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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毕业快乐

高三来得很快。

或者说,高三一直都在那里等着,只是他们假装看不见。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百天变成一百天的时候,陆栀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还有一百天。写完她把本子合上了,因为觉得“还有一百天”这四个字本身就让人喘不过气来。后面好几天她都没有再翻开,那页纸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像一声没叹完的气。

从一百天变成三十天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写日记了。不是因为没有时间,高三每个人都缺时间,但如果真想写,课间十分钟也能写几行。她不写的真正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应该专心备考。这个词是她从班主任嘴里听来的,班主任说“你们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专心备考”。于是她就把日记本压在了书柜最下面,上面摞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英语真题卷,压得严严实实。

她想,等考完了再写。

她想,到时候把这两个月的都补上。把倒计时的每一天都补上,把那些她看见的、没来得及写下来的事情都补上。他二模考了多少分,他理综选择题错了几个,他晚自习的时候有没有再转笔,他手腕还疼不疼。她想了很多很多要补的内容,在脑子里列了一个很长的清单。

但她没有想过一件事——有些东西过期了就是过期了,补不上的。

高考那两天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砸在窗户上会发出声响的大雨。陆栀坐在考场里,座位靠窗,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敲。她做语文卷子的时候雨最大,写作文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交卷的时候雨又大起来。她的作文写的是“等待”,八百字,写到结尾的时候她写了一句“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句话太绝对了,但她没有划掉。考场上的字不能划,划了要扣卷面分。

考数学那天雨还在下。她进考场之前在教学楼门廊下站了一会儿,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道断断续续的帘子。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透明文具袋,看着雨发呆。有人在旁边对古诗文默写,有人在翻公式手册,有人在吃巧克力。她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看雨。

然后她看见沈渡从雨里跑过来。

他没打伞,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得很快,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他跑进门廊的时候差点撞上她,收住脚步,校服从头上拿下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没带伞?”他问。

“带了。在书包里。”

“那你怎么不撑。”

“书包在教室里。上午考完直接过来的。”

他“哦”了一声,把湿漉漉的校服抖了抖,搭在胳膊上。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你肩膀湿了。”

她低头看,右肩的衬衫上洇了一小片水渍,是刚才被风吹进来的雨打湿的。她接过纸巾按了按,纸巾很快就洇透了。

“谢了。”她说。

他把剩下的纸巾塞回口袋,往考场方向看了一眼。“你在哪个考场?”

“十七。”

“我在二十三。”他说,“隔了两层楼。”

进场铃响了。人群开始往楼梯口涌,她被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把那件湿校服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像是在等人群散一点再走。

那是他们高考期间唯一一次说话。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

不是慢慢放晴的,是雨突然停了,云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积水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亮。陆栀从考场走出来,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被那个光晃得眯起眼睛。

她考得还行。不是超常发挥的那种“还行”,就是正常水平,会做的都做了,不会做的蒙了一部分。理综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没做出来,写了一个公式就停了。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还在想那道题,然后意识到以后再也不用想了。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瞬。

以后再也不用想了。那些受力分析、电磁感应、有机化学、遗传系谱图。那些她做了三年的题,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人群和阳光和积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然后她看见了沈渡。

他从另一个考场出来,混在人群里,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在头上。不知道是挡雨还是挡太阳。他瘦了很多,高三每个人都瘦了很多,但他瘦得尤其明显,颧骨的轮廓都露出来了,整个人薄了一层,像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

他右手还缠着绷带。不是之前的白色绷带,换了一个肤色护腕一样的东西,但看得出来里面还是有固定。高考这两天他是用左手写的卷子。她听说了。考前他右手扭伤的事情在年级里传过一阵,有人说他模拟考是用左手考的,分数比右手低了二十多分。有人说他申请了高考特殊安排但没批下来。有人说他爸去学校找过领导也没用。

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她只知道他走出考场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考完了解放了”的轻松,是一种很深的、沉下去的平静,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可能连一秒都不到。人群从他们中间涌过去,像一条河,他们站在河的两岸,被推着往不同的方向走。她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再抬头的时候他的位置已经变了,被涌向校门口的人流裹挟着往大门那边移动。

她想叫住他。

“沈——”

嘴巴张了一半,声音还没出来,旁边有人拍了她一下。“陆栀!考完了!走啊!”是她同考场的女生,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面拉。她被拽着走了几步,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了。

