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棠丝毫没有放松防守的姿势:“我是岛上的游客,你放心,刚才的事我走出这个巷子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朋友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说罢,她似兔子一般,猛地朝右前侧的空隙扎了出去。
路过刚才砸人的地方,她飞快地捞起地上相机的带子。然而刚用力一提,心就凉了半截——带子不知何时断了,本就被摔得歪歪扭扭的相机“啪”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惨不忍睹的尸体。。
叶疏棠感觉自己心在滴血。但在这肾上腺素狂飙的生死关头,她的胆子竟然比心还大,硬生生刹住了脚。
她弯腰一把从地上抓了类似内存卡的东西攥在手心,然后头也不敢回,朝着巷口狂奔而去。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跑得如此快过。昔日800米体测勉强及格的人,此刻脚下生风,几乎要飞起来。
巷子两旁的房屋不时伸出晾衣杆、破木架,她一路撞着、蹭着,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却连半刻也不敢停留。
夜风灌进喉咙。今夜,命悬一线的后怕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反思起自己曾经的可笑的职场清高。
秘书室可以说是集团里人际关系最复杂的地方,这里离决策层领导近,但凡能露个脸,就能更进一步。
也正因为如此,不少人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压榨叶疏棠这样的新人。郑油腻就是其中典型。
来这里工作,本就是自己无奈的选择,她完全没有上进的激情,只兢兢业业地闷头做事。在旁人看来,她不谄媚、不低头,就像长着一身傲骨,看她不顺眼的人可不少。
可直到今天,真真切切地撞上了刀口,她才恍然发觉,自己那股子好像“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劲儿,简直愚不可及。
如果自己今天真折在这里,郑油腻最多在办公室里假惺惺地掉两滴眼泪。然后第二天,就会心安理得地招一个新的应届生顶替她的工位,反正现在也是毕业季。
她死死咬着牙,在心底发誓:自己回去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
跑到灯火通明的酒店附近时,叶疏棠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乱七八糟的泪水。
劫后余生的她,浑身虚脱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无力地扶着酒店的围墙,一步一步艰难地朝正门挪去。
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将房门反锁。手心已经被相机的碎片扎出了血,一路上她竟浑然不觉。
她慌慌张张地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扔到洗漱台上,接着又吃力地搬来两把沉重的椅子堵在门口,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随后转身到卫生间清理刚刚自己慌乱中一抓而来的东西。
相机坏了可以再买,储存卡不能丢,里面少说也珍藏了上千原片,可比相机值钱多了。
可是,当看清手里的东西时,叶疏棠愣住了——
里面完全没有自己的储存卡,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比储存卡略小的芯片。
她指尖微颤,凑近灯光细看。
卡片边缘刻着极细的银色纹路,背面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小字——“2016西岭”。
叶疏棠喉咙发紧,看上去是两年前的东西,怎么会跟自己的相机混在一起?是刚才那个巷子里的人掉的?
一想到自己在巷子里不要命回身那一下,竟然抓了一把来路不明的垃圾回来,她气得太阳穴直突突,愤懑地拿过垃圾桶,将洗漱台上的残渣通通扫了进去。
她放下垃圾桶,又盯着那张芯片看了几秒,将自己的好奇心遏制住,回到房间订回去的船票。
项目推进会是明天早上,会场那么多人在,应该不会有危险,但这个岛上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了。定下中午的船票,她这才放心地进浴室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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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徐诚看着女人惊慌逃走的背影,低声请示:“老板,不追吗?”
