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世界里除了叶千潜和身旁的影子人便没有其他的生灵了。
影子人脚下的影子伸出无数条影子的分支,影子人选择了一条走上去,他每走一步,脚下就又会伸出无数条影子分支。
“你叫什么名字?”叶千潜问道。
“你知道。”
叶千潜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我怎么可能知道?”
“影子都知道我的名字,你也不例外。你不知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变回影子。”
影子人终于停下,叶千潜也跟着停下。
影子人挥动披风,一栋沉旧的医院映入眼帘,他们走进去,影子带着他们走向想要去的地方。
一扇门阻挡了前进的路,但踏在影子上,影子人穿墙而入,没有丝毫阻碍。
叶千潜顿了一下,本来还想开门,但看着影子人的样子,叶千潜模仿着他踏在影子上,咬着牙一头扎了进去。
没有任何阻碍。
他穿墙进入了里面的房间。
各种医疗器械的声音立刻传入耳朵,王阿姨满脸痛苦地躺在床上,只能靠这些医疗器械维持着不体面的生存。
影子人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王阿姨,开口道,“颅骨骨折、颅内大出血、肝脾破裂、肠穿孔、胰腺损伤、重度昏迷。并发症有颅内感染、癫痫、脑积水。多处骨折加血管神经损伤。”
叶千潜攥紧拳头,低声狠狠骂道,“混蛋,不能放过他们!”
叶千潜环视了一圈病房,显然王阿姨的伤势不是这个小医院可以治疗的。他想起了被烂人团体学生会私吞的捐款。
他要把同学们和环卫工善意的捐款拿回来!
他看向影子人,影子人心领神会。
影子向外延伸,叶千潜怕继续待在病房影响王阿姨休息,率先踩着影子跑了出去。
跑的时候,他心里一直想着那笔捐款,等回过神来发现竟然来到了校草秘书的家里。
就和校草相隔着一臂的距离。
校草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完全没发现叶千潜闯了进去,还就站在他的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叶千潜低声问道。
“在影子的世界里,他看不到我们。”影子人说。
“我记得我就跑了两三步,怎么到了这里?”叶千潜疑惑问道。
“影随心动,影子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影子人的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长长的手向前飞速延伸,抓住了校草。
叶千潜眼前突然一晃,周围立刻变了场景。
校草被绑在十字的处刑架上,惊慌无措地喊叫着。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啊?”
“现在你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了。”影子人漆黑的脸庞似乎是露出一抹笑容。
“但我不能就这样去见他。”叶千潜指向自己的脸,他现在穿着拖鞋睡衣,长着昨天刚闯进学生会打人施暴的凶手的脸。
“那你想干什么?”
“就像你这样!”叶千潜望着影子人,“像一个影子”,伪装在阴影里。
“影随心动,影子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叶千潜从影子人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和听不出情绪的语言里,还是得到了一些答案,他闭上眼睛,将全身心的精力集中于脚下。
是一片白茫茫的沙漠,四周广阔无垠,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却仍迷失了方向。一丝凉意从背后传来,叶千潜回头去看,背后竟多出来一片森林,林中树木遍体通黑,枝干粗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叶千潜转过身向树林下的阴影迈过去。
噔——莫名地,他感觉到有条珍贵的弦断了。
他迈过的是一条光与影,阳与阴,善与恶的边界线。
身体与影子仍紧密相连,只是仿佛调换了位置。影子站了起来,身体躺了下去。
叶千潜的感觉很奇妙,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好像他一生最大的追求就是将灵魂放进影子里。
人的身体承载着人的记忆,但影子同样经历了所有事情,同样安放着人的灵魂。
比如叶千潜,比如校草。
影子世界里,自然所有都是影子。
但对影子施加的行为,会在身体上原原本本地反映出来。
比如,在影子世界里杀掉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么,他就会死。
叶千潜完全变成了仿佛影子人的样子。
这让叶千潜意识到影子人的阴影下果然潜藏着一个人类。
没有人会毫无目的地帮他。
叶千潜对这个社会有着冷漠甚至残酷的认识。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叶千潜不禁问道。
“等帮到你再说吧。”影子人看了看刑架上的校草。
叶千潜转头看向校草,认同了影子人的话。
叶千潜向校草走去,同时,影随心动,手中凭空变出一把巨大镰刀。
走了两步又停下盯着影子人看。
影子人歪头看着他。
“嗯……你能不能从嘴里伸出一条长长的舌头?”