她被人群推着往校门口走,他被人群推着往另一个方向走。教学楼前面的空地很大,但那一刻她觉得那条路窄得容不下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陆栀后来无数次想过,如果她当时叫住他会怎样。

“沈渡。”

就两个字。

叫住他之后说什么呢。说“你考得怎么样”,太蠢了。说“你手还疼不疼”,也蠢。说“我有话跟你说”——那她到底要说什么呢。她想了三年都没说出口的话,能在校门口的人流里说出来吗。

但她当时脑子里全是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站在人群里,被撞来撞去,手里攥着透明文具袋,袋子里装着准考证和身份证和一支用了两年的黑色水笔。

笔帽上有他咬过的牙印。那支旧的。

她一直带着。高考也带着。

她想,算了。还有毕业典礼。还有同学聚会。还有谢师宴。还有查分数填志愿。还有一整个暑假。还有很多很多机会。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毕业典礼在六月中旬。

陆栀特意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浅蓝色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蓝,像稀释过的墨水。她妈妈带她去买的,在商场试了三条,最后选了这条。她妈妈说“你穿裙子好看”,她嘴上说“太麻烦了”,心里却想,他会看到吗。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把头发放下来又扎上去,放下来又扎上去。最后还是扎了个马尾,因为三年都是马尾,她觉得突然换发型太刻意了。但她又觉得什么都不改变,他会注意到吗。

那天人很多。全年级三百多人挤在礼堂里,座椅不够用,后面的人站在过道上。空调开得很足,但她一直在出汗,手心湿漉漉的。

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发言。有人在台上弹吉他唱《那些年》,唱到“好想再回到那些年的时光”的时候,旁边有女生哭了。陆栀没有哭,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裙摆,目光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她没找到。

礼堂的灯光调得很暗,为了配合台上投影的毕业视频。视频里是他们这届的照片,高一军训、运动会、元旦晚会、成人礼。一张一张切过去,配着煽情的音乐。她看到一张运动会时的照片,跑道上的接力赛,第四棒的人在接棒,背影模糊。她认出来那是沈渡,因为他的跑步姿势她看过很多次,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追赶什么。

那张照片只停留了两秒就切走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屏幕上不断切换的画面,心想这些照片里都没有她和他同框的。三年,没有一张。

后来她听同桌方悦说,沈渡家里有事,先走了。

“好像是他奶奶还是谁,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毕业典礼开始之前他就走了,跟班主任请了假。”方悦说着递过来一支马克笔,“来,给我签个名。”

陆栀接过笔,在校服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别人也递过来,她一个一个签,签了十几个。她的校服上也被人签满了,各种颜色的名字,横着的竖着的斜着的,有的潦草得认不出是谁。有人写“前程似锦”,有人写“苟富贵勿相忘”,有人画了一个笑脸。她的后背被拍了很多下,每一笔写上去都带着马克笔特有的酒精味。

她手里捏着马克笔,站在散场的人群里,校服后背还有一块空白。

她本来想让他签在那里的。

签在肩胛骨中间的那块位置,校徽的下面。那个地方她一整个上午都没让人碰,有人要签她就转过去说“这里留给别人”。她没说留给谁。别人也没问。

她站在那里,握着笔,周围是拥抱和合影和此起彼伏的“以后常联系”。有人哭了,有人笑着把学士帽扔起来——不是学士帽,是校服外套叠成的一团。有人在校门口拍照,有人约着去吃散伙饭。

她把马克笔还给方悦。

“你背上那块还没签呢。”方悦说,“要不要我给你签一个?”

“不用了。”

她把校服脱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那块空白叠在最里面,贴着书包的里衬。

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很烈,她眯起眼睛。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有人发消息,说下周五谢师宴,在哪个酒店哪个厅,大家接龙报名。她看了一眼,点了报名。然后往上翻了翻已经报名的人名,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

没有他。

谢师宴他也没来。

那天来了大半个班的人。订的酒店包间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转盘上放着凉菜。班主任坐在主桌,被敬了很多杯酒,脸红红的,说了很多话,说这届是他带过最省心的一届,说希望大家以后常回来看看。

陆栀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可乐没怎么动,气泡都跑光了。她隔一会儿就看一眼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她就抬头,然后低头。

方悦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小声说:“沈渡今天没来啊。”

“嗯。”

“他好像家里真的有事。我听赵明朗说,他奶奶住院了,高考那几天就在医院了。”

陆栀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严重吗?”

