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林栀站在铁门前,红灯照在她白色的衬衫上,把衬衫染成暗红色。她回头看了简默一眼,低声说:“如果我出来的时候不太对劲——血压、脉搏、瞳孔对光反射。依次检查。”
简默点了点头。
铁门打开。林栀走了进去。门关上。秒针重新开始走动。
这一次简默同时启动了自己的秒表。第一圈用了大约五十分钟真实时间。她要确认第二圈是多少。
等待的时间比第一轮更难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门后面有什么——无面者、采血机、四百毫升的血。白领女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中年男人在角落里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每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时钟。眼镜青年蹲在水龙头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数字,可能是涂鸦。胖子靠着眼镜青年坐着,没有擦汗,只是安静地靠着。中年女人坐在江屿旁边,轻声问了他一句什么。简默听到江屿回答:“不疼。只是有点冷。抽完血之后会冷,因为血液循环需要时间恢复。”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她的手指在水管上轻轻敲打的频率比之前更快了。
简默盯着自己的秒表。三十分钟。四十分钟。四十五分钟。比第一圈略短。
铁门开了。
林栀站在门口。她的脸色比江屿第一轮出来时好一些——嘴唇还是粉色的,只是比平时淡了一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和江屿完全一样的配置——切片面包、矿泉水、便当。左手按在左手肘内侧,棉球按在针眼上,有一点渗血。
“抽血流程是标准的。”她走出来,把塑料袋交给简默,声音很稳,像是在做术后汇报,“采血机上有显示屏。显示内容:当前配额——1份。累计采集——2人次。下次配额——1份。系统状态——正常运行。”
“下次配额1份。”简默重复了一遍,“和第一轮一样。”
“对。但‘配额’这个词——说明食物量是可以调整的。不是固定的。系统在显示它‘可以’调整。只是目前还没有。”
简默把这个信息记在便签纸上——配额,目前1份,但可调整。这是一种心理预热。系统先让你看到变量存在,再在合适的时候调整它。而调整的原因是什么?大概是采集效率不够。如果每个玩家在正常心理预期下老老实实轮流献血,系统的总采集量有限——八个人,每人一轮四百毫升,总共三千二百毫升。对系统来说可能不够。所以要涨价。
“这轮的实际用时四十六分钟。”简默看了一眼秒表,对所有人说,“第一轮约五十分钟。第二轮约四十六分钟。每一圈的真实时间在缩短。我们需要加快决策节奏。后面的每一轮,留给我们的思考和争执时间都在减少。”
林栀分食物时手很稳。她把自己那份面包撕成两半,一半递给胖子——因为胖子体重最重,基础代谢最高,饥饿感最强。胖子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有人在分食物时还记得他比其他人更饿。
第三轮。胖子抽到了第三轮。他站在铁门前,回头看了眼镜青年一眼。“如果我出不来——”他说。眼镜青年打断他:“你自己出来说。”胖子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门关上。秒表开始计时。四十分钟。比第二轮又短了一些。简默在便签纸上画了一条折线——第一轮五十分钟,第二轮四十六分钟,第三轮四十分钟。每一轮缩短约四到六分钟。如果按这个趋势,第八轮可能只有二十分钟不到。
铁门开了。胖子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很白——比江屿第一轮出来时更白,额头上有大颗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手里提着塑料袋。他走了两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四百毫升。”他说,“感觉像被抽干了,但还活着。便当里的菜是土豆烧牛肉。我看到了。不是假的。是真的土豆烧牛肉。”他把食物递给简默,手还在抖。
第四轮。白领女排第四。她在铁门前犹豫了整整一分钟——简默的秒表在走,每一秒都在缩短留给后续决策的时间——最后是广播的催促声把她逼进去的。她的高跟鞋踩在铁门边缘,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然后门关上,声音消失。
这一圈的实际用时只有三十八分钟。铁门打开时,白领女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脸白得像纸。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蹲在墙角开始哭。“我不进去了。下一轮我不进去了。针头太粗——比医院的粗——我血管细——”林栀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测脉搏。“心率偏快但不致命。血压偏低但未到休克阈值。你的身体能承受。是恐惧在放大痛觉。下次进去前先喝水,补充血容量。”
白领女没有回应。她只是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剧烈颤抖。她的名牌高跟鞋底被灰色地面蹭出了两道黑色的划痕。
