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结束。
车上。
李乘歌被陈三愿挤得下一秒就要飞出车门了。
“陈……三……愿……你……”
你最起码避着点人吧?
“嗯~嗯~”
陈三愿蹭两下就要亲一口,虽然没声,可李乘歌两只耳朵火辣辣的烫。
“没事没事,祖宗,我不看,我把帘子拉上。”巴储右手一挥,车顶的帘子“唰啦”落下,别说是“看”,就连空气都隔绝了。
“你……你这……”李乘歌推开陈三愿的脑袋,反被他牵住亲了一口,“陈……嗬……什么时候弄的破帘子!给我拉开!”
“啊……”陈三愿抓李乘歌另一只手。
“陈三愿!”
陈三愿身子猛地一颤,背后的帘子慢悠悠拉上去。
“坐好。”李乘歌朝副驾后面的座位扬了扬下巴,“不然就用缚魂锁捆你。”
“啊……”
“啊啊啊,你活泼过头了知、不、知、道?”李乘歌连着点了陈三愿额头四下。
巴储偷偷往后瞄了一眼。
李乘歌眼神立刻杀过去:“你不是不看吗?”
“不不不不看!”巴储双臂夹紧,猛攥方向盘,“不看……祖宗,我……我就是脖子有点痒痒。”
李乘歌真是对这俩人没脾气——尤其是面对面这个又要哭鼻子的臭小狗。
“亲亲亲,就知道亲,没名没分的亲什么?”
陈三愿刚欲上前就被李乘歌制止。
“我刚刚说的什么?”
陈三愿噘嘴。
“重复。”
[坐好。]
李乘歌都不敢板脸,“嗯”那一声软得似刚弹出来的棉花。
“就……稍微往那边坐一点,我这边贴在车门上,有点硌。”
陈三愿光速滑走。
[对不起祖宗,我……我……对不起。]
“梆”!
陈三愿抬手就往车门上撞。
“三愿!”“陈三愿!”
巴储准备停车,李乘歌一掌拍在靠背上,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气:“继续开!”
陈三愿知道自己闯祸了,捂着胳膊背过身去,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
“转过来。”李乘歌气未消,尾音又低又粗,似虎尾。
陈三愿身子越正头越低,胳膊还是捂着不给李乘歌看。
“知道错了吗?”
“嗯。”陈三愿几乎是立刻抬头,“啊……啊……”
“胳膊。”李乘歌伸手。
陈三愿屈肘,李乘歌碰到那瞬要躲,被他牢牢抓住,还摁了一下发红的部位。
“啊……”
“疼?”
陈三愿摇头。
李乘歌用冥力治疗,随后坐回去看手机,一句话都没说。
“啊……”陈三愿碰他的手。
“不用谢我。”李乘歌向外靠,“也不能牵,陈三愿,你做错了事,这是惩罚。”
陈三愿坐直,眉头轻皱,整个人紧绷着,像卡在罐头瓶里的风干午餐肉。
“到明天为止,不许谈那件事。”
陈三愿心里不遂,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就是他做错了事。
车内冷起来。
[祖宗,对不起。]
“嗯。”
陈三愿退到另一侧,趴在车窗上向外看,粗笨的手指抚摸着窗户,眼睛好久才眨一下,每一次都很用力,把眼泪全都挤出来。
他真是疯了。
他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他自己想想都害怕。
他一定吓到祖宗了,祖宗又生了好大的气,万一不答应他了怎么办?
祖宗好不容易才要答应他的,他怎么就……
“陈三愿。”
陈三愿一个小孩洗脸,“扑啦啦”把脸擦干净。
“唔……”
回头瞬间,他被李乘歌托着下巴吻住。
极轻的一个吻,宛如微风吹拂丝带,柔软地在手上扫过。
“回家罚抄十遍《睡大床守则》。”
回家……罚抄……十遍……
睡!大!床!守!则!!!
“啊!”
祖宗不生气啦!
祖宗这意思是还要跟他睡大床!
“嗯!嗯嗯!”
陈三愿抱住李乘歌,又松开,兴高采烈地比划道:
[祖宗,我抄五百遍都可以!谢谢祖宗!]
