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许嘉上果断否认，“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追求我，我还什么都没答应。”
陈倦微笑：“是吗？昨天晚上你抱我倒是挺热情的，我还以为已经成功了呢。”
许嘉上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继续盯着明亮的天空树，片刻后低声说：“雨好像停了。”
“暂时的，”陈倦说，“每天凌晨两点至五点，暴雨都会停下，我想应该是操纵天气的那家伙需要在这个时间段休息。”
许嘉上抓住关键词：“你是说，这场雨是人为控制的？”
陈倦点头：“没错，只要控制住了天气，民众就没那么容易离开这里，他们都是米达伦的筹码。”
“用一千三百万人的性命来威胁你，”许嘉上冷道，“他还真是大手笔。”
“一千三百万只是东京的人口，”陈倦说，“他用来威胁我的是这个国家所有人的命，大概1.3亿。”
舞台已经搭建好了，游戏也正式开始，但是他们该如何赢下这1.3亿个筹码？
“再睡一会儿吧，”陈倦将许嘉上拉回床边，说道，“天亮以后我带你出去逛逛，虽然这个季节没什么好看的，但是有些地方还是挺适合约会的。”
第二天，原宿区，某家美术馆里。
许嘉上不知道都这个时候了，陈倦为什么以“约会”的名义带他出来，也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地方来约会。
这里是一家专门收藏浮世绘的私人博物馆，地方并不大，藏品超过两万件，浮世绘作为江户时期的大众艺术，是日本传统绘画的代表，以色彩浓艳造型浮夸著称。
美术馆除了固定向游客展出的作品外，有时还会一些主题展览，最近一期的主题是“妖怪”，展示出来的作品大多诡异而荒诞，如今这里寂静无声，地上还有几具工作人员的尸体，鲜红的血溅在墙上，几乎与浮世绘鲜艳的色彩融为一体。
大概是为了应景，陈倦穿了一身色彩鲜明的和服，材质比较一般，像是在旅游景点随便买的，但是由于他长相出众，气质也不同常人，所以才没有丝毫廉价的感觉，反而像歌舞伎演员穿的昂贵演出服。
他的腰间别了一把长刀，就是不知道到底是玩具还是凶器。
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柄红色的纸伞，在他为自己撑伞的时候，许嘉上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自己是江户时期的王公贵族，而他是妩媚明艳的男花魁，两人并肩穿梭在混乱的城市里，共同躲在同一把伞下。
“为什么来这里？”许嘉上看着墙上氛围诡异的画，问道。
陈倦收了纸伞，雨水仍旧顺着伞骨往下滴，他踩着木屐从纵横交错的尸体中穿过，鞋底沾上血迹，踩出猩红的脚印。
眼前的一切好像变成了一张浮世绘卷，陈倦像是画中蛊惑人心的妖怪，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能引出无限遐想，也透着森然的诡异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我来东京的时候，拜托一位朋友调查了一下米达伦的情况，”陈倦边走边说，“米达伦很聪明，也很谨慎，肯定知道有人在调查他，不过我也没有奢望真的能查出点什么，只是希望他能稍微透露一点游戏规则。”
许嘉上跟在他身后，认真地倾听着。
“这家美术馆被写在资料的第一页，上面显示这里的每一件画作都是他自己收藏的，里面还有一些他自己的作品，”陈倦淡笑道，“他把自己吹得挺厉害的，我当然要捧场过来看看。”
场馆的最深处，有一副占据半张墙的画卷，看上去格外显眼，走进一看才发现这么大的篇幅只画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仙衣的男人，身体一半柔美鲜活，一半则腐朽成骷髅，从风格到构图都是凄美里带着诡异，特别是从男人眼睛里蔓延出来的藤蔓，穿过他白骨森森的胸腔，缠绕在肋骨之上，开出了几朵妖娆猩红的花。
陈倦盯着这副画，目光深沉，神色莫测，用极低的声音呢喃：“……博士。”
许嘉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仔细一看，画中的男人确实很像记忆里的约书亚博士。
有了这种猜想，许嘉上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画上扫过，忽然间，他觉得缠绕在肋骨上的藤蔓似乎扭动了一下，他瞬间抓过陈倦的手臂，将他扯远了一些，并且挡在他前面。
“你听见了吗？”陈倦说，“有声音。”
细小的声音在原本寂静的空间里堆积，鼓声、琵琶声、三味线以及婴孩的抽泣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男人的笑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急切。
