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背景是2000年初。
八月份的星城实在是个蒸笼,还好店里开了空调,偏生附近修路,挖断了水管,秦蓉蓉拿了扫把撮箕扫地,把碎头发装进纤维袋,整理了各色理发工具,又拿了抹布把门口的红白蓝三色灯筒擦了擦,就真无事可做了,便和小姨说了声,抱了白嫩嫩的团子出门逛去。
团子一路哦呜不断,可爱非常,秦蓉蓉忍不住亲亲他白嫩的小脸。一家店一家店看过去,有那横面开阔光线充足的店面,她就停了脚仔细看看,不过也就眼馋馋而已,她可租不起。
秦蓉蓉在星城城郊的一家美容美发店做学徒。店长人很好,倾囊相授技术,包吃包住还开工资,也从不让人揩她油。就一个缺点,嗜赌!
店长所有的钱都放在“买码”(一种地下六,合,彩)上,拖了她一年工资;买着买着,店长还买成了码头(码头即庄家,所谓炒股炒成股东,买码买成庄家),兴致勃勃告诉她说下次开码绝对赢,许诺不仅还她工资还要发她奖金!
结果呢,一把输的底儿掉,把美发店整个卖给了秦蓉蓉,然后全家跑路。
算下来,店主给秦蓉蓉的价格是非常合算。不过秦蓉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也是把这些年的收入都投进去了,还借了亲戚许多钱,才盘下了店。
唉,看着是个在星城有一家美容美发店的小老板,谁知道身无分文呢!
秦蓉蓉叹口气,晃晃手里的团子:“小团子,挣了钱给你买糖——哦不,奶粉吃哦。”
忽然就听见四周许多拉门下锁的声音,秦蓉蓉四处看了下,这才刚过中午,怎么大家都关门了?就是断了水管,也是对自己那种需水量大的店铺有影响啊,这些卖衣服的,卖百货的急什么急?
秦蓉蓉抬眼看见串串婶从一家南货店里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咬了一角的桂皮。串串婶和秦蓉蓉老家是一个地方,本姓刘,开着一家衣服店,因为热爱串门,大家叫她串串婶子。
“哎呀,蓉蓉啊,你怎么还在这里闲逛呢?赶紧回去关门啊!不得了嘞!有两个帮派要打起来了,几千号人扛着刀过来!听说还有好多挺机关枪!”
啊!这一片治安不太好,混混们打架斗殴,砸店铺,扔东西的事情没少听说。秦蓉蓉以前就一门心思理发,这些事都是店主出面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店就是自己的整副身家,何况还有小团子,不能掉以轻心。
她抱紧小团子匆匆忙忙往回赶。
郑灿从后面揪住吴挺的领子:“你小子厉害,拿了我的猎,枪一声不吭地就出来了!怎么着,你还真准备火拼?真是人大了胆子也肥了!”
吴挺缩了头,过了一会儿,笑嘻嘻回过头,试探道:“灿哥,你太给面子了,你过来镇场子,就是给小弟面子。待会我把你名号一摆,保管他们屁滚尿流。”
他拍拍胸脯:“不用你打!你就旁边看着!”
郑灿给了他一下子:“什么灿哥,灿哥的!没大没小!你不好好念书,跑出来混什么?”
吴挺不服输:“灿哥我跟你讲,在江湖,就只论兄弟,不论亲戚。再说了,你当年是好好念书念成河西陈浩南的吗?”
他觑着郑灿被噎住的表情,正色道:“你不在江湖了,江湖都是你的传说。退隐都是假英雄,出山才是真好汉,就得让那些小混混看看,惹了河西一霸是什么下场!”
看郑灿还是继续黑着脸,吴挺低头但不低声,不过语气由激昂转为沉痛:“他们真的是欺人太甚啊,你看看那金毛狮王把我的打的!这是欺负我没有兄弟吗?”
为了强调效果,吴挺右手拐杖跺地,砰砰几声响,左脚还伸出来给他看石膏:“你看看,你看看!”
