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一句话，却让许昌绎眼底微微一沉，尘封的初中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初中那时候的他孤僻又沉默。家境普通，母亲常年患病需要吃药，父亲身为缉毒警察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几乎不着家。
所有家务、照顾母亲的重担全都压在年少的他身上。
因为性格冷淡不爱合群，加上穿着朴素，班里不少同学因为他成绩好心生嫉妒，总私下排挤、嘲讽他，肆意取笑他家境贫穷、一无所有。
那时出面替他解围的人，就是江凝一。
彼时众人群起欺负他，是江凝一直接上前，冷冷呵斥赶走那群人。
但她从来不是出于同情。
身为被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江凝一骨子里自带优越感。
她当时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少年，直白告诉他，以后跟着自己，帮她写作业、跑腿、传答案，她护着他，还会给他零花钱。
那个时候母亲重病急需用钱，走投无路的许昌绎，别无选择，答应了她。
从那以后，他心甘情愿跟在江凝一身后，替她处理琐事、包揽各科作业，默默听从她所有吩咐。
江凝一时不时塞给他的钱能补贴家用，可多数时候，面对这笔施舍般的零花钱，他总会别扭不好意思收下。
反观江凝一，极其享受这种被人全方位伺候、事事有人妥帖办好的感觉。
她向来就是高高在上、随心所欲的大小姐，习惯被人顺从、被人偏爱。
这么多年过去，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就像刚刚那句随口而出的“我还保护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而许昌绎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收紧。
他依旧心甘情愿。
不要钱。
其实从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许昌绎的目光就第一时间锁定了窗边的少女。
教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模糊成一片虚影，唯独江凝一格外刺眼。
她和那时候一模一样。依旧张扬耀眼，带着与生俱来的大小姐脾气，散漫又嚣张，百无聊赖地低头摆弄指甲，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从一开始就认出她了。
心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记得她嚣张跋扈的性子，记得她无忧无虑、从不被世俗琐事烦恼的模样，记得她天生体弱、患有哮喘，每一节体育课都只能独自留在教室。
关于她的所有细碎小事，他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江凝一经常要出去比赛，甚至出国，哪里都飞了个便，以至于小学的时候就很少人见过她很多面，在校的时间往往都比别人少。
竟然这次还在的话，那就好好珍惜吧。
暮色渐渐漫进教室，窗外天光暗沉下来，距离放学只剩短短片刻。
讲台上老师低头翻着课本，利落布置起晚间作业，还叮嘱众人回家后要提前预习新课知识点，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叹气声。
江凝一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扫过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任务，心底瞬间涌上抵触，半点提笔书写的念头都没有。
她下意识沿用起小学时的习惯，没半点犹豫，伸手将桌上的作业本一把推出去，径直丢到身旁许昌绎的桌前，动作随意又理所当然。
以往每一次，对方都会默默接过帮她分担，可这一次，许昌绎只是垂着眼，指尖稳稳放在书页上，丝毫没有要翻看动笔的意思，安静地没有任何回应。
意料之外的拒绝让江凝一眉头骤然蹙起，心底涌上明显的不悦。
她侧过脸，语气带着几分骄纵的火气，开口质问：“帮我写个作业怎么了？”
顿了顿，她只当对方是想着酬劳，干脆从兜里摸出零钱的架势，直白说道：“要多少钱都行，我付给你。”
这话一出，许昌绎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
他骨子里向来抵触这般用金钱衡量相处的模样，更不屑收下她的钱财，心底莫名生出愠意，依旧沉默着，不肯应声，也不肯触碰那本作业本。
江凝一见他始终置之不理，半点不肯迁就自己，心头火气越发浓烈。
她冷哼一声，心里只觉得对方不近人情，索性不再多说半句，赌气般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带着满心不满，径直转身离开了教室。