“好吧。”影子人磁性的嗓音配合道。
影子人立刻变出一条长长的舌头,只是不是从嘴里,而是在距离脸部嘴巴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相对运动地悬空着。
“还有帽子。”
影子人配合地变出高帽。
叶千潜思索地打量着影子人,商量道,“手里再拿条锁链怎么样?”
影子人仍旧配合地变出拖地的锁链。
叶千潜满意地点了点头,向校草走去,或者说飘去。
校草惊慌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漆黑人影,看着其中一人手握的镰刀造型,是西式死神的模样,另一人戴着尖尖的高帽,伸着长长的舌头,拖着粗粗的铁链,是中式无常的特征。
校草汗水浸透了衣衫,两条腿不停抖动,浑身仿佛没了知觉,精致的脸庞惨白,发丝被汗黏在脸上,嘴巴蠕动着,闭也闭不上,张也张不开,连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了。
中西的无常死神合作抓他,从某种方面来说,可是莫大的荣幸啊!
“我……我……我……我……”
叶千潜也没想到平日挺会说话的校草,如今竟磕磕绊绊的吐不出一个完整词。
“带你来这边,你知道为什么吗?”叶千潜的声音变形道。
校草眼睛不停闪烁,拨浪鼓似地猛点头。
“你想回去吗?”
校草以更加猛烈的动作点头,并终于吐出了一个完整的不含糊的字,“想!”
“别做梦了!”叶千潜举起巨大镰刀就要当面劈下。
“啊啊啊!不要不要!”校草剧烈的挣扎起来,昂贵的化妆品遮不住他的狼狈,鼻涕和眼泪齐哗哗地流淌着,眼影散开,他的脸上一块又一块的脏垢,其余的地方却是尸体似的惨白。
叶千潜在漆黑阴影里白了他一眼,镰刀停在了校草的头上。
“你知罪吗?”
“知!知!我不该助纣为虐!”校草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进嘴里,面部扭曲痉挛地说道,身体抽搐不止。
“别暗戳戳洗白了,你自己就是纣!”叶千潜冷冷道,“还不从实招来!”
校草张着嘴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嘶鸣,叶千潜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一些破碎的单音节,可根本连不成句子。
校草这种模样,叶千潜还是第一次见,既觉得新奇又忍不住鄙夷。平日里他美丽大方,精致贵气,魅力四射又高高在上,原来竟这么软弱,胆小。还是说无论是谁在死亡面前都无法保持高贵,看不惯校草这种样子,叶千潜举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
校草这辈子,加上上辈子恐怕都没有被人扇过耳光。头顶死亡镰刀带来的威胁甚至没有这一巴掌的疼痛真实。
校草那张混合了鼻涕眼泪的又湿又黏的脸,竟不再扭曲痉挛,委屈巴巴地看向叶千潜,眼圈泛红。
但很快,校草看清站在,不,飘在他眼前的两人是谁后,又变得畏缩。
“罪犯何人,报上名来!”叶千潜道。
校草像被电了一下,向后耸起肩膀,像要把脖子缩进胸腔里。
“邹,邹沛尧。”他声音发虚,三个字的名字说到第二个字时就没气了。
“所犯何罪?细细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叶千潜举起扇过他耳光的手,比划道。
邹沛尧身体抖了一下,细弱的声音道。
“我,我和,和丘合涉,我们学生会的会长。他,他那天心情不好,就在食堂后边抽烟。食堂阿姨出来丢垃圾,看到他在抽烟,就教训了他一句,‘不要抽烟,还是学生会长呢!’阿涉他那天心情真的很差。而且他可能有暴躁症,动不动就发脾气,我们平时都哄着他,不敢得罪他。而且他家里有专门教他散打的老师,还有,他家还有黑。道背景,要是得罪了他,下场肯定会很惨的,所以……”
“别废话!”
