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来到第二日，距离参加赛跑的运动员上场还有一个多小时，即将拉开长跑的帷幕。
早上一进校门的学生都撒丫子往操场跑，上午有一千米和三千米比赛，操场外有志愿者在摆摊分发应援棒，还有一些零食。
毕竟，接下来的比赛可是万众期待的，就像看一场激烈的电影，谁手里不得塞点东西边吃边看。
太阳在校园内的匆忙中不知不觉地升高，直到耀眼，直到炽热。
这会儿广播已经在通知各班级按顺序进场，除参赛人员以外，所有人都不准缺席，这次规模宏大，就连校长也在主席台观看。
A班参加长跑的人员算是多的了，女生的一千五百米有三位，男生的一千米陆折一个人承包，最后一个主力三千米，是顾择余。
杨梅这会儿跟这几人单独在场内嘱咐，还特地从手机里翻出一些关于长跑的技巧。
“唉，为了操心今天的比赛，我昨天晚上也是下了功夫的。”杨梅拿着手机，点开相册里的几条视频，给他们五个人轮了一圈看。
陆折只来得及看一眼，大概就清楚里面是什么内容了，自己心里琢磨感觉有点像他爸平常给他发的养生百道差不多。
“害，梅子，你就别担心了，我作为A班体育生你还不放心啊？”陆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提到这个杨梅就来气，没好气地给了陆折的脑袋一巴掌：“你还说！去年怎么没看你那么自信？”
高一还没分班的时候，杨梅就已经带陆折了，去年运动会，陆折跑一千米之前也是这么跟杨梅说的，哪知开跑时因为喝冰水跑半截闹了肚子，最后一圈堪比是爬到终点的。
观众席都笑死了，杨梅的脸也丢尽了。
“这次没吃什么喝什么烂七八糟的东西吧？”杨梅问。
陆折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吃一堑长一智！”
杨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之后又转脸看向其他人：“反正这次比赛别那么有压力，尽力就好，咱A班不缺奖杯。”
说话顿了一下，随即转了个弯，“但也没说随便跑啊，尽力，尽力，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
“顾择余，这次重点是你，你去年参加过长跑么？”杨梅转脸问他。
顾择余：“没。”
这是事实，高一举办运动会是在上学期，不在杨梅带的班，运动会那两天没课他逃了。
这次要不是因为陆折和乔幸言俩人一唱一和的，估计这次也是和运动会无缘了。
别说长跑，哪怕连什么项目都不知道。
杨梅揉揉眉心叹口气：“没事，你体质好，三千米的话也就尽力而为，跑完就行，这次参赛的有十二个人，六个体育生，进前五没问题吧？”
顾择余垂下眼帘，口吻轻松：“应该不难。”
他个子比陆折还高一点，站在六个人当中，他的身形最显眼，这时候太阳早已升空完毕，洒落下来的阳光打在少年人的身影上，透着孤傲。
旁边的女孩子是不是瞄向他，在后者察觉到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又赶紧别开眼，随后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什么，脸颊一片绯红。
“嘿？梅子你怎么还偏心啊！”陆折不满道，“你怎么不相信我？”
杨梅说：“行，一千米拿第一你行么？”
女生都笑。
陆折：“必须行！”
*
主席台渐渐坐满了人，一片哗声。
A班目前为止参赛人员的成绩也是相当不错的，这个班不仅有脑力，体力也没有落下，这倒让杨梅刮目相看，起码再也不会被人说“A班只会学习。”
赵莹她们女子接力赛跑拿了第二，陶舒芸仰卧起坐进入总决赛拿了季军，宋执失恋一股气直接甩了那些体育生几名次，顺利夺冠，男子接力赛也因为乔幸言的突破拿了第一。
如果今天长跑还有好成绩的话，照这样下去，A班总分高低也能进个前三。
先跑的是一千米，陆折位次在最外圈，他们这个站位是背对着主席台的，赵莹用手挡了挡阳光，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刚写好的加油稿，心想着一会儿把纸送到主持人手上。
