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言很有做贼的天赋,一路专挑没人的地走,还钻了俩狗洞才到景阳宫边。
方婕妤的屋子在最里头,守门的太监正好不在。屋里不亮堂,他也不敢点灯,就摸着墙往里走。如此一来倒更像个偷儿了。
黑眼往里摸索,禁言迎头碰到个大柜子,拉开柜门手往里探,摸到些滑溜溜的衣裳,给他羞得赶紧收手。又一阵摸索才碰到个小匣子,连带着块布一起抽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块肚兜。
禁言脸红得像手里那块肚兜,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去,一边塞一边在心里默念:“罪过罪过罪过......”
拿了东西一路往回,他走得比来时还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赵公公自打揣了东西,就没睡过一天安生觉。匣子搁在桌上,他看它,它也瞅他,两下里对望着发愁。禁言端来的下火汤被摆在一边,汤面都结了一层皮,一口没动——自己心里已经够苦了,就不让嘴跟着苦了。
烫手的山芋搁哪儿都不对:抽屉里?不安全,保不齐被哪个不长眼的翻到了。带回去更不行,他那宅子前月刚遭了贼,偷儿还没捉住,万一被顺走了,哭都没地方哭。
末了还是觉得搁在身边反倒踏实,踏实是真,委实不方便:走路时袖管甩一下,匣子磕着胳膊肘,疼得人直抽气;坐下来袖子口鼓鼓囊囊的,怎么看怎么扎眼。
他塞回去又掏出来地来来回回折腾,正愁着,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大肚子挺了进来。
“赵公公好。”
赵秉礼冷不丁被一吓,匣子差点脱手,幸好反应快一把攥住,但身子却站不住着往前扑,膝盖磕在桌腿上。人一疼就乱,胳膊肘把茶盏扫到了地上,脚底板踩上溅出的茶汤,一个趔趄向后躺倒。
门口站着个人,青色官服,补子上是鹌鹑,是个从七品的六科给事中。这人瘦长脸,下巴尖得能犁地,偏偏肚子大得吓人,让人疑心两条细细的筷子腿能不能撑住这副身板。
徐文谏,和他有十几年的旧交情。以前他帮着平过事,事后这人给的好处不薄,一个小小的给事中出手比六部侍郎还阔绰。这人情他到现在还没还,如今见了面反而不自在,就怕这人拿点破事就来要挟他。
这人见状赶紧迈步过来:“下官来得不巧,您吓到没有?”
赵公公坐在地上仰头,从这视角看去,那下巴更是削尖着,像镰刀悬在脑门上。他在心里暗骂:不长眼的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时候。
“愣着干什么?快扶咱家起来。”他恼了。
徐文谏伸手,他手一松,匣子落地,翻了个面扣着,胭脂盒蹦了出去,咕噜噜转了半圈,不偏不倚停在脚边。
徐文谏弯下腰一手一个拿起来,把匣子和胭脂盒都搁在桌上。
“嘶——公公的东西真精巧漂亮。”
赵秉礼的心悬了起来。
“下官不是多嘴的人……”
徐文谏自诩见多识广,也不是没见过喜爱妆容的男人,又见赵公公天天喷香抹粉的,心思就往那里去。再看他一脸心虚模样,心下更笃定:“公公别恼,下官并非此意……”
“少管闲事!”赵秉礼脸色变了又变,声音尖得自己都觉得刺耳。
“下官晓得了……”徐文谏从善如流,“您在宫里这么些个年,这个年纪身边就缺个知冷暖的。听说周公公以前也在宫外…”
这是什么话!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人。
“谁不想要个体己人?那也是人之常情。”
呸!还什么体己人,那是仇人!他们之间才不要有什么搭界的!
赵公公张嘴欲辨,却又不能——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得丢下句硬邦邦的“别多想”。
“看来是下官想多了……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
越解释越像遮遮掩掩,他愠怒的表情硬撑着不肯塌,又过了会儿才开口:“哼,徐给事的肚子倒是越发有福相了,下回值房的门该拆了,好让你挺进来。”
徐文谏笑眯眯地拱手:“是下官来得不巧,扰了公公清静。”
“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徐文谏往前两步,赵秉礼也没让座,他只好站着说:“下官今日来并非完全为了公事,只是想聊几句心里话。”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公公觑着他,开口讽刺道,“咱家和徐给事还有什么不得不说的秘密?”
