笑，无论如何笑不出水般的温柔。泄了气，她慢慢摇头：“我们已经有合照了，我不想拍。清单你别看了，完不成的。”
她转身，将江南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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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