秦晏洲微微摇了摇头,神色冷峻地朝巷尾走了两步,“查查她是怎么来的。”
“是。”徐诚点头,跟在男人身后准备离开。
“等等。”秦晏洲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一地的狼藉,“把地上的相机收拾好。”
蓝湾岛就这么大,蓝湾大酒店更是海晏集团的产业,要查到叶疏棠的信息很容易。不多时,徐诚便拿着京川那边传来的一沓资料,走进秦晏洲在蓝湾大酒店顶层的套房中。
“叶疏棠……”
秦晏洲微微眯起眼眸,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念出这个名字。
徐诚主动上前一步,恭敬地汇报:“叶疏棠是冯氏集团的一名普通职工,在明天推进会的参会名单里。背景很干净,和章家没有任何资金或人脉上的关联。如果您不放心,我再派人深入去查。”
“我说过她和章家有关了?”秦晏洲未抬眼,只淡淡反问。
“啊?”徐诚一噎,见秦晏洲看得认真,连忙收声。
秦晏洲垂眸细阅。
16岁前居住在江城市,后因父亲企业破产,随父母回到老家沅江县,18岁考上京川大学机械工程系,22岁进入冯氏集团,工作时长不到一年……
江城……
翻看良久,秦晏洲的目光定在叶疏棠的名字上,随即又看向桌上破损的相机出神。
徐诚察言观色,将相机里的储存卡拿出来,准备插到旁边的笔记本上。
秦晏洲抬手,制止他的动作。
徐诚迅速拿过一个帆布收纳袋,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相机的“尸体”和储存卡放了进去。
“东西带出去,收好了。”
徐诚点头,离开了房间。
秦晏洲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回那份资料的右上角。
叶疏棠的证件照是时下流行的韩式学院风,弧度恰到好处的卷发一前一后自然披落,那毫无瑕疵的光滑肌肤白里透着粉嫩的光泽,衬得整个人乖巧至极。
“表里不一。”
秦晏洲在心里轻嗤了一声,今晚那个浑身炸毛、骂人时眼睛里亮着鼓狠劲的,才是真实的叶疏棠。
和当年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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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惊过度,叶疏棠晚上睡得并安稳,昏昏沉沉地又梦到了过去那些不好的事。
父母公司破产,家门口堵满了面目狰狞的追债人。窗户被石子砸烂,墙上也被涂满油漆。
那时十五岁的她已经能知晓事理,学校里的同学听说她家的事,纷纷投来或嫌恶或可怜的目光。
父母整日在家争吵不休,原本干净温馨的家中,一夜之间变得杂乱无章,空气中满是酒气和绝望。
好在他们无论私下如何争吵,在叶疏棠面前总能尽量保持和颜悦色,用平静的语气向她解释家庭的变故,轻声安慰她不必太过担忧,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叶疏棠不懂大人的事,她只能懂事地待在房间里,不问也不添麻烦。
后来,正如父母说的那般,持续了两个月的闹剧终于在某天清晨结束,门口再没有闹事者,而他们也将搬离这座别墅,回到父母的老家沅江县。
沅江是江城管辖的县城,没有江城繁华,但却成了她少年时期最后的净土。
母亲告诉她,她们把房子卖了,用卖来的钱还了债,现在还有一些余钱,可以回到老家做点小生意。
梦境里,别墅的往昔如老电影般一帧帧浮现,欢笑与悲戚交织。
场景忽转,在一路之隔的邻居家院内,一只金毛犬正趴在栏杆边哀号求助,在它目光指向处,清澈的泳池上隐隐漂浮着衣物布料。
呛水感如冰冷的蛇,瞬间缠住叶疏棠的口鼻,她剧烈地咳嗽着,身子猛地一颤,从梦中惊坐而起。
而梦境的最后一幕,一张苍白如纸的青年男子面孔蓦然闪现,面目全非。
“啊!”
叶疏棠身子猛地一颤,从梦中惊坐而起。
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就浸透了睡衣。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她的情绪才趋于稳定,环视四周酒店陈设,一切正常。她揉了揉自己的头,掀开被子下了床。
时间还早,不过早上六点,但她也没了睡意,索性洗漱一番,将行李提前整理好。
令人头疼的是,相机昨天丢在了现场,她现在也不敢再回去寻找,只怕已经被人捡走了,心里暗道倒霉,又安慰自己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她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碧波无垠的大海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叶疏棠伸了个懒腰,昨晚的遭遇和梦境的记忆似乎都消散了许多。
天气晴朗,风光旖旎,她轻轻舒了口气——只用再熬过一个上午,糟糕的出差就能结束,美好的周末正等着她去拥抱。
想到这,心中的阴霾又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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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分,酒店二楼的多功能厅。
“女士,请出示邀请函。”门口的礼仪露出温和的笑容,双手接过叶疏棠递来的邀请函。
核对无误后,礼仪微笑着引路:“请随我来。”
叶疏棠在集团秘书室任职,平日里主要协助董事长秘书的助理处理公司领导的琐事,鲜少出席此类会议,看这阵仗,似乎规格颇高。
会场内三分之二的座位已座无虚席,她跟在礼仪侧后方,目光不住地在路过的座位席卡上逡巡,参会公司皆非等闲之辈,其中还有两家最近与冯氏小有摩擦的企业,
“您请坐。”礼仪停下脚步,叶疏棠微微一怔,赶忙收回目光,向礼仪致谢。
冯氏集团实力雄厚、声名在外,叶疏棠的座位在第一排边上,与主席台正对。主席台上尚无人落座,不过摆放着五个席位,叶疏棠粗略扫视一番,除了几个当地政府的要员,只剩下一个极其醒目的名字。
“秦晏洲……”叶疏棠轻喃,是海晏集团负责人,昨天在搜索信息的时候见过。
九点整,会议正式拉开帷幕,在礼仪的引导下,主席台一行人有序入场落座。
叶疏棠心生好奇,仰起脖颈望向入口,只见在一众高矮胖瘦各异的中年男女之中,身着银灰色西装的高挑男子格外引人注目。
疯狂闪烁的闪光灯如利刃般切割着空间,将人脸照得斑驳不清,只见那人迈着沉稳的步伐由远及近,最终在叶疏棠正对面的主席台位置落座。
“喂,你没事吧?”
