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客教室位于科技楼四层的尽头,是一间由旧实验室改造的大房间。白天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菜市场;可一旦过了晚上九点,整层楼就只剩下走廊里应急灯惨白的光,和偶尔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
许昭辰不害怕独处。相反,他喜欢这种深夜的安静,脑子里只有代码、电路和机械结构的嗡鸣,其他一切烦心事都能暂时搁置。
但他不喜欢被注视的感觉。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太敏感。周三深夜十一点,他正对着示波器调整传感器的滤波参数,后颈忽然一阵发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从背后盯着的感觉。他猛地回头。
没有人。
身后只有堆满零件的货架,和窗外沉沉的夜色。走廊里空荡如也,应急灯在地面投下一小块一小块惨白的光。
他转回头,暗骂自己神经质,继续低头工作。
周四晚上,同样的感觉再次袭来。这一次他假装专注,余光却悄悄瞥向门口那扇磨砂玻璃窗。玻璃上似乎有一团模糊的暗影,一闪而过。
他扔下烙铁冲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在缓缓闭合,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许昭辰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他走过去推开安全门,楼梯间里黑暗一片,只有楼下隐约传来几声脚步,很快消失在更深处。
他握紧门把手,指节泛白。
周五下午,他发现自己那本画满草稿的笔记本被人动过。他习惯在笔记本的某一页夹一根头发做标记——那是他从小看侦探小说学的笨办法。那根头发不见了,笔记本翻开的页码,比他记忆中靠后了几页。
他的电脑有密码,但放在桌上的废纸篓里,那些被他揉成团的废弃思路稿,似乎被重新展开过,又胡乱塞了回去。
不是他的习惯。他扔废纸,从来都是用力揉到看不出原样。
许昭辰站在创客教室中央,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货架、仪器、半成品,忽然都变得陌生起来,仿佛每道阴影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
他没告诉任何人。
告诉谁呢?沈听澜还在沉默,社团的朋友们各自忙着各自的项目,说了只会让人觉得他疑神疑鬼。
他只是开始更加小心。离开时把笔记本锁进柜子,废纸直接带走扔掉,甚至在自己的零件箱上做了隐蔽的标记。
周五晚上九点半,他最后一个离开创客教室。走到楼下,忽然想起忘了拿保温杯,又折返回去。
走廊里依旧空荡,他放轻脚步,走到创客教室门口,正要推门——
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纸张翻动的声响。
许昭辰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屏住呼吸,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窗,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一团模糊的暗影在他那张桌子上晃动。那人拿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轮廓——校服,中等身材,戴着一顶压低了的鸭舌帽。看不清脸。
许昭辰猛地推开门。
那团黑影触电般弹起,飞快冲向另一侧的安全出口。许昭辰拔腿就追,在货架间绕过,冲到门口时,那人已经冲进楼梯间,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向下狂奔。
“站住!”许昭辰大喊,跟着冲下楼梯。
夜色里,科技楼后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那道黑影窜进楼后的小花园,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和昏暗路灯交织出的阴影里。许昭辰追出来,站在花园入口,喘着粗气,四处搜寻。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那儿,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某栋高档公寓里。
江屿坐在书房宽大的皮椅中,面前摊着几份打印整齐的文件。每一页右上角,都有一个手写的编号。文件内容详尽,有许昭辰项目的技术路线图、传感器选型列表、甚至还有几段被拍下来的手写代码片段——虽然只是草稿,但足以勾勒出整个项目的核心思路。
手机震动。他接起,听对面的人低声汇报了几句,嘴角浮现出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拍到了就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辛苦了。最近先停一停,别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许昭辰深夜在创客教室里埋头调试的画面,额头一缕碎发垂落,神情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因为攻克难题而浮现的笑意。
江屿端详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摩挲过画面中少年的眉眼。
“有点意思。”他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有趣的工艺品。
他把照片放下,翻开另一份资料。那是沈听澜这些年的成绩单、获奖记录、以及一份关于他父母近期动态的简要报告。报告最后一行写着:“沈父沈母近期与江氏互动频繁,对沈听澜与江屿的‘交往’持积极态度。”
江屿看着那行字,笑容加深了几分。那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却让书房里暖黄色的灯光都仿佛冷了几度。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望着落地窗外万家灯火的夜景,轻声说:“听澜,你看,所有人都在帮我。只有你……和那个小太阳,不听话。”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不听话的,要怎么办呢?”
窗外的夜色沉默着,没有任何回答。
周六清晨,许昭辰醒来,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匿名短信。
只有一句话:
「离沈听澜远一点。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他盯着那行字,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本该温暖的房间,却仿佛瞬间冷到了骨子里。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