郑灿脸色稍霁,打到骨折的确是下手太狠,倒也的确该教训下!心念一转,自己还是跟着去,都是小毛孩,训斥下对方即可,可别搞的太严重。
正待点头,就看见吴挺捂住肚子,脸色变黄,面容扭曲:“妈呀,我真是……卧槽,我说我不能喝牛奶,我妈非逼着我喝……我要……去…….去……厕所。”
吴挺把拐杖往郑灿怀里一扔,双腿绞索着往厕所去。
郑灿左手竖着猎,枪,右手拄着拐杖,他记得烟在左边口袋,就左手去摸兜里的烟,没有!
但也懒得换手了,左手往右兜里摸过去。
不对啊!这臭小子,拐杖扔了还走得这么利索!
这一愣神,没防备一个女人用力把自己往旁边的店里拖。他待要挣脱,又看见她手里抱着一个毛毛头,只好先跟随她过去。
这女人手脚利落,一气呵成,进了店,用旁边的铁钩子把卷闸门拉下来,拧上锁。
郑灿这才反应过来,忙扔了拐杖枪支蹲下去开锁:“你关门干什么?”
只听“叮咚”一声。
半截钥匙掉到了地上。
郑灿力气大,这钥匙又老旧,他拧错了方向,竟然拧断了。
秦蓉蓉惊讶看着他:“你会说话?”
这人来过店里几次,都是快打烊的时候了,但是从不说话,都是指着广告板上的“洗头”然后坐到椅子上。
也指过“理发”二字,还是一声不吭,理完发都不看镜子里的自己,给了钱就走。
她就以为他是聋哑人。
刚刚看到他站在店门口,拄着拐杖,左手抖抖索索摸来摸去。真可怜!又聋又哑还残了,待会怕是会被误伤,就想着先带他来店里避避。
两个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呢,只听里面一道恶狠狠的声音:“你怎么去这么久?快给我洗头啊!”
两人回过头,妆发镜前的皮椅上,一个顶着一头白泡泡穿虎头衬衫的年轻男人闭着眼睛大声怒吼。头发和着白泡泡被扭成一坨冰激凌状,随着他中气十足的声音,那最顶尖的卷曲的发丝儿打了个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秦蓉蓉拎了帕子给他擦眼睛:“今天是整片区停水了!”
想也知道,肯定是小姨回了住的地方,来上班的春芳不知道停水了,如往常一般,先给这个客人干洗头发,要去冲洗的时候才发现停水了,然后出去接水了。
“什么!”他又是一声怒吼“老子还有很重要的事,你耽误的起吗?”
顶尖发丝上的泡沫终于撑不住,“吧嗒”滴在地上,那个尖儿也往旁边歪了。
他把前面的头发往后撸了撸,湿发的定型力很强,倒是很像发哥的小生头了。
除了——发色
郑灿抬抬眉毛,泡泡没盖住的地方都是金灿灿的黄毛:“你就是金毛狮王?”
今天跟吴挺约架的就叫金毛狮王。
金毛狮王抬头挺胸,头上的泡泡又跟着一震。想不到啊,小小一家理发店,也有人知道自己的江湖名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是我。”
郑灿看着他的脸觉得很熟悉,想了想,问道:“你叫胡雅文?胡雅强的弟弟?”
胡家族谱到他俩,就是雅字辈。
金毛狮王听到自己的本名,如同被太白金星一声怒喝打回原形的青牛,低沉了声音回答道:“是。”
他刚刚眼睛进了洗发水,一直就没怎么睁开,这下忍着刺痛看清楚,原来是自己哥哥的好友,郑灿。
郑灿好笑,打来打去还都是熟人!
“前几年我和你哥带去骑摩托车你还没染发呢!怎么,你哥上个月才去广州,你这就给不安分了!”