而正在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的她，出门一个没注意看，就不小心撞到了搬作业的孟佳。
孟佳手中的课本全部洒落在地，而江凝一没有一点要道歉的意思，只是冷漠的看了一眼就走了。
温时微刚好这时候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了这一幕，然后走到孟佳身边默默的帮她捡起了课本。
“谢谢啊。”孟佳礼貌的跟温时微道谢。
“没事。”
孟佳看着江凝一远去的背影，又想到她刚刚那态度，忍不住问道：“她脾气是不是不好啊？”
今天才刚开学第一天，并没有完全理解对方的情况下不好做出评价，于是温时微帮江凝一打了圆场：“没有啦，她可能心情不好吧，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孟佳很大度答应了下来。
放学的喧闹渐渐散去，街道上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去，江凝一压根没有归家的念头，径直朝着街边的台球馆走去。
馆内烟雾淡淡弥漫，台球撞击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光线偏暗的空间里，裴砚珩和八班几个平日里不爱念书的少年早已扎堆在此，姿态散漫随性，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散漫不羁的气场，看着颇有几分街头混混的模样。
几人手里握着球杆，看起来已经玩乐许久，桌上的台球被反复击打滚动。
瞧见江凝一推门进来，裴砚珩停下动作，挑眉看向她，随口出声询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闲逛了？”
江凝一随手将肩上的书包往一旁座椅上一扔，步伐松弛地走到桌边，唇角带着随性的笑意：“开学第一天而已，我还没玩尽兴呢。”
她顿了顿，语气漫不经心地补充道：“放宽心，这个月我爸妈事务繁多，根本没空管束我，难得自在，正好出来放松放松。”
裴砚珩：“你哥不管你啊？”
“他让我别打架就行。”江凝一漫不经心应回。
说完这话，她拿起一旁的球杆，彻底融入这群人的玩乐之中，几人就此留在台球馆里，肆意消磨闲暇时光。
第二天，今日周一，全校师生齐聚操场，举行新学期开学典礼。
清一色整洁统一的蓝白校服铺满偌大的操场，少年少女们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与周围肃穆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队伍后排的江凝一半点没有聆听演讲的心思。
她懒散地站在人群里，身姿松垮，毫无规矩，侧着头和身旁几个女生小声闲聊，眉眼带笑，语气轻松，全程游离在开学典礼之外。
闲聊正尽兴时，江凝一余光瞥见班主任的身影正沿着队伍缓步巡查，瞬间收敛神色。
她做贼一般，飞快挪动脚步，悄咪咪躲到身形安静纤细的温时微身后，借着对方的身子遮挡自己。
确认班主任走远后，她又按捺不住性子，微微俯身，凑到温时微耳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这时她才意外发现，别的同学都空手站立，唯独温时微怀里捧着课本，趁着校长演讲的间隙，低头安静翻看研读。
江凝一眼神满是不可思议，诧异的小声吐槽：“不是吧乖乖，开学典礼你都不忘看书？你怎么这么努力啊。”
温时微闻言缓缓抬眸，清冷温和的眉眼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地提醒她：“班主任早上特意强调了，待会回教室要检查各科的预习笔记，还要随机抽背课文。听说背不出来、作业没完成的人，要直接去走廊外面罚站。”
短短几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砸懵了江凝一。
她心底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一片慌乱。
昨天放学她跑去台球馆疯玩了一整晚，作业、预习笔记、课文背诵，她一样都没做，甚至连作业的事情都抛之脑后。
一想到要当众被罚站，素来爱面子的江凝一内心焦躁不已，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漫长的开学典礼终于结束，解散的口令刚落下，江凝一几乎是第一时间，急匆匆拨开人群，狂奔冲回教室。
她慌慌张张坐回自己的座位，手忙脚乱翻找书包，准备临时抱佛脚，疯狂补齐预习作业。
可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练习册散落一桌，唯独最重要的语文书不见踪影。
慌乱感席卷全身，江凝一急得眉心紧锁，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把语文书遗失在了哪里。
昨天赌气离开教室、之后又去台球馆玩乐，她根本记不清细节。