叶疏棠一旁的女士忽然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她受惊一般,突然瑟缩了一下,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手……都快被你自己掐紫了……”女士担忧地低声询问,在看见她的脸后,又道,“哎哟,脸也白得吓人。”
叶疏棠浑然未觉自己脸色煞白如纸,正如她的大脑一般,空白得无法思索任何事情。
叶疏棠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僵硬,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没事。谢谢。”
台上主持人正兴奋地介绍着此次来宾,叶疏棠却在使劲将自己从震惊中拉回,在现场一阵阵欢迎的掌声中,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勾起唇角,镇定自若地看向台上,随着主持人的节奏鼓掌。
主持人声音高亢,满面笑容地介绍:“……海晏集团总经理,蓝湾岛文旅融合项目负责人秦晏洲先生,掌声欢迎!”
叶疏棠抬起了手,却怎么也拍不起来,她看向那个站起身鞠躬又落座的男人,昨夜巷中的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完了。
叶疏棠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十五岁那年家庭的巨变,早就让她见识过商场光鲜亮丽的表皮下,藏着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肮脏手段。正如当年被雇用到家中围堵追债的那群人一般,其狡猾无赖的程度往往令人发指,根本无法抓到现形,只能生生咽下闷亏。
昨晚在巷子里发生的事,十有**就是一场见不得光的黑吃黑。而她不仅撞破了,还不知死活地对这个未来的甲方又打又骂。
叶疏棠克制着情绪,强迫自己聚焦台上,视线落在秦晏洲身上。他端坐那里,气质清贵卓然,皮相实在赏心悦目。
但在她眼里,他的可怕程度和他的颜值成正比。
秦晏洲从入场起就注意到了叶疏棠。徐诚将她的座位安排在最前排,那张姣好面容在人群中很容易被捕捉。他只随意抬眼,就将她惊惶、强作镇定、最终避开的种种神态尽收眼底。
也正是他这一抬眼,让两人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叶疏棠指尖下意识抠着座椅扶手,指甲泛白。
她清楚地看到,秦晏洲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原本平淡的眉头一挑,眼神就这么直直地、毫不避讳地钉在了她身上。
或许是这大庭广众的环境给了她最后的一丝底气,她竟然硬生生地扛住了那道视线,甚至倔强地没有移开眼。
直到几秒后,她实在无法承受那份压迫,才败下阵来,狼狈地扭过头,假装看向斜侧方的大屏幕。
身边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这位鼎鼎大名的海晏集团总经理。
“那就是秦晏洲啊?只听过大名,没想到本人这么帅。”
“是啊,能力也强到可怕,去年我们公司跟着他分了杯羹,项目组年终奖直接翻了三倍。”
“你这是赚到了,我老婆他们公司可被他整惨了,裁了一半的人。”
“是旭辉吧?快说说,那家公司不是有章家做后台吗?这么容易就颓了?”
“快别说了,就是因为跟章家走得近,才被盯上……这位爷整起人来,可是真往死里搞的……”
“嘘——”邻座的女士突然压低声音,好心侧头提醒后面的人,“轻声些,这里离主席台近,别惹祸上身。”
众人连忙噤声。
整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平复好一开始害怕紧张的心,叶疏棠还算平静地听完了全程,甚至不忘在笔记本上做下记录,准备回去为此次出差撰写报告。
会议结束,台下不少公司的人涌上前,想和政府以及海晏集团寻求合作。
她隐在人群后,悄然从侧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