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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7岁的少年

陆栀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早自习她没有回头,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九月,开学第三周,早上七点十二分。语文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雨巷》,读到“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的时候,她听见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姑娘肯定没睡醒”。

她回头了。

沈渡正把英语书立在桌上,躲在后面啃包子。鲜肉大包,食堂一楼最东边那家,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他咬一口,低头在桌肚里翻纸巾,翻半天没翻到,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要吗?”他把包子往她那边递了递,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

“不要。”她说。

其实她没有吃早饭。六点四十的闹钟响了三次她才起来,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后面喊“鸡蛋拿着”,她说了句“来不及了”就跑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第一节下课的时候,她桌上多了一盒牛奶。草莓味的,不是纯牛奶。她回头,沈渡正趴在桌上睡觉,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垂在桌沿,晃晃悠悠。

她没有喝。把牛奶放进桌肚最里面,和那本绿色封面的日记本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短袖,袖口有一圈白边。包子是鲜肉的。牛奶是草莓味的。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觉得太无聊了,用黑色水笔划了两道横线。划完之后想了想,又从笔袋里翻出修正带,把整行字涂成白色。

修正带的痕迹鼓起来一小块,像一道细细的疤。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涂掉了,以后会有人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九月剩下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陆栀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一些以前她从来没注意过,现在却像被放大镜照着一一摊在眼前的事情。

沈渡的课桌永远收拾不干净。数学卷子折成飞机形状塞在英语书里,英语书压在语文书上,语文书的封面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着同桌的名字。他同桌叫赵明朗,被画了乌龟也不生气,反而给乌龟加了四条腿和一条尾巴。

沈渡转笔只会往一个方向转。顺时针,从来不会逆时针。笔掉下去就捡起来继续转,一节能掉十几次。掉到第八次的时候他会皱一下眉,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像是手腕在疼。

他打完篮球回教室,不会马上坐下。会站在座位旁边喝两口水,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让椅背上的外套刚好垫住他的后脑勺。那个姿势他能保持整整五分钟不动,像睡着了,又像在想事情。

这些事陆栀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说出来会很奇怪。“我后桌的笔永远顺时针转”——谁会在意这种事?

十月份有一次晚自习停电。

不是完全停,是灯管闪了几下之后暗下去,像人眨眼睛眨到一半闭住了。整栋教学楼爆发出欢呼声,比下课铃还整齐。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乱晃,有人趁机趴下睡觉,有人摸黑传纸条,纸页翻动的声音比有灯的时候还密。

陆栀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关于斜面上物体的受力分析,她画了三遍受力图都不对。黑暗里她盯着卷子上模糊的笔迹,心想算了明天问老师。

然后她感觉到背后亮了。

沈渡把自己的手机手电筒打开了。光从她右肩后面照过来,正好落在她的卷子上,落在那道她画了三遍都没画对的受力图上。

她没有回头。

她拿起笔,重新画第四遍。

那道光一直亮着。她画受力图的时候光落在她的笔尖上,她列式子的时候光落在她的草稿纸上,她算出答案往卷子上誊写的时候光落在那个“F=mg sinθ”上。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笔帽,咔哒一声。

光灭了。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后来她在日记本上写:今晚停电。他给我照灯了。物理最后一道题答案是4.9N。不知道对不对。

写完她又划掉了。划了三道横线,比之前多一道。

然后她从桌肚里翻出那盒草莓牛奶。已经过期快一个月了,包装盒鼓起来一小块。她没有扔,又放回去了。

十月底有一次物理小测。

陆栀物理不好,属于那种认真听课认真做作业但一考试就完蛋的类型。她最怕受力分析,那些箭头在她脑子里到处乱飞,摩擦力往哪边、支持力往哪边、重力分解成哪两个方向,每次都能把她绕进去。

小测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倒吸一口气。三道大题,两道是受力分析。

她硬着头皮做,做到第二道的时候卡住了。木块在斜面上,斜面角度三十度,摩擦系数零点三,问木块会不会下滑。她列了式子,算出来摩擦力比重力分量还大,木块应该静止。但题目问的是“会不会下滑”,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发呆。

背后伸过来一只手,食指在她草稿纸上点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只手点在她的受力图上,点在“摩擦力”那个箭头旁边。手指收回去之后,她发现那里多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静摩擦力方向反了。”