“不知道。赵明朗也没说清楚。”

后来班主任被敬酒敬到他们这桌,站起来说了一番话,说大家以后各奔东西了也要记得高中这三年,记得彼此。然后他点了一遍在座的人名,点到沈渡的时候顿了一下,说“沈渡今天没来,但我也记得他,坐后排那个,转笔转得很好”。

大家都笑了。

陆栀也笑了。笑了一下,低下头,把面前那杯跑了气的可乐喝完。

填志愿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分数出来的时候她考得还行,比一本线高了四十分。她爸妈挺高兴的,到处打电话跟亲戚报喜,说“我们家栀栀考上重点了”。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听着客厅里的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她在查一所学校的分数线。

那所学校在北方的某个城市,名字里有“理工”两个字。她是在高考前一个月知道这个学校的。那天她擦走廊的时候又路过德育处门口那面墙,又蹲下去看那个橱窗。陈知行和宋晚棠的名字还在那里,他们考上的那所大学,名字很长,她这回认真记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回去之后她查了一下那所学校的分数线。比她的模考成绩高出三十多分。很难,但不是完全没可能。

她把这个学校填在了第二志愿。第一志愿填了本省的一所大学,第三志愿填了保底的。志愿表打印出来的时候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档案袋里。

她没有问沈渡填了哪里。

她想过问。在班级群里点开他的头像,打了一行字“你填哪”,又删掉。又打“你手好了没”,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的头像是一只猫。不是他的猫,是一只网图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想他为什么选这张图,想他是不是随便选的,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退出了对话框。

后来她是从赵明朗那里知道的。赵明朗在班级群里说,沈渡录了省内的学校,就在本市,没出省。“他说离家近点,方便照顾家里。”赵明朗打字很快,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他手没完全好,高考用左手写的,分数比模考低了不少。不过他没说啥,就说有学上就行。”

陆栀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她把手机放在碗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了。

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吃饱了。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户开着,外面是八月的晚风,热烘烘的,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她听着那些油烟气和划拳声和邻居家放的音乐,觉得这个世界跟平时一样吵,但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才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打开日记本。

上次写是五月份的事了。最后一篇只有一行字:倒计时三十天。后面是大片的空白,像一段被掐掉的录音。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八月十四日。晴。

沈渡录了本市的学校。我填了北方。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发抖。

她继续写。

我本来想跟他填同一所学校的。我查了很久那个学校,分数线够,专业也有我喜欢的。但我没有填。不是因为怕考不上,是因为我怕填了之后,他不在那里。

她停了一下,划掉了最后一句。横线一道,两道,三道。

然后她在下面重新写。

我填了北方的学校。很远。坐高铁要六个小时。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逃跑。

她把“逃跑”两个字划掉了。

改成“躲”。

也划掉了。

最后那行字变成:我不知道。

那本日记放在她书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写过的位置。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纸页吹起来一角,露出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被反复划掉又反复重写的句子。她伸手把那一角按下去,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暑假剩下的日子她过得很安静。

没有出门聚会,没有和同学约着去毕业旅行。方悦约过她几次,她去了两次,一次唱K一次吃饭。唱K的时候有人点了一首《后来》,唱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切了下一首。

她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握着话筒,从头到尾没有唱。

那首歌的旋律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后来她收拾行李准备去北方。她妈妈帮她整理箱子,把冬天的衣服叠好塞进去,说北方冷,多带点厚的。她爸开车送她去高铁站,路上说了很多话,无非是注意安全好好吃饭别省着花钱。她都应了,一个一个“嗯”,声音不大。

进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爸站在送客止步的线外面,朝她挥手。旁边是别的新生和别的新生的家长,大包小包,有人哭了,有人在拍照。

没有别人。

她过了安检,上了扶梯。高铁站的大厅很高,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亮得晃眼。她拉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有人发消息,说“大家到学校了都报个平安”。后面跟了一串回复,有人说到北京了,有人说上海真热,有人说军训要开始了害怕。

沈渡发了一条。

很短。

“到了。”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说到了哪里。

她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一个“嗯”字,发出去。

过了几秒钟,又撤回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抬头看检票口的显示屏。她的车次显示“正在检票”,红色的字闪了一下。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过去,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扫了一下,说“往前走三号车厢”。她说谢谢。

