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程芳蕊正倚在窗前调弄新摘的菊花,小梨捧着封信进来,“小姐,温姑娘派人送了帖子,说是在城南的清茗阁设了茶局,请您午后过去小坐。”
“好。”
前些日子自己刚同温芷在她自家的小园子里烹茶,今日倒又换了个地方。
午后无风,日头温沉地悬在天际,把空气烘得暖润。
那清茗阁位于青阳城最热闹的南街,平日里宾客盈门,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
程芳蕊一时疑惑,刚踏进门便有小二迎上来,恭敬地引着她往二楼雅间去。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茶楼里格外清晰。
“温娘子在哪间雅间?” 程芳蕊问。
“姑娘随我来便是。”
程芳蕊同小梨跟着小二上了楼,只见走廊尽头的雅间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半分人声。
小梨不作他想,刚把门推开,便被小二叫住,“还请这位姑娘在外等候。”
小梨立即挑起眉毛,“为何?”
程芳蕊亦是皱起眉看着那小二,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小二面露难色,亦不再阻拦。
程芳蕊同小梨便走进屋内,只见雅间内只坐着一人,白衣胜雪,眉目依旧俊朗,正是柳见明。
“怎么是你?”
“小姐?”任小梨怎么想,她也不会猜到此处竟是一位同小姐年龄相仿的公子在此处。
此举显然于理不合,可偏偏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实在不像什么歹人的模样。
“芳蕊,” 柳见明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我知你不愿见我,可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同你说清楚。”
程芳蕊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硬如冰,“柳公子请自重。”
“自重?” 柳见明低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我若是再自重些,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梨闻言吓得脸色苍白,再看程芳蕊脸上生出恼意才知道面前这公子同自家小姐关系必定是不一般的。
她是个有眼色的丫头,立即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程芳蕊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柳公子,我婚事已定,你今日这般纠缠,究竟是何意?”
“你告诉我,你这些年一直未嫁,是何缘故?”
程芳蕊看着他眼中沉痛,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程家无子,爹娘又宠爱我,一直想为我招赘。早前未曾定下婚事,只不过是遇到没有合适的人选罢了。”
“那为何如今又要嫁与宋科?”
“这与公子无关。”
程芳蕊看着柳见明的脸色越发苍白,心中竟也无甚波澜,“也罢,告知公子亦无妨,我同宋科年少相识、知根知底、互有好感。他来求娶,我父母很满意。”
“知根知底?宋科现在是欺君。”
“不劳公子费心。”
关于如今的假身份,宋科也是同程芳蕊说过应对之策的,毕竟当年的宋家只不过是连带之罪。待他再立功之时,会向圣上请罪,圣上纵然降罪发落,到底不会惩治太过。
那时候,他们夫妻二人再不会因此而烦扰了。
“这么说来,当年他令我给姑娘传信,我失约,险些阻了姑娘的姻缘吧。”
“不错。”
“芳蕊,我有苦衷,当年我真的很难。”
“当年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柳见明有些艰难地说道:“李将军的身份不清白。”
程芳蕊自然僵在原地,迟迟才说道:“我不知公子为何临时起意。正如公子方才所言,我这年岁本该是已经出嫁的,所以公子也只当我已经出嫁了可好?”
“科考之前,我曾与家里提过向程家提亲,只是父母亲并未同意。我便不再费口舌,只想着待自己考取功名后便能够自己决定了。可是,你或许也听闻过京中的有些传闻罢?”
