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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天

第一天。

沈听晚早上七点醒的。

她发现自己昨晚没关录音棚的灯,也没回家。调音台的屏幕还亮着,工程文件停在v2人声轨第一页。

她趴在桌上睡的,脸压着右手,掌心全是键盘硌出来的红印。

她坐起来。

脖子僵了,后背也酸。

她没顾上揉。

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说话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他说“三天,等我”。

她说“嗯”。

七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

走到窗边。

对面写字楼二十七层的窗帘拉着。

她看了三秒。

转身去茶水间倒水。

热水机嗡鸣,蒸汽扑在脸上。

她握着杯子,没有喝。

小周八点零二分到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老板正坐在调音台前面,对着电脑屏幕。

杯子里是满的,已经凉了。

小周把包放下,没问“您昨晚又没回家”。

她只是把凉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放在调音台边缘。

沈听晚说:“把合约调出来。”

小周愣了一下。

“哪份?”

“主题曲那份。”

小周打开文件夹。

“甲方那边已经签了,法务归档了。”

沈听晚没说话。

小周等了三秒。

“要改条款吗?”

“不改。”

沈听晚顿了顿。

“演唱者那栏,填他名字。”

小周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好。”

她低头打字。

程砚。

两个字的拼音打了三遍。

第一遍打成chengyan,第二遍打成chenxian。

第三遍才打对。

她把文件存盘。

发送法务。

点击发送的那一下,手有点抖。

小周没让她老板看见。

她把脸别向屏幕。

“法务说半小时内归档。”

“嗯。”

沈听晚端起那杯热水。

喝了一口。

上午十一点。

郑远山的电话打过来。

沈听晚接起来。

“沈老师,”郑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不像剧组,“程砚昨天来找我。”

“嗯。”

“他说第三幕要改。”

“嗯。”

“我问为什么。”

郑远山顿了顿。

“他说不出话。”

沈听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一分钟。”郑远山说,“我差点以为他要算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郑远山顿了一下,“他说‘我要让那个人知道,她唱的歌,他听见了’。”

沈听晚握着电话。

窗外是三月的天,薄云,不晴不阴。

“我改。”郑远山说。

“剧本跟了五年,我从来没改过这场戏。”

“但他说完那句话,我想起一些事。”

他顿了顿。

“想起我年轻时候,也有过这么一个人。”

电话挂断了。

沈听晚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渍。

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

周萌出去买咖啡,在电梯口碰见陈律安。

他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小周停住脚步。

“陈总。”

陈律安点了下头。

他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她在里面?”

“嗯。”

“写完了?”

“歌吗?”小周说,“写完了。”

陈律安没有说话。

小周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陈律安开口了。

“词怎么样。”

小周想了想。

“她自己写的。”

陈律安没再问。

他转身走向电梯。

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吃过了吗。”

“早上那杯水。”小周说,“没吃。”

陈律安把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不是牛皮纸袋。

是一把钥匙。

老式的黄铜钥匙,没有挂牌。

他放在窗台上。

“给她。”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把钥匙。

她认出来了。

那是这间工作室的备用钥匙。

三年前她入职的时候,陈律安配的。

当时他说:万一她忘带钥匙,你给开门。

他留了一把。

从来没给出去过。

小周拿起那把钥匙。

握在手心,很凉。

她敲了敲录音棚的门。

“姐。”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

沈听晚在调音台前面,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是那只旧录音笔。

小周把钥匙放在调音台边缘。

“陈律安给的。”

沈听晚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很久。

“他人呢。”

“走了。”

沈听晚没说话。

她把钥匙握进掌心。

和那只录音笔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

沈听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写字楼二十七层的窗帘还是拉着。

她把那杯凉透的水倒掉。

洗了杯子。

倒放沥水架上。

她忽然想起来。

这把窗台,陈律安放过三次早餐。

第一次是四年前,她生日。

他买的蛋糕,放这儿,没进门。

后来保洁收走了。

第二次是两年前,她感冒。

他买的粥,放这儿,发了个消息。

她没回。

第三次是昨天。

那只凉透的热狗。

她吃了。

晚上七点。

沈听晚从录音棚出来。

小周已经下班了。

走廊里只有声控灯,隔几盏亮一盏。

她走到电梯口。

停下来。

窗台上放着那把钥匙。

她忘了带下来。

她看着那把钥匙。

然后她伸出手。

把它握进掌心。

电梯下行。

七,六,五,四。

一楼大厅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

眼下有青灰色。

她把钥匙装进外套内袋。

和那个叠成小方块的歌词放在一起。

她推开门。

三月的晚风灌进来。

她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拿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去。

开车回家。

路上堵了四十分钟。

她在三环上停着,前后都是尾灯,猩红一片。

她把车窗摇下来。

晚风有点凉。

收音机开着,不知道哪个台在放老歌。

她听了几句。

是《雨季》的片尾曲。

她自己写的。

她把收音机关了。

晚上十点。

沈听晚到家。

七十平米的公寓,住了六年。

玄关的灯还是那盏,鞋柜还是那个,那把吉他还在衣柜最底层。

她没开大灯。

只开了玄关那一盏。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鞋脱了。

赤脚走进去。

从衣柜最底层,把那把吉他拿出来。

琴箱落了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

打开。

六年没调过音了。

她坐下,把吉他抱在膝上。

试着拨了一下。

弦松了,声音闷闷的。

她没调。

只是抱着。

抱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收工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

「今天拍了哪场。」

发送。

三十秒后。

「第四幕。」

「他教她调琴。」

「她怎么都学不会。」

她顿了一下。

「你教了吗。」

「教了。」

「她会了吗。」

这次隔得久一些。

「不会。」

「剧本里她后来会了。」

「但那是后面的事。」

她看着那行字。

「你怎么教的。」

「手把手。」

她没再问。

他也没再说。

隔了五分钟。

「明天还拍这场。」

「嗯。」

「那你早点睡。」

「好。」

她看着那个“好”。

把手机放在琴箱旁边。

吉他还在膝上。

她没有弹。

只是抱着。

---

第二天。

沈听晚早上八点到工作室。

小周已经在门口了。

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沈听晚看着那两杯咖啡。

“你喝吧。”她说。

小周愣了一下。

“姐你不喝?”