第五轮。简默自己排在第五。她走进食物间,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灯光——极亮的白,像手术室的灯。一张医疗椅,一台采血机,推车上整齐排列着抗凝剂、采血袋、一次性针头。每一个包装上都印着她不认识的符号。无面者站在机器旁边,灰色的皮肤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更加不真实。它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手指分明。
简默没有立刻坐下。她在观察。采血机上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几行字:当前配额——1份。累计采集——4人次。下次配额——2份。系统状态——正常运行。下次配额从1变成了2。她把这个变化记在心里。然后坐下,伸出左臂。无面者开始操作。针头刺入。暗红色的液体流过透明管道。四百毫升。
她看着那个无面者。它没有脸,但它的手指——关节清晰,指甲有纹路。它的动作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熟练感”——不是机器人的熟练,而是一个曾经活着的、拥有这双手的人遗留下来的肌肉记忆。她在沉默站台见过无面者诞生的过程:皮肤从内而外变灰,瞳孔失去焦距,整个人像没电的屏幕一样暗下去。现在这双曾经活过的手正在给她采血。她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失血,是因为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也会变成站在机器旁边的灰色人形,用曾经下棋的手指给别人抽血。
“你是谁?”她问。
无面者没有回答。但它的手指在拔出针头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和饥饿时钟第一轮江屿描述的一样。不是机械故障。是某种残留的、属于活人的反应。
简默记住了这个细节。
她走出食物间。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食物的分量没有变化——还是1份。但下次配额变成了2份。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接下来,第六轮中年男人进。第七轮眼镜青年进。第八轮中年女人进。每轮的实际用时都在缩短:第五轮约三十五钟,第六轮约三十分钟,第七轮约二十八分钟,第八轮只有二十五分钟。
第八圈时钟走完。所有人各进了一轮。每个人都献了四百毫升血。每个人都拿到了同样的一份食物。但配额即将发生变化。
第九圈开始前,广播突然响了。所有人都被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震住了——
“系统提示:食物配额调整。从本轮起,每轮基础配额提升至2份。但——进入食物间的玩家需完成额外采血。基础采血量:400毫升。附加采血量:200毫升。合计:600毫升。”
密室里安静了两秒。
“六百毫升?!”胖子第一个叫出声,“这已经是危险量了!单次献血超过四百毫升就会有明显风险——六百毫升可能导致失血性休克!”
“他说得对。”林栀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我们在不到一天时间里——按真实时间算——已经被抽了四百毫升。现在再加六百毫升,累计失血一千毫升,相当于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二十左右。一次性失血超过百分之二十,会出现明显的休克症状——心率加快、血压下降、四肢发冷、意识模糊。如果继续失血——百分之三十是临界点。超过百分之三十,就会昏迷、器官衰竭。”
“那怎么办?不进去?超时会被随机惩罚——”
“或者我们可以试试轮流进去时多喝水。”眼镜青年推了推眼镜,“血容量和水合作用有关系。喝水能在短期内增加血浆量,让身体暂时承受更高的失血量。这不是长久之计,但也许能帮我们撑一两轮。”
“他说得有一定道理。”林栀想了想,“献血前饮水可以增加血容量,减轻献血后的不适。但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失血的危险——红细胞和血浆蛋白的再生需要时间,水不能替代这些。水只能帮我们撑过短期。”
“那就是个缓冲。”简默把这条信息记在便签纸上,然后在配额变化旁边打了一个星号。她看了一眼时钟——秒针还在走,十二点位置的微小停顿仍然在。时钟的流逝在加速,而这正是系统开始涨价的时间节点。这不是巧合。系统在第一阶段让所有人各献一轮四百毫升作为“建立信任期”,让团队误以为轮流公平就能通关。然后第二阶段突然涨价,目的不是食物——是让团队内部产生矛盾:有人愿意再进,有人拒绝。系统要的不是血,是裂痕。
“之前是轮流。但现在每轮有2份食物了。如果有一个人进去——拿2份——够两个人吃饱。我们不需要每轮都进人。可以跳过一轮。或者——让一个人多进一次。能扛住的人进。扛不住的人——不用进了。”白领女的眼睛看着胖子。
胖子的脸色变了。“你看我干什么?你想让我多进?我刚被抽了四百!”
“所以呢?我就可以被抽六百?因为我是女的?还是因为我在上一局哭了?”
“你——”
“够了。”简默的声音打断了争吵。她站在时钟下面,抬头看着表盘。她说了“涨价”这个词,然后把它写在了便签纸上——涨价,不仅食物涨了,血的代价也涨了。但这只是开始。她知道还会再涨。因为时钟在加速,而系统要的不是平衡——是让团队在加速的压力下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