“他就打了那个阿姨……”邹沛尧说着说着低下了头。
“丘合涉家里有校董,什么也不怕。但他刚和他爸爸吵了一架,他爸爸断了他所有钱。于是他就想了个赚钱的主意。就假装是阿姨自己得病了,我们几个,还有吴过和刘翼,阿涉抱着阿姨往人多的地方冲,我们就在旁边喊阿姨生病了、送她去医院之类的话。我们跟她商量好了……其实是拿她家人威胁她,不让她说出去,然后出了校门很远后,就把她……”
邹沛尧低着头往上看了一眼叶千潜,指甲无意识里扣着刑架,身体抖得像个筛子,咽了几口口水,哆哆嗦嗦道,“就把她丢路边了。”
叶千潜早已按耐不住心里的怒火,反手在邹沛尧另一半脸上打了一巴掌。
“啪!”
比上一记耳光更响亮更清脆。
邹沛尧竟又哭了起来,脸皮薄不禁打,竟委屈上了,撒泼耍横似的跟叶千潜讨价还价起来,“这都是我们争取过的了,按丘合涉的意思,他本来是想扔马路上的。他脑子不正常,家里又权大势大,他还想伪造车祸!是我们给拦了下来!他利用捐款敛财,我们怎么敢逆着他,可我们也私下商量好了,分的钱都给阿姨治病!我又不像他一样,家里不给钱花!呜呜……”他的申诉夹杂着哭声,声音越来越大。
叶千潜还想再打他一巴掌,又怕效果不佳。听着邹沛尧的哭声,他心里急躁又憋闷,竟不知如何下手。
这个邹沛尧说谎话不打草稿,他们要吃大餐,要买摩托车,要买珠宝,他可是听的真切切的。而且他揍他叶千潜的时候可没人逼他。
他那时候虽然被电了,但倒下的时候只是身体发麻,精神还在,是被他们后面群殴时打晕的。
邹沛尧这尖刻的愤怒的恨不得杀人的嗓音,他可是记忆犹新,“敢打阿涉,我打死你,打死你!”
叶千潜悄悄动了下他的小拇指,邹沛尧许是知道自己没有力量,打了他几下不轻不重的拳,踢了他几皮鞋脚后,干脆将鞋跟踩到叶千潜的手指上,用力地碾着。“敢打阿涉!我废了你!”
但叶千潜听着他的话又有些反思自己,难道他说的是真的,当时在学生会教室只是在顺着丘合涉,私下里真的会帮助王阿姨?
他正纠结思考时,影子人一条锁链向邹沛尧抽去,链如鞭,下手不留余地,一鞭下去就带了血。
“啊!”
而且影子人不间断,继续第二鞭落下,第三鞭,第四鞭,足足打了邹沛尧十鞭。
叶千潜看到后面,听着邹沛尧越来越虚弱的哭喊声,甚至都觉得邹沛尧有些可怜了,是又回忆了一遍学生会室里的事情才按住了自己。但打到第十鞭,看再打下去邹沛尧就要晕死过去了,还是拦住了影子人。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不杀你,但你要自费给王阿姨治病。王阿姨的身体没恢复好,你就等着再来这里吧!”
邹沛尧虚弱地点了点头。
叶千潜赶紧把他送了回去。
为什么明明是在惩奸除恶,心情却很奇怪。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君子远庖厨。
可在伸张正义,惩奸除恶的背景下,同情心是不是不应该过于泛滥?
不过打了他这几下,让他长个记性也不赖吧?
邹沛尧家里。邹沛尧突然大喊大叫,痛苦呻吟,从沙发上摔了下去。
楼上他两个姐姐闻声出门,在楼上往下望去,见弟弟的白色衬衣上一条条血痕,弟弟躺在地毯上一边哭一边剧烈地挥动着手臂,跟入魔了一样。
两个姐姐对视一眼,皆有些迟疑不定。
“邹沛江!邹沛源!你们在干什么?”邹沛尧的妈妈从外面进来看到邹沛尧的模样,又看到他两个姐姐站在楼上一动不动,训斥道。
邹沛尧的妈妈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痕,又震惊又心疼,“这,这是什么啊?”
邹沛江和邹沛源立刻跑下楼,但邹沛尧的胳膊挥动的太用力,根本近不得身。
邹沛尧的妈妈又指挥邹沛江和邹沛源,“傻愣在这里干什么,去打电话叫人啊!”
邹沛源连忙想起手里握着的手机,播出私人医生的电话,挂断电话后用最后商量的口吻说,“我,我去找绳子把弟弟捆起来吧!”
