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到地下通道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到这里来的。
等他反应过来,车已经停在路边,双闪没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仪表盘亮着,油量剩四分之一,够他再开两百公里。
但他没油可去了。
他熄了火。
这条地下通道在东三环和东四环之间,夹在一座过街天桥和一家倒闭的音像店中间。十年前这里还有夜市,十点以后卖烤冷面的推车准时出摊,穿校服的学生蹲在台阶上分一碗酸辣粉。
现在什么都没了。
音像店的卷帘门锈了一半,贴满搬家公司广告。过街天桥的电梯停运三年,扶手缠着警戒线。
只有地下通道还开着。
灯管还是十年前那批,隔几盏灭一盏,亮的那几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程砚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下去。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儿。
2009年。九月。他刚考上电影学院,还没上过一堂表演课。
那天他从学校出来,没有方向,地铁坐过三站,出站随便走,走到腿酸,就坐在台阶上发呆。
然后他听见有人唱歌。
不是那种街头艺人招揽生意的唱法。
是有人在很认真地唱一首很普通的歌。
声音不大,混在晚高峰的人流里,几乎被脚步声碾碎。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听完了整首。
她唱完,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说:“听晚,你嗓子都哑了,歇会儿。”
她说:“不歇。”
他又多坐了四十分钟。
程砚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走下台阶。
通道比十年前窄了。也许是灯太暗,也许是两边堆的杂物变多了。墙上的涂鸦被白漆盖过好几轮,但有一块还是露出来了。
是一把吉他。
画得很丑,比例不对,六弦歪到第五根的位置。
他画的。
2009年那个晚上,他回宿舍睡不着,第二天又去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七天,他找朋友借了支记号笔,趁她休息的时候在墙上画了这把吉他。
他画完,回头,看见她站在三米外看着他。
他僵在原地。
她走过来,看了看那把歪歪扭扭的吉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笔。
“你画的?”她问。
“……嗯。”
她沉默了几秒。
他说:“画得不好。”
她说:“知道。”
他说:“那我擦掉。”
她说:“算了。”
她走了。
他站在原地,攥着那支记号笔,站到她收摊。
后来他问过她:你那天为什么说“算了”。
她没回答。
再后来他知道了。
她不是觉得那幅画能看。
她是觉得,算了,反正他明天也不会来了。
程砚站在那把褪色的吉他前面。
十几年了,白漆盖过好几层,但这一块一直没人动。
不是盖不住。
是每次有人想刷,总有人路过说“哎这画挺有意思的留着吧”。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也许是她。
也许是他自己。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根歪掉的弦。
身后有脚步声。
“还真是你。”
程砚转过身。
一个穿旧皮夹克的男人站在几米外,手里拎着工具包,拉链没拉,露出半截钳子。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但程砚一眼认出来了。
赵年。
十年前在这条通道卖手工皮具的那个。
“我听老唐说,你上个月去他店里了。”赵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砂纸,“我还以为他认错人了。”
程砚没说话。
赵年开始打磨墙角一根生锈的膨胀螺丝。砂纸蹭在金属上的声音很刺耳。
“她呢。”赵年头也没抬,“也回来了?”
程砚看着他。
“我没问她。”他说。
赵年停下手里动作。
“那你来这儿干嘛。”
程砚没回答。
赵年把砂纸放下,站起来。他比程砚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角皱纹堆成很深的沟壑。
“小伙子,”他说,“我在这条通道干了十八年。”
他顿了顿。
“十八年,来来去去多少人,我不记名字,只记两件事。”
他看着墙上那把吉他。
“一个男孩大半夜跑过来,鬼鬼祟祟往墙上画画。画完不敢走,蹲在台阶上等人家发现。”
他又看着程砚。
“一个女孩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我以为她要找人算账。结果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程砚没有说话。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年的声音很平。
“她背对着那幅画,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那天没有风。”
通道里很安静。
灯管还在嗡嗡地响,远处偶尔有车驶过,震动从地面传下来。
程砚站在那幅画前面。
很久。
“她那天哭了吗。”他问。
赵年看着他。
“你猜。”
程砚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拍过四十七部电影,握过无数座奖杯,在领奖台上对过几千盏闪光灯。
但十年前,他蹲在这条地下通道的台阶上,攥着一支两块钱的记号笔,手抖得画不直一根弦。
他画歪了。
她没有擦。
程砚把手插回口袋。
“她那年多大。”他问。
“十九。”赵年说,“你也是。”
“嗯。”
沉默。
赵年把砂纸收回工具包,拉链拉到头。
“你后来演电影了对吧。”他说。
“嗯。”
“我看了几部。”
程砚看着他。
“演得还行。”赵年说。
程砚没接话。
赵年站起来,拎着工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姑娘后来没再来过。”他没回头,“你也是。”
“我以为你俩都忘了。”
程砚站在原地。
通道尽头是出口,赵年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被电流声盖住。
程砚开口了。
“没忘。”
他的声音很低,像对自己说的。
“一天都没忘。”
赵年没回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转角。
程砚一个人站在那幅画前面。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头顶那盏快灭的灯管彻底灭了,久到外面的天从深黑变成蟹壳青。