谁信这鬼话?这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听了别人的心里话,就得拿自己的筹码来还。
徐文谏兀自往下:“下官也是替您着想,您说您这位置得多少人盯着,可真不好坐。要是让人知道您在宫外有个……有个知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要您帮下官把账查清楚,下官帮您守着秘密。咱们互相帮忙,谁也不吃亏。”
赵公公想他如意算盘打得山响,分明是在套他的话,拿住了就要要挟他。要是不答应,明儿全京城都会晓得。他可不在乎这个,毕竟名声早就臭了。但这万万不能传到太后、皇上的耳朵里,这两位眼睛尖着呢,肯定要顺藤摸瓜往下查,再然后就得传到那祖宗耳里,他脱不了干系,肯定也得被扒层皮。
赵公公思前想后觉得这事轻率不得。
“咱家帮你查,你得把事情烂在肚子里。”
“公公放心,还有东西请您过目。”
徐文谏拱手感谢,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到面前。信没封口,边角压得整齐,一看就是早就备好了的。
“这是什么?”赵秉礼下巴微抬,用鼻孔对着那封信,“咱家这司礼监是办差的地方,又不是都察院的茶馆。有事说事,别拿这些个东西寒碜咱家。”
徐文谏把信放在桌上,赔着笑脸:“公公说笑,下官哪敢寒碜您?实在是有桩公事您出面不可。您先看看,若是为难,下官绝不敢勉强。”
“徐给事是要害咱家?”他方才落下面子,这会狠狠摆谱找补回来。
徐文谏笑容不减:“上回的事,下官一直记着公公的好,今儿是特地来道谢的。”又掏出个锦盒放在信笺旁,“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您这东西可不敢收,咱家这庙小,容不下大佛。”赵公公尖声尖气道,“再说了,您徐给事的人情咱家可欠不起。”
“这是我家大人专门写给您的。”徐文谏像是早就料到了这般刁难,话锋一转,“公公有所不知,乾清宫那边新到了一批明前的贡茶,孙公公给各宫都送了。”
“您这边……好像没收到?”
赵秉礼端着茶盏的手一滞,嘴角下意识向下撇,随即整个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抖得厉害,前齿磕在茶盏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徐文谏自顾自往下说:“孙公公这些年越发体面了,皇上跟前的人到底不一样。”
当年入宫的那批人,有的死了,有的出宫了,留下的两个——他在太后这边当司礼监掌印,孙靖德在皇上那边当乾清宫秉笔。两个人一东一西,一个附凤一个攀龙,是井水不犯河水。
赵孙二人关系也曾好到穿一条裤子,后来因为区区十两银子,闹得生死不往来——宁可把席子切成两半,也不愿让其中一方独享。
这孙靖德是以为他站在皇上身边就得势了,就要给他穿小鞋?还是当他赵大公公是吃素的?放屁!
“下官不过有一日走着急没行礼,旁的共事都收到了二两茶,就下官没有。”
“怎么,你和他有仇?”赵公公挑眉看他
“仇算不上。”徐文谏笑了笑,“下官在替公公打算,太后娘娘年纪大了,皇上还是壮年。”
看来这人是要拉他上船,借他的手对付孙靖德。他不想上,可一个人确实斗不过。孙靖德在皇上跟前,他在太后跟前。太后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他是戴罪之身,身上的把柄迟早要翻出来。
他在想,一个小小给事中敢拿孙靖德来敲打他,还把太后皇上的事放在嘴边——后头没有人撑着,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咱家不明白,这和你一个给事中有什么关系?”赵公公把话头推过来。
徐文谏不慌不忙,徐徐而言:“下官不才,在都察院这些年多少也攒了些人脉。咱们互相帮衬,谁也吃不了亏。”
赵秉礼沉吟。
他又乘胜追击:“也不着急,下官待赵公公想好再做打算。只是这里还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您在司礼监查起来比下官容易。”
“查什么?”赵秉礼皱眉道,“徐给事说得是轻巧,咱家在司礼监是不假,可手里的笔批的是天下的红,不是专给你都察院跑腿的。”
徐文谏疾道:“下官怎敢劳烦公公跑腿?就是顺手的事……”
确实是一件顺手就能办的小事,先让他帮一个小忙。帮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帮到最后,这贼船就不得不上了。
赵秉礼拿起信,没看就塞进袖子里:“等咱家看看。”
徐文谏如释重负,连连拱手:“赵公公放心,下官不会让您白帮的。”
“送客。”赵公公没理他,朝门口喊。
徐文谏识趣地站起来行了礼,跟着禁言往外走。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像个细线缠在脖子上,越缠越紧。禁言送客回来了,赵公公还坐在那边。
“外头什么虫在叫?”
禁言侧耳听了听:“是蛐蛐。”
“去,让人把虫捉了。”
“等等。”赵秉又叫住他,“别弄死了,捉了丢到别处。”
“丢远些。”
后院值房门开着,几个小太监堆在里头,听见脚步声,一个个都慌慌张张地往袖子里塞东西。
“在干什么?”
没人说话,几个小太监互相看一眼。
禁言走过去,伸手把最前面那个的袖子拽过来。袖子里藏着一个蛐蛐罐,泥烧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里头一只黄头蛐蛐,比别的都小一倍,须子也短,趴在罐底叫也不叫。
“谁的?”