就在她手足无措，急得快要烦躁发火的时候，一本崭新的语文书，安静递到了她的面前。
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指，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江凝一抬头，撞进许昌绎清冷淡漠的眼眸里。
她迟疑地接过书本，翻开书页，赫然发现书本对应的新课页面上，工整详细的预习笔记密密麻麻，重难点标注清晰，排版整洁，一目了然。
她怔怔看着书页，又抬眼看向面前面色冷淡、一言不发的少年。
江凝一心里五味杂陈。昨天她蛮横丢作业本、拿钱羞辱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两人还闹了不愉快。
她本以为许昌绎会彻底记恨自己，再也不会帮她，没想到这个性子别扭的男生，从头到尾都是口是心非。嘴上冷漠疏离，私底下还是默默帮她做好了预习。
心底的别扭与昨日的怨气尽数消散，江凝一收敛了往日骄纵蛮横的模样，语气放软，真诚开口：“谢谢啊。昨天的事，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许昌绎垂眸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没太大起伏，嗓音清冷低沉，不带多余情绪，简单直白地告诫：“不用谢。以后作业自己写。”
简单一句话，没有苛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意在让被娇惯坏、习惯性依赖别人的江凝一，好好长一次记性。
江凝一哪里管的了这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写把第一篇《沁园春·长沙》给背了再说。
就这样，她花十分钟左右就背下来了，这把稳了。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她趴桌子上睡觉了，可惜没什么困意，她便趴桌子上转过头去看正在认真学习的温时微，接着她便用很温柔的语气莫名其妙叫了她一声：“微微BB。”
突兀又亲昵的称呼骤然响起，温时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耳廓飞快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脸颊也悄悄泛起薄红。她稍稍侧过头，眼神带着几分局促腼腆，细若蚊吟般小声询问：“你……你是在叫我吗？”
江凝一见她这般羞怯模样，唇角弯起笑意，大大方方点头应声：“对啊，就是叫你。”
她语气轻快，慢悠悠解释：“我们那边平时都这么喊，BB就是宝宝的意思，我觉得这么叫还挺好听的。”
温时微闻言，脸颊红晕更深，目光下意识躲闪开来，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羞涩拘谨。
江凝一静静瞧着眼前这副羞赧乖巧的模样，软乎乎的神态惹人怜爱，心底只觉得这个安分内敛的乖乖女，实在可爱得紧。
上课铃声响起，任课老师走进教室，例行抽查起课前预习笔记。
只是这次查验并不算严苛，大致翻看页面、确认有书写痕迹便作罢。
老师走到江凝一桌前，目光扫过书页上条理清晰、字迹工整的批注，当即赞许地点点头：“这份笔记做得很不错，态度很认真。”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江凝一脸颊微微发烫，心里莫名发虚。她清楚这些字迹并非出自自己之手，只能含糊地低下头，不敢坦然迎上老师的目光。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没多久，八班的裴砚珩径直走到窗边位置，抬手将一件外套递了过来。
“你昨晚落在台球馆的衣服，顺手给你带回来了。”
江凝一伸手接过衣物，随口道了声谢。
正巧这时，温时微抱着书本缓步从教室门口走出。她身形纤细，气质文静温婉，一眼就和周遭喧闹的氛围区分开来。
裴砚珩的目光当即被吸引过去，视线牢牢落在少女背影上，眼底一下子生出几分玩味的兴致。
他侧过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江凝一，低声打趣询问：“那女生是谁啊？看着挺有意思的。”
江凝一立刻明白他的心思，连忙皱起眉叮嘱：“你可别打人家小姑娘的主意，她性子单纯安稳，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裴砚珩压根没把这番提醒放在心上，望着渐渐走远的身影，嘴角勾起散漫的笑意。只一眼怦然心动，心底已然生出别样的情愫。
教室另一侧，许昌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抬眼瞥见窗外相谈的两人，又留意到裴砚珩看向温时微的目光，眸色微微沉了沉。
没有上前打探半句，只是默默收回视线，重新垂首伏案，笔尖在纸上不停游走，不知道心底藏着思绪，笔下又书写着什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