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陆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速度,用橡皮把那行字擦掉了。

连带着把“摩擦力”那个箭头也擦掉了一部分。

她重新画了一遍受力图。这次她把静摩擦力的方向改了,改成沿斜面向上。然后重新列式子,算出来的结果变了——重力分量大于最大静摩擦力,木块会下滑。

她在答题纸上写:会下滑。

收卷子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后来成绩出来,她物理小测考了八十七分,比上次高了十二分。老师讲卷子的时候特意点名表扬了她,说陆栀同学的受力分析进步很大。

她坐在座位上,耳朵发烫。

下课之后她回头,想说什么,但沈渡不在座位上。他的桌上摊着一张物理卷子,六十三分,受力分析那道题他空着没做。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答题框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他物理小测没及格。他告诉我静摩擦力方向反了。他自己的卷子没写。

她又划掉了。

这次没有用修正带涂。她把整页纸撕下来,叠成很小的方块,塞进笔袋最底层。

然后重新翻到空白页,写:今天物理小测八十七。老师表扬我了。

第二天早自习,沈渡的桌上多了一盒草莓牛奶。

不是陆栀放的。

是赵明朗放的。赵明朗笑嘻嘻地说“昨天小卖部买一送一”,沈渡拿起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过没过期啊”就塞桌肚里了。

陆栀低着头背英语单词,手指把书页攥出一个折痕。

运动会是十一月第一个星期的事。

高一和高二一起开,操场上的喇叭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响,进行曲一遍一遍地放,放到第四遍的时候有人用外套蒙住了头。

陆栀体育不好。不是谦虚的那种不好,是真的不好。五十米跑十秒二,立定跳远一米六,仰卧起坐做十五个就起不来了。体育委员把报名表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看都没看就递给了下一个人。

体委说每个人至少报一项。她说那我报后勤。

后勤组负责看包和递水。说白了就是在看台上坐着,守着全班的校服外套和书包,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失物招领处。陆栀觉得这个安排很好,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那里,手里握一瓶水,目光越过操场,落在任何一个她想看的人身上而不需要解释。

沈渡报了一千五和四百米接力。

一千五在第一天上午。检录的时候陆栀看见他从班级方阵里站起来,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里面穿一件白色短袖,背后印着一个什么logo,洗得有点褪色了。

他跑的是第二组。发令枪响的时候陆栀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她捏出一声脆响。旁边的女生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松手。

一千五要跑三圈半。第一圈沈渡跑在第五个,第二圈跑到第四个,第三圈开始加速,最后一百米直道的时候他在第三位。

陆栀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沈渡冲过终点的时候弯着腰撑着膝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塌下去。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白色短袖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有人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灌了两口,剩下的浇在头上。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过脖子,流进领口里。

陆栀在看台上远远看着。手里握着一瓶运动饮料。蓝瓶的,她特意去小卖部挑的,因为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在货架前面站了五分钟,最后拿了这瓶,因为瓶身上印着一行字:“快速补充电解质”。

她本来想说“跑完喝矿泉水不好,会抽筋的”。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排练好了,甚至连语气都设计过——要很随意的那种,好像只是顺便提一句,不是特意查了运动常识。

但她没有站起来。

下午四百米接力的时候出了事。

沈渡跑第四棒。前三棒他们班排在第二位,差距不大。接棒的时候沈渡已经开始跑了,手往后伸,前三棒的同学递过来,棒子碰到他手指尖的那一刻——

隔壁班跑第三棒的人踩到了他的脚后跟。

沈渡整个人往前摔出去。不是慢慢倒的,是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身体腾空了一瞬间,然后重重砸在跑道上。接力棒脱手飞出去,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陆栀从看台上站起来。这次她知道自己站起来了,因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快,像是有人在胸腔里面擂鼓。

膝盖蹭掉一大块皮。血珠子渗出来,和跑道上的煤渣混在一起,红里面掺着黑。手掌也破了,掌心一片模糊的血痕。

有人跑过去扶他。有人喊校医。有人捡起滚落的接力棒继续跑完了比赛,但成绩已经不算了。

陆栀站在原地。脚像钉在水泥地上一样。她想走过去,但她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该说什么。说疼不疼?太蠢了。说你怎么摔了?更蠢。说你要不要紧——旁边已经围了五六个人在说这句话了。

