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言站在原地,看着许清樾微微发红的眼角,忽然有点想笑,想笑对方的天真,也笑自己的卑劣。
“直男?”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滚了一圈,竟尝出了点涩味,当真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为了天幕,为了能在家族夺回话语权,是值得的吧。
定制间的灯光,将许清樾的影子拉长,长到与自己的距离连一条软尺都量不完,他伸出手想拉住许清樾,抬起三寸,连影子都未触及,又垂回身侧。
许清樾看着他眼帘低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钉在他身上的红印上,攥紧的拳头又松开来,涌上的自责冲刷着愤怒。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还请厉总,注意分寸。”
历言低着头,盯着鞋尖,声音沉闷:“你是想说,我在勾引你,是吗?”
许清樾眉头皱起,笃定地回答他:“是。”
历言做不到若无其事,也发觉自己做得有些过火,当务之急就是给他道歉,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场面。
“对不起,平时大咧习惯了,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关心,对你来说是毫无边界感的勾引,许画家请自便,收拾好我们继续工作吧。”
历言整理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许清樾一个人在定制间。
许清樾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仿佛都在提醒自己,不是他想多了,这些事情真实地发生过,这些触感真实地被感受过。
可是......
他如果真的有其他心思,为什么头也不回地让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没有为自己多塞几句辩解。
许清樾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不确定是自己过度解读,还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后,而太过于敏感。
全都是自己在想,也许正如历言所说,他的性格本就如此。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快要看不见了,许清樾还站在原地,像一个把剧本读错了的人。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定制间炸开,尖锐得像一把尖刀,把许清樾脑子里乱如麻团的思绪切断,伙伴们都在等自己回去。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工作还要继续,早点结束合作,拿到画,一切就回归正常了。
会议室冷白的灯光,将所有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历言在窗外望着会议室内,许清樾的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接收下载好的文档。
旁边的人在说话,语速很快,他姿态端正坐在座位上,一页一页地翻阅资料。他认真听着所有人的发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拿起水喝一口,神情专注,眼神能跟上当下发言者的节奏,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像一串毫无破绽的代码那样运转自如,仿佛刚才的争执、尴尬全都被他一笔抹去,这份刻意的若无其事,远比直白的对峙更让历言恼火。
回到办公室,案头文书堆叠在历言的桌子上,他翻开一页页的资料,目光来回扫过文字,却半个字也没能入脑。想静下心来提笔梳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纠结懊恼,面对许清樾这个捉摸不透的人时,那种屡屡落空、无法掌控的挫败感,才是他满腔闷气的源头所在。
历言不自觉蹙起眉头,指尖微微收紧,情绪来得突兀又汹涌,理智不停反问自己,到底在气什么?答案却是一片空白,只剩满心茫然。回想起自己从未经历过恋爱,也从没想过情爱之事,可与许清樾某些暧昧的瞬间与在意,格外反常,一遍遍回想、揣测,越想就越怀疑自己,难道自己也是gay。
眼下前期工作准备完毕,画展也正式拉开序幕。
曾经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回响的天幕百货,如今有了细碎的交谈声,声音稀疏,像初夏池塘里刚冒头的荷叶,这儿一声,那儿一句,虽不成气候,却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从前这里的空旷像是会“吃”掉人,零星的人走进去,显得渺小又孤独,而现在,这些驻足在画作和展品前的人,让巨大的中庭,有了可以被目光焦距的中心。
历言靠在楼上的栏杆边,俯瞰着楼下那片由画作和人潮构成的海,那些驻足的身影,低语的面孔,都聚集成一股无声的暖流,稳稳托起他悬着的心。
历言想好好感谢许清樾,他在屏幕上打上一行字:“最近辛苦了,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盯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反复几次后,退出了单独的对话框,点开了工作群聊。
