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生长的这个小村子,一改往日的灰尘土脸,在年三十这天,旧貌换新颜,干净,整洁,喜庆起来。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彩色的门神,大红的对联。
我的房子和大伯家,自然是没有挂灯笼,贴对联的,因为村里的习俗,长辈亲人去世了,头一年是不能办喜事,见喜气的。
玲玲妈,前些天给我送了一些冬日的青菜萝卜香菜之类的,还有自己腌的酸菜。于是年三十这天上午,我煮了一碗混合了酸菜,鸡蛋,香菜,青菜的大杂烩泡面。在广东是吃不到家里这种口味的酸菜的,所以我很想念,吃起来酸辣过瘾,额头都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下午五点多,李兴龙来了,喊我一起去给奶奶扫墓上香。
这次回来就发现李兴龙胖了很多,整个人没有小时候的俊秀,但是脾气确实好了很多,见我也会喊一句“姐姐”。这放在半年前——奶奶去世前,我是不敢想的。
“给奶奶上完香,一起去我家里吃年夜饭。姐姐。”李兴龙穿着灰色棉袄,走路间,说话喷出白色雾气。
“你妈叫你喊的?”我有些不太客气的问,有有点后悔,语气是否太生冷。
“嗯,毕竟是一家人。”李兴龙说。
走到了岔路口,看到了手上提着一个红色袋子的大伯。袋子里就是按照习俗,祭拜需要用的黄纸,白蜡烛,香,鞭炮等。
我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想着提前买点纸钱带过去给奶奶,万一她在地底下,真的能收到呢?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吹嘘,以后等我赚大钱了,如何孝顺她,现在却连一刀纸钱都没想起来。
“天气冷,我们快去快回。家里你伯娘在炖羊肉汤呢!”大伯等我们走到近前了,笑着说。
于是三人一起,又去到了那个山谷。
冬天的山谷,触目所及,坡地上是一些不知道什么植物,干枯的藤蔓痕迹,只有远处偶尔一些松树还带着苍绿色。
奶奶的坟头上长满了野草荆棘,李兴龙带着镰刀,大伯拿过镰刀,挥舞间很快将这些植物割掉,我和李兴龙就用手拔。
我又想犯浑,想让他们不要清理这些野草了。它们都是从奶奶的坟头上长出来的,也许,也许是奶奶想看看这片山谷呢?
但是大过年的,这些话不能乱讲,我到底是忍住了没说。
“娘,我带两个孩子来看您了。”
大伯跪在坟头,将两根蜡烛立在墓碑两边,插上了三根香,我和李兴龙跪在他身后磕了三个头,看他烧着纸钱。
大伯拿的不多,也就两沓,很快烧完了。鞭炮更是响了几秒钟,小小的一挂鞭炮就放完了。
确认了地上残留的灰烬没有任何引起火灾的苗头后,我们三人又走了。
离开山谷的羊肠小道,好像比夏天那会儿,更难走了一些。
这片我们家名下的山谷,慢慢被封存在身后,跟那个埋在土里的老人一起,渐渐消失在村里人的口耳言谈间。
我走在最后,仿佛心有所感回头望去,清冷白日里,只有一只乌鸦,煽动着翅膀,飞了过去。
这顿年夜饭,是我有记忆以来,吃的最好的一次。往日我以为蛮横刻薄的大伯娘,做的一手好茶饭。
萝卜炖羊肉,红烧鱼,炸丸子,夹沙肉,酸辣猪肚……一共十道菜,摆的满桌。
李静戴上了一副红边框眼镜,吃饭时斯文秀气,话不多,原本我和她这种同龄堂姐妹间,最是应该合得来的,实际却并没有。
我不知道横亘在我和她中间的是什么。也许是小时候我寄宿她家的那几天,被她无视;也许是她向我炫耀自己考试成绩获得的奖励时,我心底的嫉妒;也许是,奶奶去世她除了一开始掉了两滴泪,再没哭过……有些人,做不了朋友,没话可说,又因为是带着一点亲戚血缘关系,就只能那样不尴不尬的处着。
吃完年夜饭,我主动和大伯娘收拾碗筷,李兴龙拿扫把扫地,李静去了自己的卧室说是要写作业,大伯坐在火塘边烧火,电视机调到中央台,等着八点的春节联欢晚会。
八点,晚会开始后,就连李静也出了卧室,大家一起围坐在火炉边,嗑着瓜子,看节目表演。
我一边在手机上,看公司的微信群里各个同事聊天,一边私下里又回复着饶玉康。
自从放假回来后,饶玉康和我聊天次数减少,而每次都是我主动跟他分享话题,他隔了半天才回几句。
可是他回复的话,依然还是那个我熟悉的,亲切又温柔的语气。当然,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从文字里能想象出语气情绪来的。
“今天帮我妈做了一堆家务,太累。现在在看亲戚打麻将!”饶玉康说。
我看着那个“帮”字,内心不舒服,什么叫“帮”?那是你自己的家,自己的亲妈,难道家务活就应该全部女人干吗?
但是因为过年,我也不好去说一些指责的话。但到底跟他聊天的心情淡了起来。
“又是唱歌,这唱的啥呀”大伯娘嘴巴飞快的吐着瓜子皮,脚底下落了一层,还能吐槽晚会。
“妈,这是今年当红的偶像明星。”李静说,也抓了一把瓜子嗑着。
“越来越没意思了,这春晚”大伯娘中肯的点评着。
我从手机里抬起头来,正察觉到有人看我,原来是大伯。
“小桦,桦……”大伯下午一个人喝了半壶烧酒,此刻有些醉意了。
“哎,大伯。”我将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他。
“不要怪大伯……真的”大伯的视线从我身上移走,看了眼大伯娘,又看了眼李静和李兴龙,最后盯着火塘里的旺盛的火苗,话音渐渐消失。
一直到唱戏曲的时候了,我才起身说要回家休息了,困了。
大伯娘客气的叫李兴龙送我回去,大伯此时已经坐在板凳上,烤着火,睡着了。
晚上比白天温度更低,回老房子的路得有七八分钟走,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和李兴龙说些什么,他却先开口了。
“有人到我家里,找大伯提亲,提说的你,但是大伯没答应。”李兴龙突然开口,声音介于儿童和少年之间,不是很好听。
我吓了一跳,又想到刚刚大伯在火塘前说得哪句“不要怪我”。
“大伯,怎么说的?”我轻声问。
“说你还小,又从小有主见,你的终身大事他不掺合,看你自己的缘份。”李兴龙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我“我觉得你不要那么早结婚。你看看秋燕,现在变得和村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我笑了笑,点点头,不置可否。他一个9岁多的孩子,懂什么?
“我虽然还小,但是,我觉得像我姐那样就很好,她在县城一中读的尖子班,以后也会读一流的高中,考一流的大学,那个时候再结婚,遇到的人也更好。她就算不结婚也行,反正以后家里是我说了算。”李兴龙信誓旦旦,像个小男子汉般承诺。
“是啊,你姐那样才是叫人羡慕的人生呢。”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了前方的老房子。掏出了一个红包,递给李兴龙。
“给你的,压岁钱”
其实今天去大伯家吃饭时,我就装好了这个红包,原本只装了50,后来看李兴龙态度好,人也懂事了,才又偷偷多塞了一张50进去。
“我不能要!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很困难,我妈说,不能白占你的便宜!”
“拿着吧,没多少,图个彩头。”我还是递给他,看着他推拒不了最后收下。
“新年快乐,小桦姐姐”
“新年快乐!李兴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