后来她还是走过去了。

沈渡被扶到操场边上的长椅上坐着。校医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着碘伏给他清理膝盖上的伤口。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他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嘴上还在跟旁边的人说“没事没事,就擦破点皮”。

他的手掌也破了,校医给他处理完膝盖之后让他把手伸出来。他乖乖伸出手,像小学生被老师检查指甲那样。

陆栀站在人群外面,透过几个人的肩膀看着他。

她把那瓶蓝瓶的运动饮料放在沈渡的书包旁边。书包是黑色的,侧面网兜里插着一把伞,拉链上挂着一个已经磨花了的钥匙扣。

放完之后她转身走了。

沈渡后来跟赵明朗说,不知道谁在他书包旁边放了一瓶饮料。赵明朗说可能是哪个后勤组的同学吧,咱们班后勤组还挺负责的。

他不知道那是她握了一整个上午加一整个下午的那一瓶。瓶身上的标签被她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边角微微翘起来。

那天晚上陆栀的日记本上只有一行字:蓝瓶的他没喝。赵明朗喝了。

这次她没有划掉。

期中考试之后换了一次座位。

班主任让所有人到走廊上按身高排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然后从矮到高一个一个往里填。陆栀站在女生列中间偏前的位置,余光一直在看男生那列。

沈渡站在男生列后面。他个子高,在一群男生里露出半个头。

陆栀偷偷数了一下。如果按顺序排,她前面大概有十二个女生,他前面大概有十八个男生。按教室的座位排列方式,他们不可能坐在一起。

但她算错了。

班主任没有严格按身高排。她让男女生交叉着坐,说是为了防止上课讲话。轮到陆栀的时候她被分到第四排靠窗,坐下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的桌面上,有点晃眼。

她低头整理书包,听见后面有人拉开椅子。

“借过一下。”

她回头。

沈渡站在她身后,单肩挎着书包,正用膝盖把她歪掉的凳子顶正。

她的凳子歪了很久了。左边那条腿比其他的短一点,坐上去总是往左歪。她一直懒得去总务处换,每次坐下之前用脚垫一下就好了。

她以为没人注意。

“哦。”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声音听起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很多。

沈渡坐下来,把书包往桌肚里塞。塞了两下塞不进去——桌肚里塞满了东西,有赵明朗的篮球杂志,有上星期发的练习卷,还有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校服外套。他把东西全拽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再塞进去。

陆栀低下头,盯着自己桌上的英语书。书翻开在第四十七页,上面的单词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嘴角翘了一下,又被她飞快地压下去。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他坐到后面了。他帮我推了凳子。他的桌肚很乱,跟我一样。

这次她没有划掉。

但她写完之后想了很久,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可能他只是嫌凳子挡路。不要想太多。

十二月的时候天冷下来了。

教室里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靠窗的位置能感受到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陆栀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写字的时候总觉得手指是僵的。

沈渡发现她在搓手。

第二天早自习,她桌上多了一个暖宝宝。不是新的,是用过的那种,已经拆开包装了,温温热热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

她回头看。沈渡在背英语单词,耳机线从袖子里穿出来,手指捏着暖宝宝的包装袋一角。桌上还有另一个暖宝宝,跟他手里的包装袋图案一样,两只熊,应该是买一送一的。

“你用过的。”她说。

“不用拉倒。”他头都没抬。

她把暖宝宝握在手心里。温度刚刚好,不烫,温温的,像有人提前试过温度。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先把暖宝宝拆开握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太烫才放到她桌上的。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暖宝宝是小熊图案的。他握过。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了。因为觉得再写下去会变得很奇怪。她已经写了太多关于他的事情了,多到她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这本日记被别人看到,害怕那些划掉的字会被人读出来,害怕那些她没有划掉的字会暴露所有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

她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物理练习册下面。

想了想,又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物理笔记。请勿翻阅。

写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谁会偷看一本写满受力分析和电路图的笔记本呢。

但她还是写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

题目是《一件小事》。

陆栀写了八百字,写的是停电那晚有人给她照灯的事。她没有写名字,用的是“后排的同学”。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发现“后排的同学”出现了七次,读起来很不通顺。