墙壁上所有的浮世绘都在扭动，妖怪们在画中舒展身躯，露出獠牙与利爪，除了原本就有点血腥味儿外，许嘉上还闻见了熏香的味道，很快他就发现那是从画中的香炉里蜿蜒出来的烟雾。
这些画，全都“活”了起来。
许嘉上没有迟疑，抽出陈倦腰间的刀，在一只怪物从画里扑出来的瞬间将其斩首，妖怪们不会流血，只会化为烟雾回到画里，此时画中的它头颅已经滚落在了地上，正痛苦地不断扭动着。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怪物从画里出来，它们都是日本民间传说里出现过的东西，有的狰狞可怖，有的妖娆妩媚，有厉鬼，也有妖魔。
许嘉上握着刀，一只一只地将它们斩成两半，说实话他并不擅长用这玩意儿，但好在陈倦的刀并不是玩具，刀口锋利极了，好像天生就会饮血一样。
不过很快，许嘉上就发现他能斩杀这些妖怪跟刀没有任何关系，因为陈倦拿着那把红纸伞照样也可以大杀四方，所以此时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妖怪，全部都是他们的幻觉。
在幻觉中，精神力的强弱才是决定胜利的关键，只要保持镇定、寻找弱点就能轻松应对。
但是，真的只有这么简单吗？
许嘉上正想着，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处传来冰凉的触感，绿色的藤蔓钻入他的裤脚，缠绕在他的大腿上，细小的尖刺针扎一样破开他的皮肤，瞬间染红了他的牛仔裤。
陈倦察觉到异常，想要过来帮他把藤蔓斩断，但是自己也是分身乏术，三根藤蔓分别控制住他的颈部和手腕，扼住呼吸的同时限制他的活动。
那张篇幅巨大的画里出来一只极其高大的怪物，他身上几乎要被藤蔓缠满，浑身上下都开满了红色的花朵，就连另外一般完好的身体都难以幸免，藤蔓刺穿了他的皮肤，带出鲜艳的血液，那是它们最好的养分。
陈倦被藤蔓控制得完全动弹不得，许嘉上一咬牙，震碎了手里的刀，将其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包裹上电流朝巨型怪物袭去，刹那间电光让整个美术馆都陷入强光之中，缠绕在他大腿上的东西也因此有所松懈，他乘机用力一扯，在带出藤蔓的同时也刮出来些许血肉。
剧烈的疼痛让许嘉上怀疑着究竟是不是幻境，不过此时他也没有时间想这些了，迅速朝陈倦靠拢，用手里仅剩的刀片割断他身上的藤蔓，但是这东西的生命力实在是太强了，即使被割断也没有丝毫松懈，反而缠绕得更紧。
许嘉上用手握住陈倦脖子上那根，一边尽力帮他扯开，让他能够有呼吸的空间，一边皱起眉头质问：“你在干什么？不要命了？”
陈倦意识涣散，竭尽全力说：“不好意思……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好几十根藤蔓就向两人袭来，许嘉上一把推开他，自己迎面上去，可是顷刻间这些东西都化为了烟尘，全部消散开来。
陈倦捂着仍在流血却已经没有束缚的脖子，属于少年的身体包裹在被撕破的和服里，像一只被淋湿翅膀的蝴蝶。鲜血从他指间流下，顺着突出的手骨一路向下，与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许嘉上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模样，脆弱到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他望着被藤蔓与鲜花包裹的妖怪，仿佛穿越了万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根本不可能再见的人。
他张开嘴，说了句什么，下一刻这只诡异又艳丽的庞然大物化成了灰。
许嘉上的背脊深深一颤，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试图用手指触碰那副巨画，陈倦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行为。
“是幻境吗？”许嘉上问。
“小把戏而已。”陈倦回过头，慢慢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一具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那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青年，模样较为清俊，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两位喜欢小生的画作么？”青年问道。
由于他说的是日语，许嘉上并没有听懂，于是问陈倦：“他说了什么？”
陈倦如实传达：“他问你喜不喜欢他的画。”
“告诉他，”许嘉上冷道，“丑死了，不如早点改行卖煎饼。”
陈倦一愣，说：“日本人好像不吃煎饼。”
“可惜了，”许嘉上夺过陈倦手里的刀，“那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