“我还没消气呢,严肃点。”
陈三愿嘴巴抿了下,没忍住,又笑出声来。
“陈三愿。”
[对不起!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惹我生气很开心是吧?”李乘歌掐陈三愿的脸,上下扯动。
陈三愿反扭头过去蹭他。
[惹祖宗生气是我的错,我认罚,笑是因为祖宗亲我……好开心,我最喜欢祖宗啦~]
“别以为说两句喜欢我我就不生气了。”
[那祖宗想听几遍?]
陈三愿干劲冲天。
[我可以一直说,说到祖宗不生气了为止。祖宗,祖宗我可以抱你嘛?]
“你……你这是认错的态度?”李乘歌不敢与陈三愿这么近了,“我刚刚……”
白说了!
都白说了!
[祖宗,你要说什么?]
陈三愿天真发问。
[祖宗,晚上一起睡大床的时候,可不可以盖一条毯子呀?]
“等一下!”李乘歌重重拍了拍手掌,试图把陈三愿从梦中唤醒,“谁说要跟你一起睡大床了?”
陈三愿疑惑地眨眨眼。
[祖宗要我抄守则,不就是担心我晚上不守规矩嘛?那不就是要一起睡大床吗?]
“你还知道自己不守规矩啊!”
“嗯……”
[所以我才跟祖宗商量。但祖宗不想跟我一起睡大床吗?祖宗是骗我的吗?]
骗?
李乘歌选择闭目养神,陈三愿如何摇晃他都不睁眼,一直到三人回家。
“翠?”
北宫翠笑着打招呼:“大人,好久不见。三愿,巴大人。”
陈三愿跑过去帮他拿袋子。
“不用,三愿,只有一本书。”
“你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李乘歌开门。
“也是临时决定要过来的。”
“临时决定也不会连通知一下的时间都没有。”李乘歌神色认真,“谁出事了?”
北宫翠微微一笑:“确是有一件大事,大人,我们进去说吧。”
李乘歌下意识看了陈三愿一眼:“神神秘秘的。”
四人围在桌前坐好。
陈三愿想给北宫翠倒杯饮料喝,被后者叫住:“三愿,这件事也与你有关。”
“啊……”
李乘歌看着陈三愿坐下,问道:“什么叫‘也’?”
巴储明白过来:“翠啊,难道是那件事……”
北宫翠从书中抽出一张相片,推向三人。
相片上有两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皮肤黝黑、长发遮眼,一个身着戏服、玉貌花容、恍若神祇。
陈三愿和李乘歌。
十七年的,陈三愿和李乘歌。
“这照片……这照片……”巴储激动得有些呼吸不畅,“翠,这是……”
“这是十七年前,我带大人外出游玩时拍的。”北宫翠语气略显愧疚,“也算是领教了灯下黑的威力,这张相片就压在我桌上的台灯下,没想到竟找了这么久。大人,三愿,你们对这张相片有印象吗?”
两人缠在发间的红线颜色愈发明亮,不用冥力也清晰可见。
陈三愿捂着脑袋,他认得那是自己,可他居然跟祖宗见过?居然跟祖宗见过吗?
穿戏服的祖宗——桃花神一样——桃花……桃花……
陈三愿手缓缓下滑,捂住嘴巴,眼前渐渐模糊。
“你说……这是十七年前?”李乘歌目光定住,少有地,现出这种嘴唇哆嗦的神态。
“是。”
北宫翠脸上闪过一丝惊奇,旋即眼里绽放出奇异光彩,霎时间,无数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突如其来的暴雨,阒无一人的戏台,躲在大树后捧场的“小傻子”,还有那把被夺去的伞。
“大人,十七年前,陈家村,您……”
唱了一场戏。
陈家村是穷村子,戏台也老,要不是李乘歌想唱一曲,北宫翠也不会费冥力收拾。
村里人一辈子都守着这片土地,见过的多是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这猛然间来了个美男子,没有人不想来凑个热闹。
只可惜,一曲未罢,天降暴雨,甭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抱头往家跑。
雨幕中,李乘歌头饰半坠、戏服湿透,怔怔地看着台下,仿若一支于冰雪中含苞欲放的莲。
“大人,下雨了,我们回去吧。”北宫翠举着伞过来。
“这么点雨,也至于全跑光吗?”