然后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把修好的吉他。
他昨天去琴行取的,老李没收钱,说“这琴跟了你有年头了吧,好好留着”。
他没说这琴跟了他十年。
也没说这琴是她走后他唯一留下的一样东西。
他抱琴的手势有点生疏。
很久没弹了。
第一个和弦按下去,弦有点涩,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停。
他弹的是那首歌。
她写的那首。
开头几个小节很慢,像在找调。找着找着,顺了。
他弹完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弹到一半,他停下来。
通道口有光。
不是灯。是外面天亮了。
他坐在台阶上,把吉他放在身边。
晨光从通道口慢慢爬进来,一格一格,照到他鞋尖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笑自己。
是想起她说的——
“你唱歌不好听,气口短,音准总差半个调。”
她没说后半句。
他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他没问过。
他不敢问。
程砚把吉他收进琴盒,站起来。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那把歪歪扭扭的吉他还在。
十几年了。
还是没人擦。
他转身。
晨风从地面灌进来,有点凉。
他想起2013年生日。
她送他那支录音笔,用荧光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录点好的。别浪费。”
他把那行字夹进包装盒里,没舍得扔。
后来包装盒丢了。
他便签一直留着。
夹在钱包夹层里,和一张褪色的证件照贴在一起。
照片上她十九岁,站在琴行门口,围巾遮住半张脸。
那天她攥着那叠差四百块的现金,没告诉他。
他也没告诉她——
他去琴行问过。
导购说,有个姑娘来了三回,相中那款索尼,钱不够。
他问差多少。
导购说四百。
他第二天把四百块现金塞进琴行收银台抽屉,说有人来买那款录音笔,这钱帮她垫。
导购说,先生您贵姓?
他说不用。
他当时不知道她会攒多久。
他只知道她每次来试那支录音笔,都是一个人。
程砚把车开上路。
早高峰还没开始,三环空得像不属于北京。
他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把一夜没睡的倦意吹散了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
是微博私信提醒。
他点开。
发送者是一串乱码ID。
内容只有两个字。
「到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一分。
他在通道里弹那首歌的时候。
程砚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
双闪打开,一下一下跳着橙色的光。
他打了两个字。
「到了。」
发送。
五秒。
十秒。
新消息进来。
「那幅画还在吗。」
他看着那行字。
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上。
他打了两个字。
「还在。」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重新打灯,汇入车流。
三环开始堵了。
他堵在东三环往东四环的方向,前车的刹车灯一片猩红。
他没有着急。
他想起她发来的第一个字。
「到了?」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她只是问他,到了吗。
像十年前她在地下通道等他来换班,远远看见他从台阶跑下来——
「到了?」
「嗯。」
「迟到了三分钟。」
「跑岔气了。」
「活该。」
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程砚握紧方向盘。
——那不是她第一次问他“到了吗”。
那是她问了他十年。
他每次都回“嗯”。
他从来没问她:你在等我吗。
他不敢问。
他怕她说不等。
他更怕她说等。
程砚踩下油门。
前车动了。
他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过一个红绿灯,又挪过一个。
手机亮了一下。
他没看。
开到东五环的时候,他在下一个出口下了主路。
找了一家还没关门的早点铺。
他坐在塑料凳上,点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他说谢谢。
老板娘说小伙子没睡醒吧。
他说嗯,一夜没睡。
老板娘说吃完回去补个觉。
他说好。
他夹起油条,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停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条街还没拆,他在这家早点铺门口等她。
她从公交车上跑下来,头发被风吹乱,嘴里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
他说你迟到了。
她说你管我。
他说油条凉了。
她说凉了也能吃。
他把自己那根热乎的递给她。
她说不要。
他放在她手边。
她没吃。
但也没扔。
后来他收工回去,那根油条还在她包里,压扁了,塑料袋里都是碎渣。
他问她为什么不扔。
她说忘了。
他没问第二遍。
程砚把那碗豆腐脑吃完。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一共九块。
他扫码付了十块。
老板娘说找你一块。
他说不用。
他走出早点铺。
三月的晨风把他卫衣帽子吹起来,他没拢。
他站在门口,拿出手机。
凌晨五点半那条私信还在。
「那幅画还在吗。」
「还在。」
他没等到她再回。
他打了一行字。
删掉。
打了另一行。
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我今天弹了那首歌。」
发送。
他站在早点铺门口,攥着手机。
人来人往。
卖煎饼的大爷出摊了,排队的第一个人举着手机,边刷边打哈欠。
他等了很久。
屏幕亮了。
「嗯。」
一个字。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有再看。
——他知道她不会问他“弹得怎么样”。
她从来不问。
她只说“重来”。
但那是录歌的时候。
现在不是在录音棚。
程砚走到车边。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低头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那种很久没出现过的、从眼角先弯的笑。
像偷到鱼的猫。
——不是没唱好。
是她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