秦蓉蓉从立柜后过来,满脸歉意:“真是对不起啊。就几个干洗给水瓶里有点水,哦,开水瓶里也有点,我兑了给你擦擦。”
金毛狮王抹了一手泡泡,气急败坏:“擦擦擦擦!那能擦掉这一头泡泡吗?找水,找水!你再给我找!”
秦蓉蓉退后小声道:“那就只有拖把桶里的水了,”想想又补充:“不过你们也别急着出去,外面有小混混要打架,说这次人很多,几千人。”
几千人?
胡雅文也懵了,我才带了几十个人啊。
虽然放话出去是要带上百个兄弟。
但有些兄弟因为要补暑假作业不肯来。
他看向河西陈浩南:“灿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可我和吴挺约打架的时候他没说是你亲戚啊,再说了,你叫几千个人也太以多欺少了吧!胜之不武!”
郑灿看着那锁上的门,摸了烟,想想又放回去:“怎么可能有几千人?两个小屁孩!我看吴挺能叫五十个人就不错了。你没长脑子?上千人得多大场面?是不是还要警察给你们清场子?闲的慌吗!”
他说完走上前用力摇了下卷闸门,哐哐作响,门却没动,啧,他走到侧边摸了下,钥匙那么差劲,却是实打实两端做了卡槽的,踹是踹不开了,只能想法开锁了。
他看向秦蓉蓉:“放心,外头是打不起来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这里有后门没?”
可不是,两帮人约了打群架。一个头头在厕所拉肚子还不知带没带厕纸,一个头头满头海飞丝柠檬味白泡泡还被关在屋里,最重型供炫耀的武器——猎,枪,还在自己手里。
呵,这架还怎么打?
秦蓉蓉想了想:“没有,后面只有一个小窗户,还装了铁横栏。这样,我找找钳子,把锁孔里面断掉的钥匙片夹出来。”
郑灿点点头。
秦蓉蓉看了看手里的小团子,看向胡雅文道:“麻烦你帮我抱一下?我好找东西。”
“我?我帮你抱?”胡雅文一脸不可置信,TMD老子看起来不凶吗?“老子这手是用来抱娃的吗?老子的手天天拿刀拿棍用来砍人的好吗!”
秦蓉蓉目光转向郑灿。
郑灿避过,怒视胡雅文:“废什么话,让你抱你就抱。”
到底河西霸王余威仍在,而金毛狮王金发尽湿,胡雅文被迫接小团子。
接过之后,胡雅文后悔不跌,这简直是徒手接了个刚炸出锅的糖油粑粑!把它横着吧它不乐意,把它竖着吧它又乱动,每一处都软的可怕,手劲大一点又怕捏死它,手劲小一点怕它滑溜下去。
小团子生下来后就跟着妈妈走过许多地方,养成了不认生的性子。这时候被个陌生人抱着也不害怕,反而扭头好奇打量他。
刚刚胡雅文怕湿黏黏的洗发水滴落身上,就脱了衬衣,小团子这一打量,就被他身上五颜六色的纹身吸引住了,流着哈喇子向他胸上靠拢,嘴里还“哦呜哦呜”的。
于是秦蓉蓉听着胡雅文的鬼哭狼嚎背景声找着钳子。
“我靠!你不要靠近!听到没?我说不要靠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灿哥,帮我把它的头扭过去,我不是你妈,你干吗啊啊啊啊啊……”
团子小也是人,四个人折腾了三个小时,还没能弄开门。
胡雅文已经暴躁地试图从小窗户里钻出去了,因为身躯过于庞大而放弃。
这才听见外面有人拍门:“蓉蓉姐,蓉蓉姐,你在里面吗?”
秦蓉蓉也激动了,贴着门大声道:“在啊在啊!春芳你到后面窗户,我找外面的钥匙递给你,你从外面帮我们开下门!”
郑灿一个跄踉,外面能开!妈的真傻,刚刚随便打电话叫个人过来不就行了吗?
胡雅文自然而然地伸手从秦蓉蓉怀里接过小团子:”快快快,那谁,你快找外面的钥匙。”
新的故事开始,谢谢大家,下一更后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发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