“哈哈哈,大人莫要生气,他们是凡人,淋了雨要生病的。”北宫翠温柔地递去手帕,“大人擦一下吧。”
李乘歌没接。
“大人唱得极好,只是今日天不作美,无法尽兴,若是大人还想再唱,我们明日再来。”
“算了。”
李乘歌转身,头上珠翠似被春风惊扰的雀儿,碰撞出悦耳声响。
“空楼寂寂含愁坐,长日恹恹带病眠。”
“大人……”
两人同时回头看。
不远处的大树后,一个衣着单薄的少年边鼓掌边朝他们看。
“下雨了还站树下,那是傻子吗?”李乘歌问道。
北宫翠点点头:“应该是守村人。”
见李乘歌未动,北宫翠道:“大人可要送他回家?”
“跟我有什么关系?”李乘歌皱眉。
少年忽地收起手,躲到树后去。
此时,雷声大作,闪电照亮了半边天。
“啧。”
北宫翠轻声笑了下:“大人慈爱,晚些回去也无妨。”
李乘歌直接用冥力带北宫翠移至树前。
少年听到声音,悄悄探出头,与俯身的北宫翠撞个正着。
“啊!”少年跌坐。
“抱歉。”北宫翠伸手,友善道,“下雨了,我们送你回家吧。”
少年自己爬起,摇摇头。
“至少先找个地方避雨,这里……”北宫翠朝上指,“很危险。”
少年比划道:
[谢谢,我自己可以回去,不用管我。]
二人茫然。
少年的目光渐渐移到李乘歌身上,他黑乎乎的,可依稀能感觉到在脸红。
他看到神仙啦!
“你是哑巴?”李乘歌问道。
“神仙”跟自己说话,少年激动得咬手,连连点头。
李乘歌心想:“哑巴还这么开心,看来傻得不轻。”
“啊!”少年突然喊了一声。
[可以等我一下吗?神仙大人。]
“他说什么?”李乘歌看向北宫翠。
“我也看不懂。”
少年并不失落,竭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一会儿拍着大树,一会儿指着自己,一会儿又指向后山桃林。
李乘歌竟看懂了。
“你想让我们在这里等你?”
少年欣喜道:“啊……嗯嗯!”
北宫翠等李乘歌的态度。
“五分钟。”顿了顿,李乘歌又道,“五分钟,知道多久吧?”
“嗯!”
少年想,神仙大人一定是把他当傻子了,但没关系。
他给两位神仙大人磕了头,而后站起来,伸出小拇指。
北宫翠还未从那大礼中缓过神来,就听李乘歌不悦道:“我没时间陪你过家家,你愿意相信也好,不愿意相信也罢,我只等五分钟。”
少年慌张地鞠了一躬,朝后山狂奔而去。
见他这副拼命样子,李乘歌忽又有些心疼。
北宫翠转了圈伞:“大人似乎对这孩子过于严格了。”
“翠。”
“哈哈哈,大人,我不说了。”
雨势很大。
两人望眼欲穿。
时间早就过了五分钟,但李乘歌还在等。
“就是个小骗子吧?”
“大人心里一定不是这样想的。”
“……”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好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狗奔了回来。
李乘歌心口猛地震了一下,随即夺过伞,朝少年走去。
北宫翠抬手挡雨,喃喃道:“难得大人出来玩,还遇到一个小信徒,拍张照做留念吧。”
少年见到李乘歌,又鞠了一躬,不过不等他道歉,李乘歌就先开了口:“你让我在这里等你,究竟想干什么?”
“呐!”
少年把怀里的桃枝抽出来,双手奉上。
李乘歌眉眼骤然柔和,伞更加倾斜:“这个……给我?”
“嗯!”
[神仙大人,山上每年都开桃花,一年比一年漂亮,我想送一支桃枝给您,愿您与天地同寿。]
李乘歌不懂。
北宫翠走过来道:“大人,他应该是在祝福你。”
“嗯嗯!”少年狂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用伞,神仙大人,你们打伞吧。]
“我们也不用。”李乘歌把伞递过去。
少年连忙摆手。
“过来。”李乘歌咳了一声,又道,“过来。”
少年傻乎乎地走到伞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一直盯着李乘歌看。
“你……”
“嗯!”
