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如凝固的血,挂在血煞门总坛上空。
苏邪立在尸山之上,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脚下三千具尸体横陈,血流成河,蜿蜒着渗入青石板缝,整座山峰都像在滴血。他手中剑已归鞘,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片落叶、一粒尘埃。
远处山道上,楚瑶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她不过炼气三层,跟着师兄师姐出来见世面,哪见过这场面?腿早就软了,可她硬撑着没倒下去——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白衣身影。
“瑶儿,快走!”师兄张磊拽她袖子,声音抖得厉害,“那是魔尊!杀人不眨眼的魔尊!”
楚瑶没动。
她看着尸山最高处那个人,看着他微微侧身,避开脚下流淌的血水——那动作不像杀人,像怕弄脏鞋。
更像……扫地的阿婆怕踩到刚扫过的地。
这念头冒出来时,楚瑶自己都惊了。
“走啊!”师姐林诗诗也来拉她,眼眶都红了,“你想死吗?!”
楚瑶被拖着往后退,视线却始终粘在那道白影上。
忽然,那人侧过头来。
隔着数百丈,隔着层层叠叠的尸体与弥漫的血雾,他看向这边。
只一瞬。
楚瑶心脏骤停——不是害怕,是被那道目光冰住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意,没有冷漠,甚至连轻蔑都没有。空的。像深不见底的枯井,像没有星辰的夜空。
然后他收回目光,消失在血色残阳里。
楚瑶这才发现自己能喘气了。
“走了走了……”张磊拖着两人狂奔,“快跑,万一他杀回来……”
“师兄。”楚瑶突然开口,“血煞门是干什么的?”
张磊一愣:“什么?”
“血煞门,”楚瑶喘着气,边跑边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林诗诗接话:“能干什么?魔道门派呗,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瑶没回答。
她脑子里闪过方才那匆匆一眼看到的画面:那些尸体,衣袍上绣着血色骷髅,那是血煞门的标志。可尸体堆里,好像还有别的……
“停下。”她突然挣开两人的手。
“你疯了?!”
“就一会儿。”楚瑶说着,竟然往回跑。
张磊和林诗诗对视一眼,想追,腿却迈不开。那尸山血海的画面还刻在脑子里,谁还敢回去?
楚瑶跑回方才的位置,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脑袋。
血煞门总坛一片死寂。
她目光快速扫过尸体——不对,不是所有尸体都穿着血煞门的袍子。角落里堆着几十具衣衫褴褛的尸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被随意丢弃的杂物。
凡人的衣服。
楚瑶攥紧了拳头。
她听师门长辈提过,血煞门最近在炼制一门邪器,需要活人精血。附近几个村庄一夜之间变成死村,官府查不出,修真界懒得管。
所以那个白衣人杀的,不只是血煞门弟子,还有这些……
不,不对。
楚瑶突然意识到什么,重新看向那些尸体——血煞门弟子的尸身堆得像小山,整整齐齐。而那些凡人的尸身,单独堆在另一边,虽然也是死的,但显然不是被一剑穿心而死。
是被放干血死的。在魔尊来之前。
他是来杀人的。杀那些杀了这些凡人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楚瑶自己都觉得荒谬。
魔尊啊!传说中三百年前一剑屠尽三大魔宗的杀神!他杀人需要理由?
可那个动作——他侧身避开血水——又浮现在脑海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个细节。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魔道就是恶,正道就是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可她亲眼看见的,却是正道不管的凡人尸骸,和魔尊剑下恶贯满盈的凶手。
“小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楚瑶猛地转身,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一个黑衣老者站在三丈外,身形佝偻,面容阴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他气息萎靡,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飘,显然受了重伤。
血煞门的余孽。
楚瑶瞬间判断出来——那袍子,那血色骷髅标志,和那些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老者盯着她,忽然笑了:“青霄宗的?炼气三层?胆子不小,敢一个人跑回来。”他一步步走近,“看见了吗?那个魔头杀人的样子。怕不怕?”
楚瑶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巨石。
“老夫血煞门长老,阎刑。”老者又笑了一声,笑里满是怨毒,“今天之前,老夫有三百弟子,一座总坛,炼了十年的邪器——全没了。全被那个疯子一剑劈了。”
楚瑶不说话,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符箓。
“你知道他为什么杀我们吗?”阎刑突然问。
楚瑶动作一顿。
阎刑冷笑:“因为老夫抓了几个凡人炼器。就这点事。”他咬着牙,“几个凡人,猪狗一样的东西,值得他屠我满门?”