京中的传闻大约指的是他与尚书之女的亲的事吧。
程芳蕊心中一涩,“都过去了。”
“永远不会”,柳见明平稳了气息,继续说道:“你方才问我只当你已经出嫁可好,那么我要告诉你,若是你已经出嫁,我会想办法得知你过的好不好。若是你一切都好,我会尊重。若你过得不好,我会让你回到我身边,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那枚珠钗,我早已丢了。”
说罢,程芳蕊不再看柳见明的面目,走出了房门。
而柳见明站在原地,并未出言相阻。
回程家的路上,小梨一直暗中看着自家姑娘的状态,却不敢说半个字来。
姑娘向来温和,如今这般低着气压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至于后半日,程芳蕊则是自己窝在房中,并未出门,也不曾叫侍女服侍。
草草吃过晚饭,她便又回了房。
如果说前些年她多多少少对于柳见明是心中生怨的,那么今日这份怨便都散了。
原来当年,柳见明也是同家中说过想要迎娶自己的。
至于他家中反对呢,这就不足为奇了,先不论那柳家人是否看得中自己的品貌才华,就只说是门第一条,便是万万不匹配的。
她娘到底不过是个商贾人,而她爹不过一小官,如何能够与青阳城中要属第一的书香门第柳家相配?
到底齐大非偶。
其实一直以来,有关于柳见明的事情,她总是头脑不在线的。
否则当年自己又怎么会连这一条都没想到呢?
程家和柳家门第相差甚大,柳家当然是不可能同意的。或许柳公子在自己心中太过无所不能,所以当其表露出心意后,自己就不作他想,只觉得若有困难也是能被他克服掉的。
而他……
也确实有想过为了娶自己而努力。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很好推算了,他得了功名,但还未来得及安排婚事,便被尚书有意做女婿。
柳家之势,在青阳城中是了不得的,可放在京城之中就太不够看了。
无所不能的柳公子当然也不能够对自己的婚事说的算,倒不知他竟是用了怎么样的法子推拒了尚书。
而当他或许排除了一切冗杂障碍,要迎娶自己之时,自己已然遇到了变为李崇简的宋科。
程芳蕊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她甚至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情绪。
原来所谓世事无常,当真如此。
个人万千算计,到底不如命运轻轻一笔。
小梨走进房中的时候,便见程芳蕊呆愣着,神思不属。
怪道方才自己敲门却一直未听到姑娘应声,小梨心中暗叹一声,轻轻走到了她身旁。
“姑娘,姑娘?”
“何事?”
小梨怯生生说道:“姑娘,温芷小姐邀您后日去崔府品香呢。”
“好。”
小梨惊喜道:“姑娘,你应下了?”
程芳蕊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睨了小梨一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小梨用手轻轻拍在自己脸上,“笨小梨,坏小梨,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好了。”
小梨一笑,她是顶喜欢温娘子的。
温娘子话多爱笑,比自家姑娘还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呢。
有温娘子在,小姐到底能多说几句话、多走几步路,总比坐在房子里发呆要强得多。
看着姑娘从清茗阁出来后便好生惆怅低落的样子,小梨还以为她近日都会不愿再见人了呢。
“小姐,今日听厨房的婆子们讲了个笑话,您可听?”
“你且下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小姐,如今还早着呢,您既然不想听小梨讲笑话,那把小桃叫来也是好的。叫小桃陪您说几句话可好?”
叫那挨一板子才肯叫一声的姑娘过来陪她说话,那才真是为难了小桃呢。
看着小梨那期许的目光,程芳蕊倒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了,改口道:“还是你讲方才那个笑话吧。”
“好”,小梨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开口说道:“一位秀才献文章给前辈,前辈看完便夸赞,说是欧阳修作文多从‘三上’得来,你的文章特别像他第三上写的。于是秀才大喜!”
程芳蕊眸光一闪,杏眼弯似月,显然是有了笑意。
“小姐,你听过这笑话?”
“不曾听过,不过欧阳修的‘第三上’可不指的就是厕上?”
小梨一拍手掌,笑道:“不错,正是了!那前辈是说这秀才写的文章像是在如厕时候写的呢,那岂不是臭气熏天?”
程芳蕊手指轻点小梨,“没点女孩子家的样子。”
小梨却不以为然,“女孩子家长什么样,女孩子家的样子自然就什么样。”
“好丫头,倒会顶嘴了。”
小梨看出程芳蕊不是真的动气,忙撒娇道:“好小姐,小梨不顶嘴了。只是小梨也愿姑娘有这大笑的时候,多笑笑,保准还能再长几两肉的。”
“嗯,是你说的道理。我也乏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小姐。”
欧阳修在《归田录》有言:“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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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