高铁开动的时候她靠着窗户,看外面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她走了三年的街道,那个她待了三年的学校,那个她看了三年的人,都在车窗外面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她打开手机,翻到和沈渡的聊天框。空白的,除了高二那次班级通知她回过一个“收到”,什么都没有。

她点进他的头像。那只橘猫还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退出来,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和陌生的天际线。八月的阳光照在窗玻璃上,她的脸映在玻璃里,半透明的,和外面的风景叠在一起。

她想,都结束了。

大学比她想象中要忙。

军训、选课、社团招新、各种新生讲座。她们宿舍四个人,来自四个不同的省份,方言互相听不懂,头几天交流全靠普通话加手势。她的室友有一个东北姑娘,说话嗓门很大,第一天见面就拍着她的肩膀说“你咋这么瘦”。有一个湖南姑娘,带了一整箱辣椒酱来报到,分给每个人的时候说“这个不辣,真的不辣”。还有一个跟她一样安静,喜欢看书,床头上摆了一排村上春树。

陆栀睡上铺。她把高中那本日记带过来了,压在枕头底下。没有拿出来写过,但每次换床单的时候都会摸到那个牛皮纸封面,粗糙的,边角磨得有点起毛了。

大一上学期她参加了很多活动,让自己忙起来。学生会面试没过,但辩论队进了。她在辩论队打一辩,写立论稿写到凌晨两点,对着镜子练陈述,练到嗓子哑。队友说她语速太快,她就一句一句地慢下来,每个字都咬清楚。后来打新生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灯光照得眼睛发酸。

她忽然想,如果他在台下会看到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按下去,继续笑着跟队友合影。

大一下学期她开始跑步。不是体育课要求的,是自己去操场跑。晚上八点多,操场上的灯亮着,跑道上有散步的情侣、训练的校队、跟她一样独自跑步的人。她戴着耳机跑,不听音乐,听播客,两个不认识的人在耳机里聊电影聊书聊生活,她跟着他们的对话一圈一圈地跑。

跑完她会坐在看台的台阶上喝水。操场边上种着梧桐树,跟高中操场边上的梧桐树是一种。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响,她会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他跑一千五,她在看台上握着一瓶运动饮料没送出去。

想起他摔在跑道上,膝盖蹭破一大片,血和煤渣混在一起。她把饮料放在他书包旁边,转身走了。

想起赵明朗后来说,沈渡自己买了一箱那个蓝瓶的运动饮料,喝了一整个冬天。

她坐在看台上,把瓶盖拧上。

北方的秋天比南方来得早。九月中旬梧桐就开始黄了,十月份叶子落了一地。她踩在落叶上走过去上课,踩在落叶上走回来,踩在落叶上去食堂,踩在落叶上去图书馆。有一天她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照着满地落叶,金黄色的一片。她站住,拍了张照片。

她想发给谁。

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发给了她妈妈。

她妈妈回了一个大拇指,说“学校真好看”。

她站在路灯下,翻着通讯录里沈渡的头像。那只橘猫还在,一点没变。她点进去,又退出来。点进去,又退出来。

朋友圈里偶尔能看到他的动态。很少,几个月一条。发过一张学校操场的照片,配文是“体测一千五,跑吐了”。赵明朗在下面评论:你高中不是跑得挺快的吗。他回:老了。

她给那条朋友圈点了赞。

是大一那年冬天的事。点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红心看了很久,想取消,又觉得取消了他可能会看到“陆栀赞过”消失的提示。于是那个赞就留在了那里,和赵明朗的评论挨在一起。

大二的时候她谈了人生中第一次恋爱。

对方是辩论队的学长,比她高一级,打四辩的。结辩的时候语速不快但逻辑很清晰,场下却是个话多的人,会讲冷笑话,会在她准备立论稿的时候给她带奶茶。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多糖一杯少糖,问她今天想喝哪个。

她说少糖的。

接过奶茶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沾着杯壁上的水珠。

她忽然想起另一只手指。凉凉的,沾着铅笔灰。

她低下头,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

这段恋爱谈了四个月。分手的时候是冬天,北方的冬天冷得她怀疑人生,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们在操场边上说的,跟无数对大学情侣一样,把分手地点选在了人少的地方。