楚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凡人,是猪狗一样的东西?”
阎刑一愣。
“他们是人。”楚瑶一字一顿,“有父母,有儿女,会哭会笑会怕。你杀他们炼器,有人杀你,这不是很公平吗?”
阎刑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狞笑起来:“有意思。小丫头有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魔头杀人,你觉得杀得好?那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他屠过多少宗门?死在他剑下的,有几万人?那些人,都该死?”
楚瑶沉默。
她不知道三百年前的事。师门长辈提起来,只说“魔尊嗜杀”“血流成河”,具体杀了谁、为什么杀,没人说得清。
阎刑看她沉默,笑容更甚:“说不出了?小丫头,你还太嫩。这世上没有纯粹的恶,也没有纯粹的善。那魔头杀人,不过是因为他想杀。什么替天行道,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手一翻,一柄漆黑短刀出现在掌心。
“老夫今日要逃命,不想多生事端。但你既然撞上来……”他舔了舔嘴唇,“就当老夫临走的点心。”
话音刚落,他身形暴起!
楚瑶早有准备,一道符箓拍出——火球符!
火球轰向阎刑,可他连躲都不躲,任由火球砸在身上。那火甚至连他的衣袍都没烧穿,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炼气三层的火球符?”阎刑大笑,“挠痒都不够!”
他欺身而上,短刀直刺楚瑶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剑光。
从天而降。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阎刑头顶。
阎刑瞳孔骤缩,疯狂后撤,可他快,那剑光更快——斩下他另一条手臂,钉在地上,嗡嗡颤动。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朴实无华,连一点装饰都没有。
阎刑捂着断臂惨叫,鲜血喷涌。他抬头,看向剑光来的方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树梢上,白衣人静静立着。
苏邪。
他竟然没走。
楚瑶心脏狂跳,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他,看着他缓缓落在地上,走到那柄黑剑前,拔剑,归鞘。
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前……前辈……”阎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前辈饶命!老夫……弟子愿为前辈做牛做马……”
苏邪脚步未停,从他身边走过。
阎刑愣住,眼中闪过狂喜——他不杀?他不杀自己?
楚瑶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淡,突然开口:“前辈!”
苏邪脚步不停。
“他……”楚瑶指着阎刑,“他不杀吗?”
苏邪依然没停。
阎刑眼中杀意暴涨——魔尊走了,这丫头还留在这里找死?他仅剩的那只手猛地探出,抓向楚瑶!
又是一道剑光。
这次楚瑶看清了——苏邪甚至没回头,只是随意挥了挥手。那剑光便如长了眼,从阎刑眉心穿过,将他整个人钉在山石上。
鲜血溅到楚瑶脸上,温热的。
她愣愣地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手上的红,再抬头看那道已经快消失在暮色里的白影。
他走了。
杀完人,走了。
楚瑶站在原地,看着阎刑的尸体,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凡人尸骸,看着远处那座死寂的总坛。
她忽然笑了。
这人杀人,真的像是在扫地——脏东西看见了,顺手扫掉。扫完就走,不看身后一眼。
可她笑完,又忍不住皱眉。
三百年前那些事呢?那些传说中被他屠灭的宗门,又是什么情况?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很想弄清楚。
山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楚瑶打了个寒颤,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往山下跑。
跑出几十丈,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血煞门总坛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道白影早就没了踪影。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看她那一眼——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那双空洞的眼睛,不知怎的就印在了脑子里。
“魔尊……”她喃喃念了一句,然后转身,跑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身后,尸山血海渐渐被黑暗吞没。
只有那柄黑剑留下的剑痕,深深烙印在山石上,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也像此刻楚瑶心里,那个怎么也挥之不去的白衣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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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瑶不知道的是,她转身跑远之后,那道白影再次出现在树梢上。
苏邪负手而立,看着她奔跑的背影,看着她几次险些摔倒又爬起来,看着她消失在夜幕里。
“有意思。”
他轻轻说了一句,转身消失。
而楚瑶跑回山道,被等候多时的师兄师姐一把抱住,哭着骂着说她疯了。
她没解释。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客栈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那个人真的走了吗?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不杀阎刑,非要等阎刑动手才杀?
还有他看她的那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她好像被魔尊看了一眼。
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山巅,白衣人静静站着,望着那个客栈的方向。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剑三百年,第一次,觉得手有点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