“你疯了!这是你亲弟弟!”邹沛尧的妈妈伸出食指冲着邹沛源脑上的太阳穴去按,把邹沛源的头都按歪到了另一边。
邹沛江站在一旁,哭了起来。
叶千潜在影子里,看着这一家混乱的模样,摇了摇头。
虚空的阴影里伸出一只手,对准了邹沛尧的脸,一耳光扇了下去。
“啪”的一声在别墅里回荡,余音绕梁。
邹沛尧安静了下来。
然而这间屋子里的混乱还没有停止。
……
影子人早就等候多时了,他披风一挥,正在住院的丘合涉就被拉进了影子。
和邹沛尧一样被绑在了刑架上。
没了医疗器械辅助,丘合涉连呼吸都很勉强,脸色惨白的如同一具尸体一样。
“他怎么会这么严重?”叶千潜惊问。他一个人被好几个人群殴,第二天都好得七七八八了,丘合涉就被他一个人打怎么跟快挂了一样。
“人类之躯就是如此脆弱。”影子人道。
叶千潜低吟沉默了片刻,质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人吗?”
影子人正经回道,“你是影子,当然不是人。”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叶千潜问。
“同胞帮同胞,理所当然的事。我帮你,自然是因为我们来自同一个世界。”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我是人类,你也是人类啊!我们当然是一个世界的。”叶千潜说。
“我说的是影子世界。”影子人叹了口气,看向被绑着的丘合涉,“那之前,你这个过家家的法官游戏不玩了吗?”
“游戏?”叶千潜瞪大了眼睛。“你觉得我在玩游戏!”
“那不然呢?”影子人淡淡的说道,“所有恶行一看便知,你却要费尽心思去套一堆假话。”他说的是上一场审邹沛尧。
“你说的是邹沛尧,我当然知道他说谎了,可你不是打过他了吗?打他那一顿我觉得够了。”
影子人微微低下头,似乎是在打量叶千潜的手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他碾碎了你的手指,你就该碾碎他的手指。”
叶千潜疑惑地举起自己的手,前后打量,“我的手指哪里被碾碎了?”
“当然是影子帮你修好了,脆弱的人类身体承载不起我们的力量,修修补补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我可以帮你换一具身体。”
“打住!打住!”叶千潜赶紧捂住耳朵,“这种话你不要说了!我希望我的力量能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叶千潜立刻换了个话题,“你说,你看一眼就知道他们犯下的恶行,你是怎么做到的。”
影子咧咧嘴巴,似是已经不耐烦了,“这种话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影随心动,影子是灵魂的第二身体,影子承载着记忆,影子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叶千潜赶紧回答说,“我知道了,知道了。”
这种底层逻辑叶千潜知道,影随心动,可具体到底怎么做啊?
影子人离远了些,表明完全不会帮他,要让他自己领悟。
脚下的影子呈现圆饼状,叶千潜摒弃所有杂念,全神贯注地沉入影子里。想象着与影子交流谈话,融为一体的场景。
影子向丘合涉处延伸,几乎要吞噬掉他。等完全吞噬掉他时,影子世界的天也昏暗下来,像是乌云压顶,浓雾笼罩般。
很快,乌云不见了,浓雾也消散了。
叶千潜眨眨眼睛,看到小巷里聚集了四个人,正是丘合涉、邹沛尧、刘翼和吴过。
丘合涉在阴影里偷偷抽烟,火星一闪一闪的,其余三人在巷子口给他把风。
吴过摆弄着手机,撞了一下邹沛尧肩膀 “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吴过打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天空漆黑,街边路灯下一个卖切糕的小贩在收拾他的摊贩,看案板上还有一大半没卖出去。
视频拍不到的地方,是一辆轿车,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正是吴过。
吴过走过去,说:“我都要了!”
小贩又惊又喜,立刻给他打包。
吴过拦住他,问道:“你这些多少钱?”
小贩舔舔嘴唇,道:“一,一百三,您给一百吧!”怕客人不买了,小贩思考再三报了个低价。
吴过咧嘴一笑,往后伸手。
刘翼正在车里向外拍照,吴过一伸手,他就将一个包递了过去。
吴过从包里掏出了一沓百元红钞,在小贩眼前一晃,啪的一声放在板上。
“这是一千!要不要听我的。”吴过明媚一笑,却让人不由胆寒。
小贩停下手头的事,不解地看着吴过。
“你把这些踩烂,这一千就都——是你的!”吴过指着案板上的切糕,在上空画着圈,拖着长音道。
小贩惊惧的嘴巴都闭不拢,但他还是把钱往一边推远,义正言辞道:“我要收摊了,您把钱拿走吧!”