她把“后排的同学”全部换成“他”。

再读一遍。更不对劲了。

最后她重写了一遍。写了一篇关于冬天的,关于她奶奶教她包饺子的。写了八百字,规矩工整,结尾升华了一下,“这是传统文化的传承”。

语文老师在作文后面批了一个“优”,写了四个字的评语:感情真挚。

陆栀看着那个评语,忽然觉得很难过。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可能是觉得那篇关于饺子的作文里没有一个字是她真正想写的,而老师觉得它感情真挚。

真正想写的东西她一个字都没有交上去。

寒假放了三周。

陆栀的日记本空了三周。不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但都跟他无关,她不知道写什么。她试过写“今天去书店买了三本教辅”,写到一半划掉了。试过写“楼下那只橘猫又来了”,也划掉了。

后来她在除夕夜写了一篇。

外面在放烟花,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写:新年快乐。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没有称呼。没有名字。就这么两句话。

然后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烟花。用铅笔画的,线条很淡,炸开的火花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画完之后她又用橡皮擦掉了。但没有完全擦干净,纸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对着光能看到。

开学是二月。

重新排座位的时候陆栀和沈渡被分开了。她被调到第三排中间,他坐到第五排靠门。两个人的距离从前后桌变成了斜对角,中间隔了两排加一条过道。

换座位那天陆栀收拾桌肚的时候找到了那盒过期很久的草莓牛奶。包装盒已经瘪了,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从笔袋最底层翻出那张叠成方块的日记纸,展开看了一遍,又重新叠好,放进新铅笔盒的夹层里。

搬到新座位的时候她从沈渡旁边经过。他正把书包往新桌肚里塞,塞不进去,又拽出来重新塞,跟第一次坐在她后面那天一模一样。

她没有停。

沈渡忽然叫住她。

“陆栀。”

她停下,回头。这是这学期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之前他跟她说话都是直接说,从来没有加过称呼。她有时候会想他知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又想他座位表上肯定看过,知道名字又不代表什么。

“你东西掉了。”

她低头看。地上躺着那个小熊图案的暖宝宝包装袋,空的,从她桌肚里滑出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可能是忘了扔。

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说了声“哦”。

然后她走了。

坐到新座位上之后她把那个包装袋展平,夹进了英语课本里。第四十七页,就是换座位那天她假装在看的那一页。

高二分科的时候陆栀选了理科。

不是因为理科好,恰恰相反,她物理依然不太行。受力分析已经没问题了,但电学和磁学又开始要她的命。她选理科的原因很复杂,她自己都捋不清楚。一部分是因为她爸妈觉得理科好就业,一部分是因为她不喜欢背书,还有一部分她不愿意细想。

沈渡也选了理科。

分班表贴出来的那天,她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目光往下移了两行,看到了沈渡的名字。在同一个班。

她站在贴满名单的公告栏前面,周围挤满了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唉声叹气。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渡正趴在桌上睡觉。

她从旁边经过,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分科之后的第一个学期,他们被分到了相邻的两组。她在第三组,他在第四组,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道很窄,窄到沈渡伸懒腰的时候手指能碰到她的椅背。窄到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发梢会扫过他摊在桌上的卷子。

有一次物理课,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批改作业。陆栀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宋知意,批到一半忽然凑过来小声说:“沈渡在看你。”

陆栀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我刚才抬头看见的。”

陆栀没有回头。她继续改作业,在宋知意的本子上打了一个红勾,力透纸背。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宋知意说他看我。应该是看错了。

然后她破天荒地没有划掉,而是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他看我?

高二上学期的十月,学校搞了一次秋游。

去的是郊区一个什么生态园,大巴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去的时候大家还在车上唱歌,回来的时候全都累瘫了,车厢里黑乎乎的,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陆栀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车窗玻璃,被颠得一下一下地撞。她没睡着,但也不想睁眼。

车拐了一个弯,她的头从玻璃上滑开,往过道那边歪过去。

然后有什么东西垫住了她的脑袋。

温热的,不太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她没有睁眼。

她知道那是沈渡的手掌。他从后排伸过手来,用手背垫在她的头和座椅靠背之间,让她不至于在颠簸中撞到硬的地方。

她的头靠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贴着她的耳后。

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她怕自己呼吸重了,他就会把手收回去。

那二十分钟里她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脖子都僵了,但她没有动一下。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车厢里的灯亮了。她感觉到那只手很轻很轻地抽走了,像是怕惊醒她一样。