“……”李乘歌挪开视线。
少年忍不住说起来。
[神仙大人!你长得好漂亮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而且声音也好听,唱的戏更好听。我听老人们讲,唱戏的人都要化厚重的妆,但您好像没化妆吧?没化妆都这么好看嘛?不愧是神仙大人!您真的好白呀,像是冬天里下的第一场雪,又干净,又透亮。您的手也好看,指甲……指甲也好看,我在下面听了很久呐,已经看入迷啦。神仙大人,我好开心,您这样尊贵的人居然愿意跟我说话,我会开心一辈子的!真的!]
李乘歌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北宫翠又翻译道:“大人,他应该是在夸你漂亮。”
“嗯嗯嗯!”少年再次表达肯定。
北宫翠笑笑,指着自己道:“我难道不好看吗?”
“啊……”少年竖起两个大拇指。
[好看!您也是漂亮的神仙,谢谢您愿意跟我讲话!]
“哈哈哈,真是可爱的孩子。”北宫翠摸摸少年的头。
“唔……”
少年蹲下去,几秒钟后,使劲擦了擦眼泪。
李乘歌也蹲下,手按在他头上。
“我们送你回家。”
“啊……”
少年对此十分抗拒。
李乘歌摘下左耳的粉玉珠,牵起少年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这是回礼。”
“啊……”
不不不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不能要,谢谢神仙大人!真的谢谢!]
“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是我的私有物。”李乘歌晃了晃桃花枝,睫毛弯弯,眼睛也弯弯,“作为交换,你若是不嫌弃,就收下。”
少年微微张口。
嫌弃……怎么可能嫌弃?
可是……他这样的人,真的可以接受神的回礼吗?
“你接受的话,下次我再来这里,就会记得你。”
少年眼眶瞬间热了。
“啊……啊……”
他紧紧攥着粉玉珠,向李乘歌重重磕头,却在触地的前一秒被托住。
“家离这里远吗?”
少年颤了一下,缓缓摇头。
“伞也拿回去吧。”
不。
不要。
这么名贵的伞,拿回去,一定会被抢走的。
[谢谢神仙大人,我跑回去就可以,真的、真的不用照顾我。]
李乘歌没有完全懂这段话的意思,但将伞变成了普通伞的模样。
“这样子呢?”
少年没想到神仙大人竟然为了自己做这么多,一时哭得停不下来,还把自己呛到了。
北宫翠笑眯眯地帮少年拍背,李乘歌道了句“好笨”,无意间看到少年的眼睛,心里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好了,翠,要走了。”
北宫翠将少年拉起,温声细语道:“下次再见啦。”
少年点头,看向李乘歌,嘴巴一抿,又朝他伸出小拇指。
“干什么?”
“啊……”少年这时倒是怕了。
[神仙大人,您真的还会来看我吗?]
李乘歌没打算理解这段话,而是问道:“你多大了?”
少年诚实地告诉他:十七。
“幼稚。”
“……”少年嘴巴一咧,又要哭。
他被嫌弃了……
被嫌弃了……
嫌弃了……
弃了……
了……
“他看上去很没有安全感,不如大人就满足他一次吧?”北宫翠话里带着些哄骗的意味。
“翠。”
“就算大人瞪我,我也还会这么说哦。”
“你没比他强到哪儿去。”
其实李乘歌也没有极不情愿,只是和凡人做约定什么的,他觉得没必要。
“!”
李乘歌顿时一惊。
少年所害怕的,不正是这个吗?
怕他食言。
怕他不来。
他与少年对视,忽觉暴雨停歇,春光明媚,和风鸟鸣,心里万般安适。
真是……奇怪。
李乘歌勾住那根手指,郑重道:“我答应你。”
少年笑了。
李乘歌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
这里是陈家村,他记得。
但某一天,他突然忘了。
哦莫 更晚了 是我忘记巴储应该管北宫翠叫北宫还是翠还是别的什么 找半天也没想起来
回忆篇写着写着就写多了 表白篇稍微再往后推一下 啊啊真的很喜欢这两章“旧雨” 这章是老李视角多一些 下章是三愿视角多一些 谁先动心的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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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旧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