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雨眠很容易被说服。
她给直播间里的人提前打好招呼：“我们就是娱乐局，大家不用给我刷礼物的。”
“好～”底下一众评论。
其实他们也是想看庄雨眠做惩罚。
平时庄雨眠直播给人的形象，是清风霁月，像一位世外高人悠然自得。
不管是asmr，还是做陶，庄雨眠总一副不急不抢，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会儿大家伙很乐意看她PK输掉，做点与她有反差的事情。
庄雨眠点了“随机PK”，等待平台的匹配。
PK连线很快接入，对面也是位女生，颜值主播。
庄雨眠很热络地跟对方打招呼：“Hello，你好，我是雨眠。”
“你好，”对面女生声音很甜，“可以叫我吱吱。”
吱吱问庄雨眠：“主播你有什么才艺吗，我们先想一下输掉的惩罚。”
“我会唱歌。”庄雨眠道。
“不行，唱歌太简单了，我们要做一点刺激的惩罚。”
“那你想一个吧，我第一次打PK，不太知道。”
“行，那我来想。”吱吱作沉思状，“这样，如果我们谁输了，就跟一个除爸妈外，对自己生命最重要的人打电话，对她表白你的爱意。”
“可以可以。”庄雨眠点头，觉得这也不算是惩罚。
两个人闭掉了对方的麦，开始各自拉票。
其实也不算是拉票，因为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让大家加油刷票的话，都是娱乐局。
庄雨眠静静唱了一首歌，三分钟很快就到。
她不出所料输掉了。
“哎呀，没事，承让承让了。”吱吱道。
庄雨眠主动做惩罚：“那我打电话了？”
“好。”吱吱点头，亮闪的眼睛看着庄雨眠。
庄雨眠拨起郑小鱼的电话。
她没有把手机亮给直播间的人看，大家并不知道她是打给谁，只能听到直播间响起“叮叮叮”的电话铃声。
用户274311赶紧切换了设备，打开了平板上的直播间，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静静等着对方给自己打电话。
电话接通。
庄雨眠笑了笑，跟大家解释：“这是我的朋友小鱼。”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在直播，打PK输了，要给你打电话。”
吱吱笑脸盈盈地起哄，不知道电话那头能不能听得到：“是要给生命中重要的人打电话，你是她重要的人哦。”
庄雨眠笑，接受了起哄。
郑小鱼在电话另一头，问庄雨眠怎么打上PK了。
然后庄雨眠开始表达自己的爱意。
没钱就不要玩陶。没背景就不要走艺术。庄雨眠既没背景又没钱，偏偏选择了紫砂这一行。
没有郑小鱼和郑秀荣的帮助，她开不起这间工作室，她进不了协会，也办不起展。
小鱼对她的照顾她都记着，虽然两个人平时打打闹闹，但深刻知道彼此都是真心。
庄雨眠的表白很短，几句感谢的话，言不达意。
吱吱觉得这不够，没有节目效果，让她再打一个，给她喜欢的人。
庄雨眠本想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又觉得不能骗人。
可她怎么可能有勇气，在一个不知道都有谁在的直播间里，向她心中的神祇表白。
吱吱看庄雨眠面有犹疑，知道这是有故事。
她饶有兴味凑到屏幕近前，观察庄雨眠：“哦哟，有情况哦。”
“大家想不想听雨眠的少女心事啊？”她带起节奏。
评论区划过一片“想”字。
另一边，没有接到庄雨眠电话的秦筝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里的人。
刚才是她自作多情，是她以为自己特别。
现在呢，这通电话该打给自己了吧。
“我表白我们的祖国吧。”庄雨眠大手一挥，想到了怎么破局。
“央视有一段话：每一个为国捐躯的生命背后，都有不应被遗忘的英勇故事。每一个埋骨他乡的忠魂之中，都烈烈燃烧着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
屏幕里的人慷慨激昂，屏幕外的人怔了怔。
一面是为每一个多面的庄雨眠，一面是为自己下意识觉得电话应该打给自己，为自己那份不知所起的期待。
活到快三十岁，她从来没有被选择过，也真的不期待了。
尽管她一路绿灯，读书好，事业好，似乎谁都觉得她拿到了人生的剧本。
但她自己知道，她像一个小皮球，谁都可以把她踢来踢去。
她可以被秦恭序随便作为谈判条件送给秦方好，也可以被秦方好随便扔掉，五六岁还不认路的年纪自己找回家。
宁乡不是她的家，安城没有她的归宿。