学长说,我觉得你好像一直有一部分是我碰不到的。

她没有反驳。

他说的对。

分手之后她回到宿舍,室友们都不在。她坐在床上,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抽出来。封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她用袖子擦掉,翻开第一页。

他今天穿了灰色卫衣。橡皮是白色的,很干净,像没用过一样。

被划掉了。还看得见。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那些十六七岁写下的字,被横线覆盖又被时间泡软,每一个都还在。她翻到“今晚停电。他给我照灯了”,翻到“他帮我推了凳子”,翻到“蓝瓶的他没喝。赵明朗喝了”,翻到“他说,她不想就别逼她”。

翻到第一次写他名字的那一页。沈渡。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纸上,“渡”字的最后一捺拖出一道细细的尾巴。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大三那年她开始准备考研。每天在图书馆从早待到晚,刷英语真题、背政治、看专业课。她报考的是南方的一所学校,不是高中时想的那所,是另一所,也还不错。选学校的时候她在备选列表里看到了沈渡所在的城市,鼠标划过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她报的不是那座城市。

但她填完之后想了一下。高铁两个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考研前一天晚上她在宾馆里睡不着。房间的暖气太足,干燥得嗓子疼。她起来喝水,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这座城市她待了快四年,已经习惯了北方的冬天,习惯了有暖气的房间,习惯了食堂里没有辣椒的菜。她以为自己变了,但那个晚上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高二那个停电的晚自习。想起从她右肩后面照过来的那道光。

她回到床上,闭着眼睛数呼吸。一分钟十七次。

跟秋游回来那辆大巴车上一样。

后来她考上了。成绩出来那天她给她妈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她爸抢过电话说“我闺女出息了”。她站在宿舍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边嘈杂的声音,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挂了电话她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点开沈渡的头像。那只橘猫还在。她打了一行字:我考上研了。

然后删掉。

又打:你最近怎么样。

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退出对话框,锁屏,把手机握在手里。

窗外是六月的阳光,跟高考结束那天一模一样。

沈渡是在毕业第二年找到那个本子的。

那时候他已经工作了一年。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做技术岗,每天对着电脑,加班是常态。他租了一个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窗户,上午阳光能照到床上。

他妈妈打电话说要把老房子重新装修,让他回去把高中时候的东西清一清。“你房间要改成储物间,那些书啊本子啊,有用的带走,没用的扔了。”

他是周六回去的。

老房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他的房间在三楼,朝北,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外墙,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奖状,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一次,又卷起来。桌上落了一层灰,他高中用过的台灯还摆在那里,灯罩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数学卷子明天交”。是他自己的字。

他先收拾了书架。高中的课本、教辅、笔记本,大部分都用不上了。他把它们摞成一堆准备卖废品,翻开一本物理笔记本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两只手。左手和右手。每根手指上都标着方向——电流、磁场、受力。画得很丑,拇指太短食指太长,像幼儿园小朋友的简笔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夹回去,把那本物理笔记本放在“带走”的那一堆里。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他趴下去拽出来的时候蹭了一身灰。箱子被胶带封着,他撕开,里面是高中时候的一些杂七杂八。一盒已经干掉的马克笔,笔尖硬得像石头。一个断了表带的手表,是高二那年运动会发的纪念品。几张皱巴巴的奖状,不是三好学生,是“文明宿舍”之类的。还有一本同学录,封面是那种当时流行的样式,上面印着“青春纪念册”几个烫金字。

他翻开同学录。第一页是赵明朗写的,字大得占了一整页,写的是“苟富贵勿相忘”,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各种笔迹各种祝福,有人画了画,有人贴了大头贴,有人写“以后结婚记得叫我”。他翻到最后,同学录还剩很多空白页。

夹着一张纸条。

他拿出来。纸条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上面写着四个字。

毕业快乐。

是他的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纸条背面是空白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他想不起来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写的了。可能是毕业典礼那天,可能是谢师宴那天,可能是某一次他以为还能见面的时候。他把纸条翻过来,看到正面那四个字的墨迹有点洇,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停顿过。

他把纸条重新夹回同学录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包着一层白色书皮,书皮上什么都没有写。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手指反复摸过。他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他今天穿了灰色卫衣。橡皮是白色的,很干净,像没用过一样。