几个小太监都不敢认。
最后还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举了手:“奴才……奴才在御花园后头捉的,养了好几天了。”
禁言把盒子递回去:“公公说了,外头虫叫吵得睡不着,叫你们把虫捉了。”
几个小太监如释重负,换上轻松的神情。还有个洒扫的自告奋勇站出来。
禁言瞧他:“怎么了?”
小太监搓着手,凑过来道:“禁言公公,宫里有人在设赌局,斗蛐蛐的。赢了能拿银子。”
他看了看手里的罐子,像是有些不舍:“奴才这只黄头,养了好几天了,想拿去试试的……”
禁言的眉头拧起来:“宫里不许赌钱。”
小太监赶紧点头:“是不许的,不是赌钱,就是……就是赢了的赏几文钱……哦对,周公公也知道。”
禁言闻言没再多说,转身回去复命。
陆子琅在宫里又住了半个月,发现了一件怪事——御花园东边那块空地一到傍晚就围一圈人,不赏花不看鸟就斗蛐蛐。
她趴在假山上头观摩了几天,才看出门道来——规矩跟朝堂上争盐引差不多:赢的人拿走全部赌注,输的人连裤子都剩不下。
有一回正好瞧见两只蛐蛐在咬,一只黑的,一只青的。黑的大,青的小,青的被咬得满罐子跑,黑的追在后面,须子还一甩一甩的。旁边的人都在押黑的那只——黑头的个大、腿粗、叫得响,是个常胜将军。
旁的小太监说,黑将军是周公公手下人养的。
后来又去了一次。黑的还没败,对手换了一只黄的,黄的比青的大,但还是打不过。
陆子琅看了半天,随便拦了个小太监,买了只黄头的小蛐蛐。这比旁的要小一圈,腿也细须也短,叫起来跟蚊子哼似的,谁看了都说不行。
黄头抱回去,没急着让它斗。先饿两天,饿得在罐子里打转,什么都敢咬。她还去后院扯了几根草,在辣椒水里泡了一夜。
万事俱备,陆子琅抱着罐子出现在赌局旁。今天黑将军的对手换了一只花的,花的也被咬得肢体四散。旁边的人都在押将军。
“我来和黑将军比一比。”
周交不在,他的徒弟做主。那徒弟心想:黑头从来没输过,有什么好担心不能交差的?
黄头被抛进斗罐里。它饿瘦了一圈,个头比黑的小了一圈。旁的人看了,都觉得世女这次要栽,压在黑将军这边的筹码又涨了几倍。
黑头张牙舞爪,翅膀扇得呼呼响。黄头缩在角落,动都不动。黑的扑过来,黄的不躲。黑的一口咬在黄的腿上,黄的叫了一声往后跳,黑的不放,追上去又一口。
陆子琅拿草戳了戳黄头的后腿,黄头不动,她就又戳了一下,黄头这才猛地转身,朝着黑头冲过去。黑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咬了一口。
局势一翻,黑的跑,黄的追,追了小半圈,黑的被逼到罐子边没处跑了。黄头乘胜追击,扑上去一口咬在它头上。黑的抽搐两下,腿一蹬就不动了。
“不错。”她拍拍手,把手里的草丢掉。
小顺子蹲在后头看得是目瞪口呆,赶紧凑上前:“世女,这黄头怎么这么厉害了?”
黄头刚刚饱餐一顿,在罐子里爬来爬去,精神得很,须子一翘一翘的,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兵。
“我给它饿了两天,又用辣椒水泡了草戳它。得让它知道再不拼就没命了。”
“畜生跟人一样,不逼到绝路就不知道拼命。”
小顺子没听懂,但他觉得这话说得不对:畜生跟人哪能一样?人逼到绝路不一定拼命,人只会认命。
旁边几个小太监在数铜板,赢了的高兴,输了的骂爹。
“听说了没有,贵妃那边在查东西。”一个尖嗓子的太监压低声音。
“查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丢了什么物件。从寿宴前就查了,有好些日子了。”
另一个太监凑过来:“我听说是方婕妤那边的事。”
尖嗓子赶紧拉他一把:“别乱说!贵人的事也敢打听?”
又有人开口:“还听说司礼监那个禁言跟允安姑姑走得可近了。”
另一个吸了口凉气:“那不是赵公公的徒弟吗?允安姑姑怎么同他认识?”
尖嗓子嘘了一声:“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
当晚回去,陆子琅没急着睡,在青皮簿子上写了点东西。
第二天,赵公公没来上课。等了半个时辰,连禁言的影子都没见着。司礼监的值房在慈宁宫东边,穿过两道夹道,在一排老槐树旁。世女轻车熟路地过去,却见值房里也没人。桌上摊着账本,砚台里的墨干结了块,笔还搁在笔架。书桌旁立着一口柜子,门半开着,里头摞着几本账本,最底下压着一只匣子。
陆子琅本不该看的,可那匣子盖没有合严,露着一条缝。她鬼使神差地打开——里头只有张字条和个胭脂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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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