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视线昏暗，冥冥光影散投在男人侧脸，衬得他眼睛愈加漆黑深邃。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他那专注的凝视里，交织这回忆的波澜与现实的思索，直至虚弱昏睡过去。
怕他半夜再醒来需要人，卓然没敢阖眼，点了杯加浓黑咖，强撑到天明。
次日东方破晓，枝头啁啾。
卓然静坐在床尾的蓝丝绒沙发上，用手机梳理着周一例会概要，等会和苏渔交接完，她就直接去公司。
听到轻微的被褥窸窣声，抬眼看去，盛愿正定定看着她。
男人身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映衬下，脸庞苍白又不失骨感美，琥珀瞳仁点缀细碎的光。
光影中央，满满拢着一个小小的她。
见他又盯着人不说话，卓然放下手机，走到床头，“醒了，是还有哪儿不舒服？”
盛愿没立即应声，阖眼再睁开，像在核实着什么：“你昨晚没走？”
“苏渔那孩子困得不行，我就让她先回了。”卓然事实却是地答道。
但盛愿好像也不这么想。他以手枕头，唇角缓缓弯起一抹弧度，语调又散漫起来：“是么，不会又想趁机占我便宜吧？”
“……”
卓然无语一瞬，面无表情地点开手机收款码，“已经凑够法定工作日8小时，夜班的时薪得翻倍。”她又指着额角冒出的痘痘，“这是另外的价钱。”
盛愿的声量余有虚弱，但不妨碍语气欠揍：“啧，不愧是资本家的女儿。”
“知道我是资本家的女儿，还这么糟蹋自己身子？”
昨晚那场酒局，本来酒量极好的孙蓓蓓负责分担火力。得知她临时不能赴宴后，卓然身为做东的出资方，作好被灌醉的准备。
至于盛愿，她本没报太大期待。
没想到，他一晚上给她太多意外。
“所以呢？”盛愿不正经地挑下眉，语气更跩更欠揍了：“昨晚那么认真照顾我，被感动得芳心荡漾了？”
“……”卓然差点呛到，“想多了，资本家都是没心肝的。”
盛愿：“哦，合着缺心眼啊。”
“那也比你急性胃出血好！”卓然识破他插科打诨的伎俩，让话题重新严肃起来，眼神也凌厉几分：“你知不知道，昨天再严重点就得胃切除了。”
盛愿脸色似僵了下，像被戳破的气球，不自在地动了动唇，最终翻身面朝窗户。难得在两人大吵特超的关头，主动止战。
可他越是想忽视这话题，卓然越觉得该重视。尤其想起苏渔昨晚说的，他每次都硬扛，连暖宝宝都不肯好好准备。
她不禁气急板脸：“看来你这教训是还没遭够……那我今天就让你长长见识，缺心眼的资本家是怎么丧心病狂的。”
卓然坐回沙发，对着手机一顿输出。很快，三四个外卖小哥拎着大包小包陆续抵达。
她放弃沙发的茶几，专门改到病床旁边的床头柜用餐，慢条斯理地将餐盒一一拆开。
南翔小龙是麻辣小龙虾陷的，葱油拌面是还冒热气的，卤鸭爪能滋滋淌汁，就连珍珠奶茶吸溜起来都带响。
一时间，满屋飘香。好似无数的糖衣炮弹，争先恐后地去袭击病床上的男人。
卓然大方邀请：“想吃吗？我可以递给你……闻闻。”
洗胃的人24小时内不能吃东西。
盛愿被气得狂翻白眼，最后只能用被子蒙住头，两条大长腿在病床上直挺挺地躺尸。
不多时，苏渔带着换洗物品抵达。
她鼻头嗅了嗅病房里的浓郁香气，再瞧瞧一言不发躺在床上的男人，吓得孩子惊恐捂脸。脚尖一转，背身朝外走，“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行了，回来吧。”卓然起身开始收拾，“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苏渔如蒙大赦，小碎步跑到床头，“我来收，我来收就好了。”边帮忙收拾，她边偷瞄着卓然的脸色，“卓姐刚回国可能不知道吧？祥泰广告的陈总在业内出了名的酗酒成性。”
苏渔也是今早从安北河口中得知的，酒局有陈总。她心里愧疚难当，自责自己昨晚没多问一嘴。
一旁，卓然指尖顿在外卖盒上，错愕地看向病床。
本就难伺候的大少爷，扭头看向窗外，这会对她更是一点好脸都没有了，连后脑勺都杀气汹汹的。
卓然按了按眉心，放软语气：“我确实不知道这事，怪我不识好人心。等出院了，再请你吃饭赔罪？”
盛愿头也不回地冷哼了声，语气嘲弄：“我这破胃，可不配吃卓总的大餐呐。”
“我昨晚还买了点米稀、米糕，”卓然将手机递到他身边，“盛老师看着再添点？”
盛愿眼睫微动，回头瞥了手机一眼，又不屑一顾似的看向窗外，显而易见还得继续哄。
一旁，苏渔替卓然捏把汗。
她入职工作室两年以来，虽然盛愿大多时冷着脸生人勿进，但鲜少真生气计较。然而倘若他认真计较起来，包括她哥在内，没有一星期都哄不好。
不过也说不准，虽然她不大看得懂，但总感觉卓姐好像是个特别的存在。
像是特别存在的卓姐，这会正从久远的记忆角落里费力翻找着，她那为数不多几次哄盛愿的经历。
她先托词支走苏渔，正色道：“盛愿，我们谈谈？”
没人理她。
“盛哥？”
还是没人理。
卓然默了默，只好拿出压箱底的旧时经验。她轻咳了声，缓缓开口：