字迹清秀工整,一行一行排列整齐。被横线划掉了。划了两道,还看得见。

他翻第二页。

今晚停电。他给我照灯了。

划掉了。

第三页。

他坐到后面了。他帮我推了凳子。可能他只是嫌凳子挡路。

划掉了。“可能他只是嫌凳子挡路”没有划。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那些句子一个一个地落进他眼睛里。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沙子,终于落进了谁的手掌心。

今天下雪了。他迟到,头发上沾了雪。有一滴落在我书上,化在“关关雎鸠”旁边。我查了一下,雎鸠是一种水鸟,据说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整段划掉了。横线密密麻麻的,用力到纸张背面都凸起了痕迹。

他说,她不想就别逼她。

被圈起来。一个很细很细的圈。

换座位了。他在后门那边。

体育课。篮球滚过来。他说“同学,球”。他不知道我名字吗。他知道的。

“他不知道我名字吗”被划掉了。“他知道的”没有划。

分到三班了。他也分到了。他问我物理还行吗。我说还行。其实不太行。

“其实不太行”下面画了四道横线。

今天发现德育处门口有一面墙,贴着考上好大学的名单。有两个上一届的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名字写在一起。不知道以后我的名字能不能也跟谁写在一起。

“跟谁”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沈渡。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没有翻过去。

那是她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之前全是“他”。单人旁,一个“也”。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代号。

他把那页纸捏在手里,指腹摩挲过那两个字的笔画。陆栀的字很工整,但“沈渡”这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慢一些,认真一些。“沈”的三点水写得很轻,“渡”的最后一捺拖出一道细细的尾巴,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

他翻到下一页。

他给我画了左右手。物理的。他的手画得很丑。但很有用。

没有划。

他给我照灯了,光离我很远,但够用了。

没有划。

他又翻过很多页。

倒计时三十天。

只有一行。后面是大片空白。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八月。

沈渡录了本市的学校。我填了北方。我本来想跟他填同一所学校的。我查了很久那个学校,分数线够,专业也有我喜欢的。但我没有填。不是因为怕考不上,是因为我怕填了之后,他不在那里。

这段文字被反复划掉重写过。划掉的痕迹下面还能看到原来的句子。“我怕填了之后他不在那里”被划了三道横线,下面写着“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逃跑”,“逃跑”被划掉,“躲”被划掉,最后只剩下三个字:我不知道。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日期。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写了很久才写下去的,又像是一笔写成的,怕停下来就不敢继续了。

如果明天他还不说,那我就说吧。

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他翻遍了整个本子。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没有找到“明天”的那一篇。最后一页写过的字就是这一行,后面全是空白的纸张,牛皮纸的底色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字迹。

他把本子合上。

坐在地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楼下的邻居在放音乐,隐隐约约传上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那本日记上,封面上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高一早自习她回头借橡皮。其实她桌上有一块。他看见了。

想起停电那晚他开了手电筒。手机电量只有百分之七。她写了多久,他就举了多久。

想起运动会她把运动饮料放在他书包旁边。他看见了,没有叫住她。

想起秋游回来的大巴上,她靠在他手背上,呼吸均匀。他数了,一分钟十七次。

想起分班表贴出来那天,他在上面找她的名字。先找到她的,再找自己的。

想起毕业典礼那天他奶奶在医院抢救,他坐在手术室外面,手机里班级群不停弹出消息和照片。他翻到一张,是她穿着浅蓝色裙子的侧影,站在礼堂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但从来没说过。

想起高考结束那天她在教学楼门口,嘴张了一下。他看见了。他等了一下。

她没有叫。

他也没有走过去。

他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她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L”那一栏。头像是一棵树,不是她自己的照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叶子是绿的,树冠很大,像是在夏天拍的。

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四年前。班级通知,她回“收到”。

他打了一行字:你高中的日记本在我这里。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窗外的鸟叫停了,又响起来。楼下那家换了首歌,是首很老的歌,旋律模模糊糊的。

他按了发送。

消息过去了。屏幕上多了一行绿色的气泡,里面装着那十个字。

他握着手机等。屏幕暗了,他点亮。又暗了,他又点亮。他把日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如果明天他还不说,那我就说吧。她的字迹他认了三年,从后桌传过来的纸条上,从她借橡皮时在课本上写的名字里,从她每一次经过他座位时不小心瞥到的笔记本扉页上。

