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在岭南扎下根来。
起初只是在镇上置了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但够他一个人住,还余出一块空地。他翻了土,种了两畦菜,墙角搭了个棚子养鸡。早起浇水,傍晚捡蛋,日子过得踏实。
那些飘来飘去的字,离开云萍后就再没出现过。
他起初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后来渐渐忘了这回事。
忘了也好。
——忘了,才能好好过日子。
射日之征果然打起来了。
靠着当年那些字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孟瑶提前囤了一批粮食和铁器。他没有囤太多,也没想发什么大财,只是想着乱世里多点傍身的东西,总没错。
后来战火烧到南边儿,粮价飞涨,铁器翻了好几番。他那一批货,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换一间铺面、再添五十多亩水田。
有人说他运道好。
他只是笑笑,说是赶上了。
射日之征打了六年。
六年里,他从普通小贩变成了普通小财主,从小屋搬进了大院,从一个人变成一人一猫,外加几个佃户。
猫是捡的。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他在铺子门口看见一只猫,瘦得皮包骨头,缩在墙根底下哆嗦,一声不吭。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猫也看他,眼睛里没什么指望,像是在等死。
孟瑶把它抱起来了。
“跟我混吧,”他说,“管你饱。”
猫没应他,也没挣扎,就那么让他抱着。
他给它取名“青青”。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诗是他娘教的。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好听。后来懂了,也就不常想了。
青青刚来的时候瘦得能摸到骨头,养了几个月,渐渐圆润起来,一身黑毛油光水滑,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像一团软乎乎的墨。
肥嘟嘟的猪咪。
被爱果然会让人长出血肉——这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孟瑶觉得有点意思。
猫也是。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岭南的水,慢慢淌,不急不躁。
他是生意人,会打听些外面的消息。
比如射日之征打了三年还没分出输赢;比如莲花坞的大弟子魏无羡死在了这场拉锯战里;比如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及其胞弟聂怀桑也在这场战争中丧生;比如姑苏蓝氏的蓝忘机也陨落了——听说是个极清俊的人物,弹得一手好琴,世人称他“含光君”。
再比如,岐山温氏的宗主温若寒,和仙门百家议和了。
仗打了六年,最后谁也没赢谁。
孟瑶听到这些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青青梳毛。青青被他梳得舒服,眯着眼睛呼噜呼噜。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梳下去。
魏无羡。蓝忘机。
这两个名字,他好像在那年的弹幕里见过。
他想了想,又不想了。
那些人、那些事,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低头看青青,青青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你倒会享受。”他笑着点了点它的鼻子。
新年那天,镇上热闹得很。
孟瑶原本不想出门,但青青不知怎么的,闹着要往外跑,他只好抱着它去街上转转。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写春联的、耍把式的,吆喝声混成一片。青青趴在他怀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隔着一条街,远远的。
那人站在一家茶楼门口,穿着件素净的白衣,背影清瘦。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人微微侧过脸来,露出一截清隽的轮廓——眉眼还是那样,像是用笔描出来的,鼻梁挺直。只是瘦了太多,衣裳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像是挂在一副衣架上。
是那个人。
蓝曦臣。
孟瑶站在原地,没动。
六年了。
他想过很多次再见的场面,想过自己会不会上前打个招呼,说一句“好久不见”,或者问问那年他为什么走了。可真见了,他却一步也迈不动。
蓝曦臣瘦了。瘦得厉害。脸上都没什么肉了,颧骨隐隐凸出来,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这六年,他过得很不容易吧。
孟瑶忽然想起那年他躺在自己床上的样子,昏迷着,眉目舒展,像庙里的小菩萨。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的。
现在知道了,也干干净净的——只是瘦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上前,眼前忽然一花。
那些字又来了。
唰啦唰啦的,一行一行,从他眼前飘过去,像六年前那个早上一样。
【怎么回事,孟瑶为什么没去岐山卧底,传递情报啊?】
【孟瑶怎么没去刺杀温若寒啊,三年就结束的射日之征怎么成了六年了,聂明玦怎么死了,不是孟瑶要在温若寒手底下救聂明玦一命的吗?】
【蝴蝶效应?这个炮灰不按剧本走……羡羡和汪叽be了啊】
【等等,他现在在岭南?那他以后还会害人吗?】
孟瑶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这回的笑,很轻,像是看见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吵是吵了点,但也没什么恶意。
他抬起头,对着那些字,认真地说:
“新年快乐。”
那些字飘得顿了顿,像是愣住了一样。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们。”他又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的,“我要过我的日子了。你们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呀。”
说完,他笑了笑,抱着青青,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弹幕炸了。
【啊啊啊,怎么回事,炮灰BOSS在跟我说话吗?】
【炮灰BOSS能看到弹幕?这不科学!这河狸吗?这合乎周礼吗?】
【我人傻了,他真能看到?】
【所以他这六年是故意不按剧本走的?】
【……】
【……】
【也祝你新年快乐,BOSS阿瑶】
最后那条弹幕飘过去之后,那些字忽然消失了。
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青青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孟瑶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里头映着灯笼的光。
“走了,回家。”他说。
青青喵了一声。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头探出几枝腊梅,幽幽地香着。他的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往深处去。
如果没有意外,他这辈子大概就在岭南过了。
种菜,养鸡,喂猫,偶尔去铺子里转转。逢年过节包顿馄饨,照他娘的法子做。天气好的时候,抱着青青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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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哪天会再遇见那个人。
也许不会。
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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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急。巷子尽头有光透进来,是暖的。青青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切都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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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将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