“盛哥好，盛哥妙，盛哥从不跟我计较。”
“盛哥美，盛哥俏，盛哥人比花娇。”
“盛哥豪，盛哥傲，盛哥……”
盛愿不得以转过脸来，没好气地瞪她：“每次都用这招，也没点新鲜的。”
卓然心说，这招不是好使嘛。
她面上则无比配合：“行，下次我换点别的。”对上他不善的目光，她又赶紧保证：“争取不会有下次了。”
“……”
盛愿这才算勉强顺口气。
殊不知，门外正藏着颗蘑菇头，她惊奇地捂住嘴巴——卓姐真的用几句话就把盛哥哄好了？！
原来想哄盛哥，吹一波彩虹屁就行啦。苏渔兴奋地搓小手，那这马上发年终奖了，她高低得大大滴吹上一波。
楼道内晨曦渐盛，万顷光芒普照，枝头冬雪开始消融，松柏青绿。
*
给盛大顶流顺毛完毕，卓然就叫网约车前往公司。
“不回家补觉吗？”苏渔关切。
盛愿也不赞同地瞪她。
“今天这场会议内容比较重要，会后我在办公室沙发上也能歇歇。”因为跟北愿工作室有合作，卓然多解释了两句。
之前提及“蜜恋”会举办年度大赛。
全部通关中的游戏玩家中，在各个NPC男友的赛道上耗时最短的，可获得一款与NPC人设对应的仿生机器人男友。
就在上周五，卓然接到集团研发部的通知，5个NPC男友的外部机器套件和内嵌芯片已开发完毕，1.0版本可以正式测试啦。
从一维构思、到二维设计图、再到三维立体机器人，卓然这个老母亲甚感欣慰。
苏渔听完也激动不矣，“太好了，我一定要努力领个‘老公’回家。”
盛愿不赞同地乜斜她一眼，凉凉道：“苏小渔，你又皮痒了？敢不敢在你哥面前再说一遍这话？”
苏渔倏地闭嘴，紧张地搓了搓衣摆，转而又想起刚刚卓然哄盛愿的方法，于是大起胆子开口尝试。
“我主要是因为，之前在片场看盛哥演《机器人男友》，感觉超酷！”她一脸真诚：“当然了，盛哥在我心目中永远第一帅。”
盛愿眉峰微动，轻嗤了声：“少整那些没用的，花言巧语在我这不好使。”
那为啥卓姐的就好使？
苏渔费解想了想，恍然大悟，肯定是因为她还没学到精髓，对！
卓然在一旁静静看着，盛愿这一本正经当起哥哥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不过苏渔有句话倒没作假，五个“蜜恋男友”都算上，也比不过盛愿那张脸。
他五官并非样样出挑，但组合到一起，加上独有的硬朗面部线条，无与伦比的冷傲气质，就连UI设计师都复刻不出来。
也是不知道他是咋长的，唉。
卓然又简单叮嘱几句，起身拎上包。
苏渔也跟着起身送她，哪知刚走到门口，就撞见大春俩人正从病房门上的玻璃框中，往房里探头探脑。
四目相对后，两人撒腿就跑。
卓然狐疑望着他们，直觉情况不对。
苏渔反应了两秒，“是狗仔大春！”
“一看见我们就跑，肯定拍到东西了。”卓然脸色骤变，“快追！”
“好！”苏渔拔腿就跑。
她穿运动鞋，比卓然高跟鞋跑得快。
但卓然也匆匆追在后面，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把爆料买下来，“都别跑了，咱们先谈谈——”
早上8点，医院楼道已人来人往。
她们这么一跑一喊，引得大伙纷纷驻足围观。
楼道尽头，大春根本不理会卓然的喊话，率先跑到电梯门口。
他边狂按开门键，边警惕回头，眼见苏渔就要上他俩，情急之下扭头扎进楼梯间。
顺子的反应慢了一步，被苏渔逮住机会，紧紧扯住衣角。
他本能地想挣脱，猛地一用力，猝然将娇小的姑娘甩了出去。
苏渔控制不住身形，眼瞅着，额头直直地撞上墙壁——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卓然紧急冲上前，用身体垫在苏渔和墙壁之间。她用心口及时挡住苏渔的额头，却也因为突遭巨大冲撞力，后脑勺“咚”得磕在墙上。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顿时乱做一团。
但卓然已顾不得那些，整夜未睡的她，这会双腿突然发软。身子也像破掉的布袋子一样，贴着墙面无力下坠。
“卓姐！”
苏渔惊惶抱住她，“卓姐你没事吧？”
卓然动了动嘴唇，想说没事，奈何眼眶开始酸疼，眼前开始发黑。
旁边电梯“叮”得一声，卓然昏迷前，勉强听见一道不太熟悉的男声：“小渔？”
来人身着一袭白底青竹刺绣的中山装，是从外地坐早班机赶回来的安北河。他从电梯里出来，见状不由分说冲上前，三两下就将吓傻的顺子给钳制住。
苏渔一见到大哥立刻有了主心骨，气愤又委屈地告状：“还有个狗仔顺着楼梯跑了，他摄像机里有拍东西！大哥，不能放过他们，绝不能放过这帮伤害卓姐的坏人！”
“别怕，”安北河揉了揉她头，嗓音温润，语速有条不紊：“先送她去检查，后面的事交给我。”
“嗯！”苏渔抽泣着抹掉眼泪，连同赶来的护士们，一起七手八脚将卓然送到临近的病房，紧急脑科医生进行检查。
与此同时，安北河用力扭着顺子，带到盛愿的病房，“哐”得关紧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