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的工作是整理往年归档的材料。一摞摞牛皮纸档案堆在办公桌一侧,灰尘薄薄蒙在封面上,一动便在阳光里扬起细碎浮尘。
李花开将厚重案卷分开,一半推到游礼这边。
“这些旧档案,要核对编号再录入系统,仔细些,别弄错页码。”她说话的时候,指尖轻轻敲了敲档案袋的边角,“不用赶速度,错了返工更费功夫。”
“嗯,我知道。”游礼伸手接住,指尖刻意留了一点距离,避免再次触碰。
她将档案摊开,一页页翻阅录入。耳边不断传来李花开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响,安稳绵长,像秋日不停歇的风。办公室静悄悄的,只有打印机偶尔嗡鸣一声,远处走廊传来零星走动的脚步声。
游礼一边录入,一边不动声色留意隔壁。李花开的坐姿端正,长时间伏案,隔一阵便会抬手揉一揉后颈。这习惯,游礼记了十年。往后很多个加班的深夜,她无数次看见李花开这样揉着酸痛脖颈,疲惫却依旧把事情做完。
她心里藏着一个隐秘的念头:想递过去一瓶舒缓肩颈的药膏。
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她压了回去。
不行。这举动太过亲近,超出普通同事的分寸。一点额外的关心,都有可能在细水长流的日常里,露出她藏得严实的心事。她不能冒险,不能给李花开带去任何困扰。
游礼垂眸,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把那点冲动死死按住。
到三点多,外面起了风,乌云慢慢遮住太阳,屋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窗玻璃被风扫过,呜呜轻响。
李花开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看样子要下雨了,今天下班怕是不好走。”
游礼跟着抬眼。远处天边灰沉沉压着,她记得这场雨。就是今天傍晚,雨下得绵密持久。李花开出门的时候没带伞,最后冒雨跑到公交站台,裤脚湿了大半,回家还着凉轻微咳嗽。
这是轮回摆在眼前的、可以改变的小事。只要游礼提醒一句,或者递一把伞,就能让她免于淋雨。
可游礼攥紧了鼠标,没有开口。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不能改动。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撬动原有轨迹的缺口。谁也说不清,一点点微小的变动,会在往后岁月里掀起什么样的涟漪。她赌不起,不敢拿李花开原本安稳的人生冒险。
她只能装作不知,淡淡附和:“看样子是的。”
李花开没有察觉她心底翻涌的挣扎,只是随手把窗边散落的几份文件往里挪了挪,防止雨水溅进来。“但愿别下太大。”
没过多久,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敲在玻璃窗上。雨雾蒙住远处的院墙,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办公室里光线更暗,李花开起身打开头顶的日光灯,白光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顶。
“下雨,路上堵车,估计接孩子也要耽搁。”李花开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母亲惯有的牵挂。
游礼安静听着,心口微微发沉。
她清清楚楚知晓这条人生轨道上所有细碎的悲欢。李花开今夜回家,会浑身湿冷,会咳嗽,夜里还要撑着不适,陪女儿写完整套习题。游礼明明看得见前路的微小苦难,却只能站在这里,冷眼旁观,什么都不能做。
这便是轮回的代价。
她得以留在李花开身旁,共享一间办公室,日日相见。代价是,她要克制所有心疼,眼睁睁看着既定的一切发生,不能插手,不能庇护,不能流露半分多余的情意。
雨一直下,没有停歇的意思。临近下班,同事们纷纷望着窗外发愁,讨论雨势和出行。
李花开收拾好桌面,把文件一一归进档案柜,拿起帆布包。
“我先走一步,得赶公交。”她回头对游礼笑了笑,“你也早点走,雨天路上小心。”
“好,李姐路上注意安全。”游礼抬眼看她,目光只短暂停留一瞬,便移向电脑屏幕。
李花开推门走入走廊,脚步声慢慢远去。
办公室只剩游礼一人。雨声填满整个空间,口袋里轮回玉冰凉贴着她,无声提醒她所有约定。
游礼缓缓靠在椅背上,望向被雨水冲刷的玻璃窗。
她明明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能看见苦难,却不能伸手;心生惦念,却必须装作寻常。
咫尺相隔,如隔万重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