屏幕亮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的emoji。

然后是:哦,那个啊。扔掉吧。

他盯着那四个字。哦,那个啊。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毫不重要的事。像那个本子里写满的不是她三年的心事,像那些划掉的句子不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又一个字一个字划掉的,像“沈渡”那两个字不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写下的。

他没有回。

手机屏幕又暗了。他没有再点亮。

他把日记本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倒水。走到厨房又走回来,把本子拿起来,放进“带走”的那一摞里。

他没有扔。

但他也没有再说别的。有些话在十七岁那年没说出口,到了二十多岁,就再也没有说的理由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隔了太久,久到她日记本上的字迹都开始褪色了,久到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翻开那些页码。

后来他明白了一件事。

青春里最遗憾的,从来不是“我本可以”。

而是“我们本可以,但我们都没有”。

她等他开口,他等她开口。她写了三年日记等他发现,他用了六年时间才发现。她日记的最后一篇是“如果明天他还不说,那我就说吧”,但没有下一篇了。因为那个明天永远不会来了。

那个本子现在在他书柜里。和那本没怎么翻过的高中同学录放在一起。同学录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他毕业那天写的,没送出去。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毕业快乐。

他不知道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可能是毕业典礼那天,可能是更早。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想给她,可能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时机过去了。

就像那本日记。

就像那个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后来他偶尔会翻一翻那本日记。不是经常,是某些晚上,加班回来很累,躺在沙发上不想动的时候。他会从书柜里抽出那个本子,随便翻开一页。

翻到“他今天穿了灰色卫衣”,翻到“停电了,他给我照灯了”,翻到“他帮我推了凳子”,翻到“沈渡”。

他每次翻到自己的名字都会停一下。那个“渡”字的最后一捺,拖出一道细细的尾巴。她把他的名字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怕写错,又像是舍不得写完。

他后来在网上搜过雎鸠。确实是一种水鸟,确实据说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他看那条百科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午休时间,周围同事在睡觉。他对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高二那个下雪的早晨。想起自己迟到,头发上沾着雪,经过她座位的时候有一粒雪滑下来,落在她课本上。他不知道那粒雪化了之后洇在“关关雎鸠”旁边,不知道她查了雎鸠的意思,不知道她在日记里写“据说一生只有一个伴侣”然后划掉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他们的十七岁。

后来有一年同学聚会。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赵明朗组织的,在高中附近的一家饭店。来的人不多,十几个,挤在一个包间里。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带了对象,有人刚分手。大家喝酒聊天,聊高中的事,聊大学的事,聊工作的事。话题从“班主任现在还教不教”到“房价涨了多少”到“谁谁谁结婚了”。

陆栀没有来。

沈渡也没有来。

赵明朗喝多了,举着酒杯说“当年我们班有一对差点成了”。大家都问谁啊谁啊。赵明朗打了个酒嗝说,不告诉你们。

有人起哄,有人转移话题,有人又开了一瓶酒。

赵明朗坐下之后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聚会你怎么不来。

沈渡回:加班。

赵明朗又问:你后来找过她没有。

沈渡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赵明朗又发了一条:算了,当我没问。

沈渡看着那行字。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调嗡嗡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写方案。打了几个字,停下来,又把手机翻过来。

他点开陆栀的头像。那棵树还在。他又点开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显示。他退出,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城市亮着无数盏灯,他不知道她在哪一盏灯下面。他只知道她的日记本在他书柜里,夹着那张他从同学录里找出来的纸条。纸条上是他十七岁时写的四个字。

毕业快乐。

他后来在那张纸条背面也写了一行字。

用铅笔写的,很淡。

毕业快乐。陆栀。

他把纸条夹回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如果明天他还不说,那我就说吧”的后面,大片的空白之前。

有一天晚上他做梦。梦到高二月考,他坐在她后面,她回头借橡皮。梦里他把橡皮递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凉凉的,沾着铅笔灰。她转回去,握着那块橡皮,一整节课没有用它。

梦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窗帘没拉严,月光照进来一道细细的缝。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想,原来那块橡皮她也没用。

就像那盒过期的草莓牛奶。

就像那瓶蓝瓶的运动饮料。

就像那张毕业快乐的纸条。

就像她的日记本里那些划掉的字,每一个他都看见了,每一个她都以为没人会看见。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来,跟高二那年九月的风一模一样。

梧桐叶刚开始黄,有一片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不知道谁的窗台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