沈听晚没回答。

她推门进去。

调音台还开着。

工程文件还在v2人声轨第一页。

她坐下。

戴上耳机。

点开那条44秒的录音。

听完。

关掉。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demo_v1_纯乐器。

她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钢琴。

大提琴。

弦乐群。

没有一个音符是为嗓子写的。

她听完。

关掉。

打开v2人声轨。

光标在第一条空白轨上一闪一闪。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

没有录。

上午十点。

小周敲门进来。

“姐,郑导助理打电话问进度。”

沈听晚没抬头。

“告诉他下周交。”

“好。”

小周站着没走。

沈听晚抬起头。

“还有事?”

小周张了张嘴。

“那条热搜……已经撤了。”

“嗯。”

“但是评论区……”

她没说完。

沈听晚等她说完。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

是硬糖BOT那条七年前的评论截图。

「看了。会改了。」

下面有人回复。

不是程砚。

是三天前的新评论。

「七年了。」

「姐,他改了。」

「你还看吗。」

点赞:17.4万。

沈听晚看着那三行字。

很久。

她把手机推回去。

“知道了。”

小周接过手机。

她站在门口。

“姐。”

“嗯。”

“你还看吗。”

沈听晚没有回答。

她低头。

把袖口那块墨渍按了按。

下午三点。

程砚的消息。

「今天下雨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

北京是晴天。

「上海下雨了。」

「嗯。」

「带伞了吗。」

「没带。」

她顿了一下。

「淋了?」

「淋了一点。」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

打了两个字,发送。

「活该。」

发送。

三秒后。

「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看着那行字。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她没回答。

窗外是北京的晴天。

她看着那扇拉着窗帘的二十七层窗户。

「现在你该自己带伞了。」

发送。

他回了一个字。

「好。」

下午五点。

沈听晚提前下班。

小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她老板把那把旧吉他带走了。

琴箱搁在副驾驶座上。

安全带系着。

小周没问去哪。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驶出停车场。

三月的夕阳落在车顶上。

有点晃眼。

晚上八点。

沈听晚把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咖啡馆还开着。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她坐在车里。

没下去。

那把吉他在副驾驶座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琴箱。

没有打开。

老唐从店里出来。

拎着垃圾袋,走到街角的垃圾桶。

他看见了那辆车。

站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三秒。

然后把垃圾袋扔进去。

走回店里。

没有打招呼。

沈听晚坐在车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天黑。

等那扇卷帘门拉到底。

等老唐关灯下班。

等手机亮起来。

九点十五分。

手机亮了。

「今天改完戏了。」

「嗯。」

「郑导请吃宵夜。」

「吃什么。」

「生煎。」

她顿了一下。

「好吃吗。」

「还行。」

「没北京的好吃。」

她看着那行字。

「北京的哪家好吃。」

他隔了很久。

「你以前带我去的那家。」

「在胡同里。」

「忘了叫什么。」

她记得那家店。

2012年。

刚入冬。

她从学校逃课出来,带他去吃生煎。

他说好吃。

她说废话,我挑的。

他说那以后常来。

后来没再去过。

后来胡同拆了。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那家店关了。」

发送。

他回得很快。

「我知道。」

「我去找过。」

她看着那行字。

窗外那扇卷帘门拉到底了。

老唐下班了。

她没动。

「什么时候。」

「2014年。」

「2017年。」

「2020年。」

「每年都去一次。」

「看它拆完。」

她把手机攥得掌心发红。

她打了三个字。

删掉。

打了两个字。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

「拆的时候,胡同口的槐树也砍了。」

发送。

「嗯。」

「我去看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里很安静。

只有那把吉他搁在副驾驶座上。

她忽然想起来。

那棵槐树砍掉那年。

她在干嘛。

2014年。

她刚独立出来。

每天睡在录音棚。

2017年。

她拿到金曲奖。

领奖的时候没哭。

2020年。

疫情第一年。

她一个人过年。

煮了速冻水饺,吃了五个。

——他在那些年。

每年都去那条已经拆光的胡同。

站在没有槐树的街口。

看她带他吃过的那家店。

变成废墟。

变成工地。

变成一栋她不认识的大楼。

沈听晚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

那几行字还在那里。

她打了七个字。

「你怎么不告诉我。」

发送。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手机亮了。

「怕你说我烦。」

她看着那五个字。

视线糊了一瞬。

她伸手蹭了一下眼睛。

指腹湿了。

她没擦。

「不烦。」

发送。

「从来没烦过。」

发送。

她发完这两条。

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三月末的夜。

老槐树的枝条压得很低。

她看着那道快被树皮吞没的刻痕。

吉他。

六弦歪了。

他画的。

她没擦。

沈听晚发动车子。

开出巷口。

后视镜里,那把黄铜钥匙轻轻晃着。

她没有看它。

她在看前方。

——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