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
程芳蕊带着侍女游街。
要说乞巧节这夜的街上还当真与往日不同。
街旁摊子早支棱起来，着实叫人目不暇接，有各色彩线团如春花吐艳，赤橙黄绿青蓝紫，有些还在线头处点缀着小珠子。
九孔针、七孔针排于锦盒，针尖莹亮，映着灯影微微闪烁。
剪成鸳鸯、蝴蝶、莲花模样的彩纸，栩栩如生，叠得齐整。
这日也正是闺阁女子们上街最多的一日。
她们身着素色罗裙，鬓边簪着珠钗，款步慢行，或俯身挑选彩线，或驻足观看巧果制作。
程芳蕊不禁在心中轻叹，今日本是约好同温芷一起游街的，方才却得了温芷害了腹痛的消息，着实遗憾。
不过也罢，自己合该选出些仅今日才有的灵巧玩意儿带给她。
恰程芳蕊在个花灯铺子前停留之时，却在杂乱之中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她回头望去，没看见。
再侧身张望，果然看到是柳见明同眼生的两位公子，一位小女孩同行游街。
程芳蕊心中一紧，这是她第一次在宴席之外遇到柳公子，按理当然上前打过招呼。
可现下，她却觉得迈不开步子。
就这样神飞天外地在花灯铺前站了许久，正要走开，就听见一声清朗之音，“喜欢哪个？”
程芳蕊一晃神，可站在面前的不是柳见明又是哪个。
他身侧只一位年纪七八岁左右的女孩，方才那两位公子倒是不知何处去了。
“喜欢……”
其实程芳蕊是不大敢相信柳公子正与自己说话的，可此时此景，倒没有其他可能了。
“喜欢哪一个？”
夏季日长，可此时也已降了夜幕。
清清月光之下，柳见明神色多了几分温和，好像，有些温柔。
程芳蕊不大能够思考了，随之指向了前方的一只花灯。
这盏灯四角画着飘飘欲飞的四位每人，正该做叫做仙子花灯了。
明明喧闹的环境，此事却被程芳蕊听出几分静谧来。
她看见柳见明付下钱买下了那盏仙子花灯。
看见店家收了钱，殷勤地笑笑，没把仙子花灯递给柳见明，倒是递给了自己。
程芳蕊匆匆去接，接过了便低下头，佯装喜欢花灯而细细观赏。
实则，只是莫名地不敢抬起头罢了。
一声好稚嫩的女娃声落在她耳中，“好俊俏的姐姐啊。”
程芳蕊闻声看去，正是那站在柳见明身边的女娃所言，她瞪着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
程芳蕊失笑，一时那紧张之心倒也抛开了。
“依倩，不得无礼。”
“无妨，这是？”
“我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
唤作依倩的小女孩却显然不怕自己这位哥哥，她目光虽有几分怯意，动作却大胆得很。
几步走至程芳蕊身边，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裙。
程芳蕊看着小女孩黑亮亮的头顶，把手中花灯递给身侧的侍女，蹲下身来摸着小女孩的头。
那小女孩眼神越发直了，盯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叫他哥哥，“哥哥，姐姐……”
柳见明拉起柳依倩，继而对程芳蕊问道：“前面该还有不少新奇摊子。”
程芳蕊点点头，竟是默认了同行。
纵是街上人多，可风轻轻吹在脸上还是惬意的很。
程芳蕊感知到柳见明一直在自己的身侧，身形挺拔，步伐稳健。他未说话，但他的存在感却那样强。
程芳蕊控制着自己，不敢用余光向对方望去。
此时恰遇卖花郎提着竹篮走过，篮中茉莉、素馨、晚香玉开得正盛，便走便叫卖，“买朵香花乞巧哟，织女赐福，容貌胜花。”
细细看去，那篮子里竟是不只有鲜花，还有鲜花编成的手镯。
柳见明拦住了那卖花郎。
买了一簇茉莉，还买了一串茉莉编成的手镯。
“在下唐突，只是觉得茉莉花香怡人，极衬姑娘。”
程芳蕊只觉得自己似乎踩在云朵上一般，接过花来，对柳见明连声道谢。
夜幕下，她也不知晓自己脸红了否。
柳见明并未与自己同行太久，一段路后便告辞离开了。倒是那位小妹极不愿与程芳蕊分别似得，已经分了道还频频回头望她。
而程芳蕊便与之对视了好几眼。
方才她强忍着莫盯着柳见明，此时却再不能够了。
望着望着，直至消失不见。
程芳蕊回了家后没一会儿就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毕竟自己有什么情绪起伏向来是瞒不过她娘的，可今天之事，她却不知该如何提起。
直至她躺的平平的，被子盖在身上，还在不停回味。
小时候娘曾给自己讲过一句话：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还没等这八个字在心里面转一圈，那份羞愧便先生出来了。
这话不过是在娘家乡那里流传的，可青阳城是没有这个说法的。
自己又多想些什么？
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程芳蕊心中也知大概不是。
今日夜里的柳见明真的同往日好不一样啊。
简直就像不真实的一样。
第二天晨起，程芳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盏仙子灯。
仙子灯还同昨日夜里看见的一般模样，灯罩由绢纱制成，纹饰精美，色彩艳丽。
那簇茉莉亦摆在床头，花瓣还算饱满，没有明显的蔫软，只是香味变得浅淡，再不如昨日浓郁。
若没有这两个物件，昨日种种简直像一场幻梦。
程芳蕊起身把花儿收入柜中，移步梳洗。
再见温芷时候，程芳蕊却是多了几分抱歉，本想着要给她带着稀罕玩意儿的，可见了柳见明后竟全然忘在脑后了。
而温芷倒没半分恼意，也同程芳蕊好一番致歉自己乞巧节爽约之事。
程芳蕊叫她听她抱歉便好生心虚，毕竟若不是温芷不在，自己或许还没了与柳见明的交集？
这般想来，心中倒不由的生出了几分庆幸。
程芳蕊啊程芳蕊，你骨子中原是个彻彻底底的重色轻友。
她自己暗中谴责自己。
二人此次在程芳蕊家中的铺子中好生挑了一番新布料、新样子，好不惬意。
待一圈逛得累了，温芷才神神秘秘拿出一本书来给程芳蕊。
程芳蕊一看温芷那有鬼的神情，便知道此书必然大有来头，边接过来边问道：“什么书？”
“你看啊。”
这书的封皮上没书名，是翻开第一页上才写着的。
程芳蕊念了出来，“牡丹亭。”
“小声些。”
“这……”
这书程芳蕊当然是听说过的了，只是是因起作为闺中女子不该看的书中典例才听过。
温芷脸上也添了几分别扭，说道：“一本书罢了，没什么唬人的。我不过才看了两章，就先想着给你也看看了，你看完了还给我，我再看。”
程芳蕊浅笑，“知道了。”
一本书自己还没看完就先借给自己了，倒不知该说温芷傻还是慷慨了。
这时温芷把书拿过来，翻开念道：“老爷叫来春香，俺问你小姐终日绣房，有何生活？”
“春香乃是小姐的丫鬟，回老爷说绣房中则是绣。”
“老爷又问绣的许多？丫头回绣的打绵。”
“老爷又问什么绵？”
她对着程芳蕊眨眨眼睛，道：“你道这丫头回了句什么？”
“什么？”
“诶呀”，温芷急得跺脚，“你猜嘛。”
程芳蕊想了想，着实猜不出，再问道：“什么嘛？”
温芷也不再卖关子了，字正腔圆道：“睡眠。”
二人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