吴过笑出了声,从包里又掏出来一沓。
小贩的手抖了一下。
第三沓!
小贩忍不住又长大了嘴巴。
第四沓!
小贩腿突然抽了一下。
第五沓!
小贩用力抓紧了车,指节泛白。
第六沓!
第七沓!
小贩紧盯着吴过继续掏钱的动作。
然而,吴过将第七沓放回了包里。
小贩眼眶欲裂。
第六沓被放回了包里。
小贩青筋暴起。
第五沓被放回了包里。
小贩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第四沓放回了包里。
小贩脸色惨白,如同一具僵尸般,盯着吴过,怨恨且麻木。
第三沓要放回包里。
小贩大手一挥,将案板掀翻在地。
小贩仰着头对天大吼,“啊!啊!啊!啊!啊!”然后一脚踩在了被掀翻的切糕上。
一脚又一脚,他一边踩一边大笑,一边大笑,泪水却已流满了整张脸。
毁掉一个人有多简单。
吴过见状,拍手大笑。丢下三沓红钞,扬长而去。
视频播放到尽头,正在开车的吴过突然入镜。
“干吗啊?”
“笑一下。”画外的刘翼的声音。
吴过灿烂一笑,明媚极了。
邹沛尧皱着眉头看了看吴过,又看了看刘翼,挠了挠太阳穴去找丘合涉。
没想到丘合涉正在他们身边站着看呢。
吴过邀功似的语气道,“我当时还想让他都吃了呢!但是刘翼非拉我走。”
刘翼道:“给你省钱,你还不乐意。”
吴过赶紧勾住他肩膀,“但是啊,我们走后,他自己就自动给吃了。”
“这种人不敢浪费粮食的。”
邹沛尧拍拍刘翼的后背,淡淡道,“精通人性的大师啊!”
吴过一拍大腿,“这么说,我们甚至没为难他。就不该让他有机会吃,有机会赎罪,就该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我是怎么玩弄他珍贵的粮食的。”
邹沛尧白他一眼,离他们远了一些,却又闲得无事而只能扣手指。
丘合涉叹了口气,点了支烟道,“要是让你爸知道,你就惨了。”
吴过冷冷一笑,“我才不怕他呢!他知道能怎么样,还不要给我兜底,再烂的摊子他都得给我收。”他停顿了一秒,毫不开玩笑地道,“杀人我都不怕。”
“吹吧!你哪杀过人?”邹沛尧嘲讽道。
吴过道:“我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吧?”刘翼纠正道。
吴过挠挠头喊道:“我就是没见过猪跑啊!而且你们难道没吃过猪肉?”
丘合涉用膝盖撞了吴过后背一下,打断了这个话题,“哎!继续!”
吴过放大声量,“我有一个朋友,杀了人后直接找的人替罪。”
“真有人会替吗?”邹沛尧怀疑道。
“钱给够了,别说替坐牢了,替死都自愿的。”吴过阴测测咧嘴一笑。
叶千潜攥紧了双拳,胸口不由得上下起伏,肿胀的肌肉仿佛要破衣而出。
“哼,真厉害。”丘合涉吐了口烟,“你家未来全是你的,你爸当然向着你了。”
邹沛尧皱了皱鼻子,忍住了挥去烟味的动作,看向丘合涉,“你不也是独生子吗?”
丘合涉突然怒火中烧,“独生子和独生子能一样吗?”指向吴过,“他爸妈相爱,他是爱的结晶。我呢!我爸妈刚离婚,老家伙就迫不及待娶了他那个所谓真爱。自此她进门,我跟寄人篱下没区别!”他看着手里的烟,愤恨道:“连抽根烟都不让。老家伙自己把烟戒了,凭什么让我也不抽啊!”他猛地抽了两口,扔到地上狠狠碾碎。
“哒——”丘合涉打开打火机又点了一根。
吴过揽住丘合涉的肩膀,安慰道,“信我,他那都是做样子给你看的。怎么可能真不管你。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们绝对比谁都鞍前马后的。”
邹沛尧点点头道,“吴过,你真令人羡慕啊!有这样自由自在的家庭。”
吴过看向邹沛尧,笑道“你和我差在哪里,甚至你家还有两个姐姐给你当佣人照顾你!”
