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程芳蕊到底没有把香囊送出去。
自那一日聊天过后，她便只见过宋科两三次，也并没有再单独说话的机会。
后来连着好些日子，宋科都没有再过来了。
就连那些平日总是和宋科待在一起的男孩子们也不知道宋科为什么没来。
又过了好久，大概有半个月，大家才听说，原来宋科的一个堂亲犯了什么什么大罪。
这个罪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是在朝堂上被皇帝当场贬黜的。
这场贬黜当然连累了宋科他们家。
但是至于宋科到底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宋科性子爽朗、善交际，这群在青阳城中长大的公子小姐们当然是惦念着他的。
可他的堂亲是被圣上亲口贬黜的，故而人们连提起这件事都是心有余悸、不敢大声，又何况是为宋科叫屈呢？
一周，两周，一月，二月……
直到三个月之后，他们虽然也会想到宋科，但也仅仅只是会想起了。
程芳蕊也是如此。
她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是和自己一样，每当想到宋科的时候心中都会难过。
尽管自己和宋科并算不得交情深厚，尽管宋科是个男孩子，这份本不深厚的交情亦不可能持续一辈子的。
可如今宋科身在何处无人知，甚至是生是死也无人知，这就不得不感慨了。
宋科还只不过是个少年，爱美爱玩，被堂亲连累了前途当真可惜。
而程芳蕊与他最后一次说话，正是自己答应了要送一个香囊给他。
可那次见面，宋科穿的又是什么衣裳？
程芳蕊想了半天，确实没想到。
直想得头痛了，还是想不到。
天越来越冷了。
那日程芳蕊同几个女孩子正在一起赏梅花呢，然后便觉得一阵腹痛。
可身体上的不适在心理上的不适前几乎不值一提。
自己的确是前段时间才来了月事，可距上次结束到现在分明还没有一个月呢，怎么就又来了？
偏生今日自己穿的是白色衣裙，起身行动实在有伤雅致……
她只好称自己有几分头晕，走了几步，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好些个女孩子围着自己站了一圈，劝自己回屋内休息。
她们哪里知道越是在自己身边围着，自己便越发动不了了。
程芳蕊也冷，但只好装作不冷。
再过了一会儿，大家见她并非虚弱令人担心的模样，也便都散开了。
正待程芳蕊要吩咐自己的侍女时，柳见明柳公子却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自己身后不过是一堵墙，故而她只得起身行礼。
而她也从未和柳见明站的如此之近过，怎么她从前并不知道柳公子竟比自己高出这么多。
柳公子声音清冽，一如他本人的气质，“天气寒冷，若程小姐身有不适倒不如先回去歇息。”
其身后随侍递上来一件黑色大氅，由程芳蕊的侍女接过。
再后来程芳蕊也忘记了自己是怎样道谢的，总归心中颇有波澜。
自己穿着并不单薄，而柳见明柳公子却给自己递上黑色大氅，大约是的确猜到自己的窘境。
窘境之中的人帮助当然是幸事一件，可伸出援手的人是个男孩子，倒让程芳蕊心中窘迫更盛了。
此后，程芳蕊和柳见明的相处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之所以称这变化微妙，是因为旁人未必能够感觉得出来——他们二人再见面会彼此颔首示意了。
说来也的确好笑，自前二人连路遇都不会示意的。
要说具体原因么，程芳蕊自己也说不上，一半是因为娘对自己的告诫，另一半则该是柳见明柳公子总一副冰山样子，待人，尤其是小姐，越发拒之千里。
可过去的毕竟已经过去了。
几番接触下来，程芳蕊已断定柳公子确是君子。
再一次赏花会上，众人找了个新玩法，既抓阄对诗。
恰好人数为双，则准备数个号码牌，每个号码对应两人，令众人随即抽选。抽中同一数字的自然就成了一组，即一组者要一句接一句地对诗。
这的确算是个新奇的玩法，但同时也较之各人作诗添了几分难度。
即使不考虑平仄，要意境连贯地一句接一句也绝非易事。
程芳蕊和柳见明恰好抽到了同一个数字牌，九号牌。
他们共作一首诗，对方的每一句都不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又得自己的青睐。
区区半炷香的时间做出的这首诗，在这群公子小姐里传了好久。
温芷更是趴在程芳蕊耳边说了些什么，直叫程芳蕊把她推在一边不许她再讲。
又一日夜晚，程父赴同袍邀约之宴。
程芳蕊和其母便在家中用餐，桌上倒都是些程芳蕊喜欢吃的，素炒藕片，板栗鸡，南瓜汤。
待程芳蕊刚盛了半碗南瓜汤，程娘子就用再平常不过地语气问道：“女儿可有心仪的人了？”
程芳蕊握着筷子的手一抖，瞪大了眼睛。
程娘子看她这样反应了然一笑，又似安慰又似调侃说道：“同娘讲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呀？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程芳蕊面上呆呆，好好品了娘的话才问道：“是爹吗？”
程娘子夹了一块板栗，“那会儿娘还不认识你爹呢，再说了，要不然怎么趁着你爹不在才问你呀？”
程芳蕊点点头，若是这样的话倒也说通了。
“芳蕊不必害羞，这有什么的？所谓豆蔻年华，情窦初开，不是都有一个豆字吗？”
“娘，这两个豆字是不一样的！”
程芳蕊的声音难得大了些。
“好啦，娘没念过书。不过还好我女儿是个才女，什么都能教娘了。芳蕊，当真没有什么喜欢的男孩？”
程芳蕊确实有暗自关注的人，可她说不上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只摇了摇头。
“你确实不喜欢宋科？”
“娘，你怎么会这么说？”
“不喜欢倒是好事”，程娘子长叹一口气，“从前你在家中时常提起他，后来他受堂亲牵连……娘还担心你会受不了呢。”
程芳蕊垂下眸子，每当想到宋科的时候自己都很为这个优秀的男孩可惜。
“那孩子确实优秀，对你也好。但是呢如今看来，你们之间并没在一起的缘分。芳蕊，再叫娘如今去想当年那个曾经喜欢过的男子，却是连面容都想不起来了。”
程娘子难得露出这样语重心长的模样，她接着说道：“娘想告诉你，女孩子家莫要在感情上面有太多执念，执念只会困住自己。”
夜晚，程芳蕊在塌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倒不是因为她想到母亲说的喜欢二字，而是她发现心中居然隐隐浮现出一个身影来。
少女的微妙情绪交织在一起。
尽管爹娘对自己管束颇松，她却不能够任由自己自作多情。
前些日子温芷的表妹曾戏言，说是待有一日柳见明定了亲，恐怕一大堆女孩儿要伤心了。
还未等程芳蕊言语，温芷又调笑着说，就像蕊儿你，等你定了亲不少公子哥必然会暗自神伤一样。
几个女孩儿们就玩笑作一团。
可是程芳蕊自己却是知道方才听见柳见明定亲的时候，自己着实有一瞬的难过怔愣。
世间的女子莫非如此——一生只能牵一双手。
一生只能陪伴一个人。
可未来属于自己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这个人只要不是柳见明，自己再能与之同席作诗闲谈的日子不会超过二三年。
日后则再无联系，甚至再不相见。
可如果这个人就是柳见明呢？
程芳蕊心中忽然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