【大家最近辛苦了,今晚聚餐,我请客。】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许清樾就不是唯一的邀请者,他不会多想,不会尴尬。
屏幕不断跳出大家兴致勃勃的回应,好不热闹,直到熟悉头像闪出,发来的却是婉拒的话语。
【今晚有约了,你们聚。】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历言悬着的心本就七上八下,看到这般回复,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庆幸不必直面许清樾的局促与难堪。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几秒,心底涌上一阵怅然,终究还是藏着一丝不被应允的失落。
主角不在场,自己也没有去聚会的必要了,找了个借口,让伙伴们自行寻找地方小聚,回头找他报销。
连日来的自我怀疑让历言心绪不宁,思来想去,竟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挑出平日里几乎不穿的亮色衣服,刻意打扮得格外惹眼,历言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往常判若两人。走向那家特殊的酒吧,只想借着这一趟,给自己一个答案。
越靠近吧台,脚步越拖沓犹豫,每往前一步,心底的紧张就越多一分。
吧台的灯光像快要融化的琥珀,粘稠地趟过他裸露的锁骨,平日里吧台的灯光最暗,今日却偏偏把历言照得最亮。兴许是太过于无聊,他又将衬衫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昂贵的手表更加夺目,漫不经心地转着杯中的冰球。
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件刻意摆在橱窗里的奢侈品,等着看谁会来上前欣赏。
来的很快,形形色色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来来去去,历言渐渐从审视变成了挑剔,又从挑剔变成了厌倦,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起身准备离开,想去洗手间洗把脸,试图冲掉表情上难以掩盖的无聊。余光里撞进一个人,那人穿着干净利落,与周遭花枝招展的同行人格格不入,他端起酒杯,穿过人群朝历言走来,
酒杯凑了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清脆的响声杂糅着一丝讨好。
“帅哥,喝一杯呗。”
他的个头和身形,都和许清樾有几分相似,可一张脸生得平庸粗粝,眉眼间也没有他那份沉静清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市井俗气,一对照,更是云泥之别。
这一晚上来找自己的人,没个像人样的,这个光看外观勉强能入眼,历言有些疲惫,便没有拒绝。
“帅哥,怎么这么高冷,今晚有什么安排呀。”
这人挪过身子靠近历言,胳膊反复蹭着他,手搭在他的腿上,眼神直勾勾落在领口,目光黏在他衣下若隐若现的胸肌上,眼神油腻又露骨。
历言轻敲这只放在大腿上的手,目光里掺着几分警告:“哦?你想有什么安排?”
这人像是没读懂他眼底的警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顺势探出手,径直钻进了历言敞开的领口。
“你身材练得这么好,不如去我的房间,一对一教我健身,怎么样。”
酒气与对方轻浮的举动让历言作呕,迅速拨开了那只手,语气里没有半分缓和,眼神像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就你这样的货色,扔进猪圈里连猪都要连夜给你申请低保,也想往我身上贴,给我滚。”
“你TM的神经病吧,一个直男混GAY吧,还搁这儿端上了,滚你丫的傻X。”
说完这人端起酒杯朝历言脸上泼去,半边脸和肩头都浸满了酒液,辛辣的酒水沾在皮肤上,惹得他面露嫌恶,摸出方巾仓促擦拭,起身走向洗手间。
沿着走廊前行,眼角余光掠过身边的桌椅,那抹再熟悉不过的人影落入视野,许清樾也在,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和上次那个男人不同,他面容俊秀,身形挺拔。
此人是许清樾的学弟梁希晗,今天约见许清樾,是想和他表白。
“清樾,有些话憋了太多年,或许这很突然,但这是我藏了许久的真心,我喜欢你。”
“很意外,也谢谢你坦诚相告。可惜我并没有同样的想法。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优秀的学弟,我已毕业多年,热情并不在此。”
“得到这样的回答,其实我早有预感,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说不遗憾是假的,希望我今天的话对你没有造成困扰。”
“从过去到现在,我都只把你当作后辈和朋友,希望你早日能找到良人,今日以后,我们照常相处便是,不要有压力。”
许清樾神色平静,眉眼依旧温和,说是拒绝了学弟的心意,倒不如说是开导。
嘈杂的声响不停往耳朵里钻,鼓点震得人太阳穴发紧,停留在走廊的历言看着许清樾对着旁人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得晃眼,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他攥紧了手。
“对谁都能这般和颜悦色,唯独面对我时,疏离冷淡,连应付的笑脸都不肯施舍,许清樾,你就这么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