哪里都不接纳她。她也就不再渴望谁会把她挂在心上。
可在刚刚，她切切实实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她希望那通电话打给自己。
她期待了。
她渴望了。
甚至在发现那通电话不是打给自己后，她第一反应是帮庄雨眠找补。
是不是她不敢。是不是直播间里人太杂她有顾虑。是不是怕打扰自己工作，是不是接起电话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表白。
当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这样一份脆弱时，秦筝有一点慌乱。
直播间里，庄雨眠慷慨激昂一通之后，吱吱反而没有起哄的心思了。
两个人互相寒暄几句，退出了连线。
庄雨眠又开始下一个PK。
一直到直播结束，平台自动转向下一个直播间，秦筝才反应过来，关掉了手机。
她居然有一点嫉妒郑小鱼。这样纯粹的友谊关系。
她又有一点怨庄雨眠，干嘛非要喜欢自己，如果可以跟她做朋友的话，该是多么幸运。
“叮铃。”这时电话响起。
上面显示来电人：庄雨眠。
秦筝的来电铃声很柔和，是系统的初始铃声。
可这一刻她却被这柔和的铃声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打给自己，什么意味呢？
秦筝按了接听键。
“喂？”庄雨眠其实也有些犹疑，这样冒失地给人打电话，并且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要告诉。
但是在吱吱要求她，给喜欢的人打电话表白时，她脑海里第一浮现的就是秦筝的那张脸。
那张像扔在雪地里，淋了白雪，很冷，很冰的脸。
她实在是太爱这张脸。
那些不敢在直播间里说出的话，她只能这样下播后打电话告诉对方。
“筝筝？”庄雨眠唤道。
秦筝手握着手机颤了颤。
她不知道自己对庄雨眠是什么感情。
应该不是爱。但她喜欢看庄雨眠耐心直播asmr，喜欢庄雨眠搓手时骨子里带着的慈意。
喜欢庄雨眠叫自己筝筝。这些都能让她想起小时候。
在五六岁之前，秦方好每晚来到自己的房间哄睡自己，女人温柔的大手罩在自己额间，唤自己筝筝，她说，筝筝，快睡着吧。
“筝筝，我好喜欢你。”她听到电话里的人这样说。
“但是我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不想害你，不想让你受任何的非议。”
“我是不是有点太自私，明明知道不应该靠近你了，可还是忍不住对你示好。我喜欢你来我家里，喜欢你躺在我的床上，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喜欢看你睡着时垂下的长长睫毛，喜欢看你的素颜。”
秦筝偷偷笑了笑，刚才庄雨眠对郑小鱼表白时，可没说这么一长串。
“我们可以做朋友。”她听到莫名心软的自己这样说。
电话对面的庄雨眠好像停滞了一下，又可能是在思考。
然后是很热情的声音：“好啊，秦筝，跟我做朋友吧，我们做朋友吧。”
*
烟花热情地绽放。
陶壶艺术空间展设在闹市中，分室内展和室外展，以山水为主题。
艺术空间分三层，上两层是展厅，一层是餐厅和活动场所。
庄雨眠的个展在三层，但现在还没开展，大部分艺术家都聚在一层。
一层连接着室外展，从别处运来的青葱的高树横倒在地上，一地枯枝，枯枝中间放着几个比较大的壶具。
其中一个会客沙发，郑秀荣坐在中间，跟几个有岁数的人寒暄。
她今天穿得耀眼，一颗羊脂白玉戴在脖颈间，衣服在光下返出暗绿色盈光。
郑小鱼陪在庄雨眠身边，两个人都穿着朴素，发型都没有，庄雨眠更仅是只拿一个大长发圈斜斜绑了绑头发。
“你去看你好朋友的展了吗？”自从庄雨眠决定要跟秦筝处朋友，郑小鱼就喜欢这样调侃。
秦筝的展在二层，是大展。庄雨眠的个展在三层，面积并不大。
庄雨眠摇摇头，她还没顾得上。
“我可去看了啊，全是大手笔。”郑小鱼闲着没事，趁着这几天布展的空，她提前看了所有展。
沙发上的郑秀荣向她俩招手。
“给你们介绍个人，刚从国外回来，年龄跟你们差不多，你们应该能玩到一起。”
郑秀荣这样说着，人也正好进门了。
穿着规矩套装，但是剪裁又颇有心思，是家长们最爱给自己儿子介绍的那种体制内乖乖女。
郑小鱼和庄雨眠见到有人过来，从沙发上起身，本想与人握手，却见来人眼熟。
“Hi，好久不见。”还是对方先开口，这俩人才反应过来。
“Hi……”郑小鱼看看庄雨眠。
庄雨眠也勉强笑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