她假装刚睡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到了?”她说,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答她。

沈渡从他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从她旁边经过,拎着书包下了车。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那只手的姿势不太自然。

后来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秋游回来的路上,他用手给我垫了头。他以为我睡着了。

然后她划掉了。划了四道横线,用力到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高三来得很快。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百天变成两百天,又从两百天变成一百天。每一天都在重复前一天,试卷、讲评、排名、晚自习。

陆栀和沈渡的交流变少了。不是发生了什么,是高三容不下任何与高考无关的事情。他们依然坐在相邻的两组,依然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但那条过道好像变宽了。

或者说,谁都不敢跨过去。

有一次晚自习,陆栀在做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椭圆的,第二问要用韦达定理,她算了三遍算出来三个不同的答案。草稿纸用了三张,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然后被她揉成一团扔在旁边。

第四遍的时候她算到一半又卡住了。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那声音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写字。

她偏过头。沈渡在草稿纸上写东西。

不是在做题。他在画画。

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她看见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卷子,头上冒出一串圆圈,表示在冒烟。

然后他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另一端画了另一个小人。第二个小人站在第一个小人背后,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光照在第一个小人的卷子上。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自己。

那是停电那晚,他给她照灯的样子。

沈渡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的时候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很快,像是被抓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栀把头转回去,盯着自己的圆锥曲线。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前排的人一定能听见。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题。她把那道椭圆的题空着,收卷子的时候直接交了。

她在日记本上写:他在草稿纸上画了我。他画了我。他画的是我。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

这次她没有划掉。

第二天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叠好的草稿纸。打开,是昨晚他画的那幅画。

右下角多了两行很小的铅笔字。

第一行:画得不好。

第二行被擦掉了,但没擦干净。她对着窗外的光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第二行写的是:画了很多次了。

她把草稿纸叠好,夹进了日记本里。和那张划满横线的纸、小熊暖宝宝的包装袋放在一起。

高考前一周,学校停课复习。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有人更加用功了,有人干脆放弃了,有人表面上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陆栀属于最后一种。她坐在座位上翻着物理笔记本,目光扫过那些受力分析、电路图、电磁感应公式,大脑一片空白。

沈渡的座位空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他回来了,右手缠着绷带。

陆栀看见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的时候,手里的笔掉了。

她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捡起笔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去。

“你的手怎么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事情。之前所有的对话都是他先开口,或者是偶然发生。她从来不敢主动跟他说话,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会从声音里漏出来。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打篮球扭了一下,没事。”

“高考怎么办。”

“左手也能写。就是慢点。”

陆栀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想说都快高考了打什么篮球,想说你要不要紧疼不疼会不会影响写字。

最后她说的是:“笔记要不要借你。”

沈渡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两三秒钟。

“好。”

她把物理笔记本递过去。绿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

沈渡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物理笔记。请勿翻阅。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翻到第二页。

陆栀忽然想起来,那本笔记本的后面几页夹着别的东西。不是物理笔记。

但她已经来不及拿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渡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很旧了,折痕都起了毛边。他打开,上面是她的字迹。

划掉的字。划了很多道横线,但还看得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那张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写完之后他把纸重新叠好,夹回原处。

第二天陆栀拿回笔记本的时候,翻到最后面,发现那张纸还在。她打开,看到自己划掉的那些字下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草莓牛奶过期了就不要留着了。下次给你买新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纸叠好,放回原处,合上了笔记本。

高考最后一科是英语。

收卷铃响的时候,陆栀放下笔,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微微发抖。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她坐在座位上等清点完毕才能离开。

窗外是六月的阳光,照在教室的窗帘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的光。

她想,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人群涌向校门口,到处都是笑脸和哭声和拥抱。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踮起脚也看不见前面。

然后有人在后面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她回头。

沈渡站在她身后。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拎着透明文具袋。

人潮在他们身边涌过,像河水绕过两块石头。

“陆栀。”他说。

“嗯。”

“你日记本上那些划掉的字——”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全都看得见。”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明明暗暗的。

陆栀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日记”,想说“那是物理笔记”,想说“你偷看我东西”。但所有这些话涌到嘴边,又被她咽回去了。

因为沈渡在笑。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很轻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也有一本,”他说,“全是划掉的字。”