邹沛尧立即变了脸色,“喂!你有病吗?”
刘翼立刻把吴过带到巷子另一边,离邹沛尧远了一些。但仍有一些碎语传来,“明明是他自己心里没数,我又没说假话。”
邹沛尧气得虚空挥了两拳,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贴到丘合涉身边,小声道,“别看吴过说的天花乱坠的,其实他家早就放弃他了。我家都不让我总跟他一起玩了,说迟早会被他带坏的。”
丘合涉冲邹沛尧吐了一口烟。冷笑道,“那如果是我把你带坏,你愿意吗?”
邹沛尧愣了愣,看着丘合涉玩味的眼神,咽了咽口水,道,“我,我愿意。”
丘合涉高高的个子一半隐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他嘴边的火星一闪一闪的。
邹沛尧只觉得这香烟的味道很难闻,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我现在就很想做些坏事,你能帮我出出主意吗?”丘合涉淡然地说道。
邹沛尧盯着他手里的香烟,随口嘟囔道,“让别人吸你的二手烟怎么样?”
“嗯?什么?”丘合涉没听清。
邹沛尧又道,“拿香烟烫人够不够坏?”
这条小巷是食堂的后门,从这里看去能看到食堂后厨的场景。里面有一位阿姨正在打扫卫生。
丘合涉和邹沛尧都发现了这件事,对视一眼,看着丘合涉冷酷的眼神,邹沛尧问道,“只有她一个人,要烫吗?”
丘合涉盯着那位阿姨忙碌的身影,突然大步登上去屋里面的台阶,推门而入。
王阿姨突然闻到香烟的味道,停下来循着烟味去看,道“食堂不让抽烟。诶?你是学生会的?”
丘合涉大步流星地走向王阿姨,对着王阿姨的头就是一拳,王阿姨没有任何防备,被打得头磕在桌子边沿上,晕了过去。
叶千潜看着这一幕,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撒谎不打草稿。
和邹沛尧的供词简直两模两样。
王阿姨只是在打扫卫生,丘合涉一个坏想法起来就无辜遭殃。
邹沛尧紧接着跟上去。
另一边的吴过和刘翼看情况也连忙跟过来。
“心情不好,想打人。”丘合涉道。
“哈哈哈,我懂我懂啊!”吴过挽了挽袖子,把王阿姨架起来,“今天一定让你打到消气为止!”
刘翼抬头看了看墙角的摄像头,“都拍下来了。”
吴过说:“哼,他们不敢传出去!”
丘合涉看向刘翼,“正好,去找保安室,把这段剪下来,我有用。”
丘合涉撸起王阿姨的袖子,招呼邹沛尧过来,并递给他一只燃烧的香烟。
吴过觉得有意思,抢过来香烟,“让我先来让我先来,我突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图案。”他在王阿姨的脖子上烫了一个螺旋的图案。
丘合涉跟着烫了一个十字。
邹沛尧看他们玩得开心,自己也跃跃欲试,“我来我来!”他边烫边想,烫了一个太阳。
刘翼注意到王阿姨快要睁开了眼睛,立即反手就又是当头一拳。
“帅哦!”吴过看着他的姿势赞叹道。“我最近在练腿,看我的!”吴过摆好姿势,冲着王阿姨的下巴就是一脚。
丘合涉紧接着比划了一套散打。
邹沛尧学着他们的样式,在王阿姨腹部打了两拳,“怎么样!”
“可以。”丘合涉点点头。
“耶!”被夸赞了,邹沛尧高兴地跳了起来。
……
叶千潜脸色铁青地看完全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丘合涉还被绑在刑架上,喘着粗气,脸色惨白,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但叶千潜知道这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一把烧红的长烙铁凭空出现在手里,“你说得对,以牙还牙。”
叶千潜对着丘合涉的胸前和后背都按了一个十字。以烫伤对烫伤,但加害者和受害人的伤怎么能是一对一呢,起码也是两倍。
昏迷中的丘合涉痛苦呻shenyin吟起来。
“你也知道痛吗?”叶千潜拽起丘合涉的头发在他耳边狠声道。
身边影子人一动不动,但从他无风飘扬的头发来看,应该是满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