她从考场出来到现在都没有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

后来的事情是赵明朗告诉她的。

赵明朗说沈渡高一开学第一周就跟他说过一句话。沈渡说,前面那个女生,穿灰色校服那个,她早自习好像从来不吃饭。

赵明朗说关你什么事。沈渡说,不关我事。

然后第二天早上,沈渡的桌肚里多了一盒草莓牛奶。

赵明朗问他买牛奶干嘛,他说万一有人饿了。

那盒牛奶在他桌肚里放了两天,直到那天早自习她回头。

他递给她的时候说的是“要吗”,没说“给你的”。好像只是顺便,好像只是多买了一盒,好像递给谁都一样。

赵明朗说后来那盒牛奶过了期,沈渡拿去扔了,又买了一盒新的放进桌肚里。一直放到过期,再买新的。像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陆栀听赵明朗说这些的时候,坐在大学图书馆里。

窗外是新的城市,新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绿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

她挂了电话,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叠成方块的纸还在。她打开,看到自己当年划掉的那些字,看到沈渡用左手写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她以前没发现的。铅笔写的,很淡,被擦过一次,对着光才能看见。

上面写着——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开学第一天。她忘了带语文书,跟同桌合看一本。她把书往同桌那边推了推,自己歪着头看。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她撩了两次,头发又滑下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看。

她的凳子歪的。她每次坐下之前会用脚垫一下。我想帮她换一把,去总务处问过了,总务处说学期中不能换。后来换座位的时候,我用膝盖帮她顶正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她物理不好。受力分析总是画错方向。我想告诉她,又怕她觉得我多管闲事。那次小测我空了一道题,因为那道题我只会做一半。但她的方向画错了,所以我写了那行字。很小,怕别人看见。更怕她看不见。

停电那天我开了手电筒。其实我手机电量只有百分之七。她写了多久,我就举了多久。胳膊很酸。她合上笔帽的那一刻,我的手电筒刚好没电。

她放在我书包旁边的那瓶运动饮料是蓝瓶的。我看见了。我看见她从看台上走下来,看见她把饮料放下,看见她转身走的时候攥着拳头。我没有喝,因为赵明朗说他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瓶盖拧开了。

后来我自己去买了一箱。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喝了一整个冬天。

秋游回来的路上她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被颠得一下一下撞玻璃。我看着觉得疼,就伸手垫了一下。她没醒。或者说我不知道她醒了没有。

我希望她没醒。又希望她醒了。

那二十分钟我一直在数她的呼吸。

十七次。一分钟十七次。

我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她呼吸变快了,我就把手抽回来。如果一直很平稳,就说明她真的睡着了。

她的呼吸一直很平稳。

后来赵明朗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没事,坐车坐麻了。

其实不是麻。是我不敢动。

草稿纸上那个小人我画过很多遍。在物理卷子背面,在英语书空白处,在那些随时会被揉成一团的纸上。每次都画得不一样,每次都觉得不像她。

那晚我画的时候她看见了。我把纸翻过去,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被看见了画,是因为被看见了我画的是她。

后来我把那张画放在她桌上了。加了那句话,又擦掉了。因为觉得太矫情。

画得不好。画了很多次了。

两句话都是真的。

高考那天我手不是打篮球扭的。是前一天晚上,我试着用左手写字,写她的名字。写了整整三页草稿纸。写到手腕疼,写到第二天拿不住笔。

考英语的时候,最后十五分钟。我做完卷子,在草稿纸角落写她的名字。用左手写的。已经练得很像样了。

陆栀。

陆栀。

陆栀。

收卷铃响的时候我还在写。

我想好了,考完就告诉她。不管她怎么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要告诉她。

我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才找到她。她的书包带子被挤歪了,一边长一边短。我伸手拉住。

她回头了。”

陆栀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窗外是九月的阳光,跟她第一次回头那天一模一样。梧桐叶刚开始黄,有一片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沈渡发来的消息。

“草莓牛奶买好了。下楼。”

她擦了擦眼睛,往窗外看。

沈渡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左手拎着一盒草莓牛奶,右手还缠着绷带。他仰着头,在一排窗户里寻找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灰色卫衣的帽子抽绳长短不一,左边那根短了一截,像是被他自己剪过。

跟高二那年九月一模一样。

陆栀合上笔记本,把那页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起身下楼。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