昨天晚上，微信的小群热闹了不少，都在讨论白天的比赛，宋执分手这件事也在小群里炸开了，这种事也不好问，只好默默的开导，陆折在群里带头发了群红包，十几个人一块抢，总算活跃了氛围。
乔幸言偶尔露面，顾择余一如既往的没有消息，好像他不出现就谁也找不到他。
半小时后，一千米开始。
枪声打响的那一刻，个个如离弦的箭飞冲出去，观众台又是一片呐喊，冲啊超啊加油啊什么的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班。
还真不枉陆折身为一个合格的体育生，最后一圈的时候其他人都有些跟不上，速度即将慢下来，只有陆折还在平速奔跑。
不出意外，也在意料之中，陆折和另一个人擦着肩过线，最后评委认定陆折先过线。
A班又拿了一个第一。
这可让杨梅乐死了，坐在一块的其他班班主任也都调侃：“杨老师，你班今年是打了鸡血啊？”
言外之意，杨老师你班今年开挂了吧。
“谁知道呢，估计他们自己私底下奋进了。”杨梅道。
三千米开始之前，乔幸言从观众台下来，走到了场外看了一圈没看到人，便自顾走到志愿者凉棚那。
“欸？乔幸言？”
说话的人是唐曼瑶，她没参加运动会，却加入了志愿者组织，见到熟悉的身影，她向那个方向喊。
乔幸言走近了一些，看到在阴影里坐着的女生也感到惊讶，听到动静的人也看向这边。
“你没有参加比赛啊？”乔幸言说，“麻烦给我拿一瓶水。”
唐曼瑶摇摇头，微微弯下身子在脚边一提水里拿一瓶递给他：“这么热的天，我才不参与。”
所以她被班主任强制性地摁过来当了志愿者。
“你今天还有项目么？”唐曼瑶顺便问。
乔幸言：“没了，我就报一个接力赛。”
“那你班今天还有谁有项目？”
“陆折跑一千米，已经跑完了，接下来三千米是顾择余跑，之后还有几个小项目是班里其他人，下午才开始。”
唐曼瑶缓缓点头，乔幸言拿完水之后说了声谢谢，随即告别：“那我先走了。”
“嗯……”唐曼瑶下意识回答，脑袋里还回想着乔幸言刚刚那句话，然后猛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把人叫住，“欸等一下！”
乔幸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唐曼瑶找到校服外套，从口袋里翻出几颗水果味的糖，散在乔幸言的手里：“这个拿着。”
乔幸言展开手掌，茫然地看着躺在自己手心里的几颗糖果。
糖的外壳是彩色透明的包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待会三千米结束你就知道了。”
这是乔幸言临走前，唐曼瑶跟他说的一句云里雾里的话。
他随手把糖塞在校服裤的口袋里，又回到自己班的观看台，到赵莹那拿了一瓶红牛，接着把刚刚倒出去的半瓶水拿出来，两个兑了一下。
好巧不巧赶上顾择余三千米检录，手里拿着矿泉水的瓶子，而里面装着的液体颜色……
“这……什么？”顾择余看向对方横在自己眼前那瓶黄不拉几的……饮料？
“这是红牛和凉白开兑过之后的，你不是待会儿跑步了么，把这个喝了更有劲。”乔幸言积极道，又往他那伸了伸，“快点快点，其他人都上跑道了。”
顾择余犹豫不决地捏着那瓶兑过后的，一时有些无言。
广播里在播着参赛人员的序号催促着。
最后，顾择余看了眼乔幸言，还是选择喝了。
毒死也好比跑死强。
他仰头的瞬间，喉咙微滚，没多久大半瓶便见了底，离口的时候，他抬手用指腹擦去唇边沾着的水渍，指尖蹭到了一点甜腻，男生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小半瓶的凉白开兑红牛又回到了乔幸言的手里，顾择余转身走向跑道。
“小余哥哥！”乔幸言反应过来喊了一声。
顾择余下意识回头，然后看到了男生那张带着酒窝的笑脸，洋溢洒洒——
“加油！”
乔幸言还攥了一下拳头。
傻傻的。
顾择余勾起嘴角，没有回应，随即彻底离开此地。
知道了。
“全体人员，准备上跑道！”
裁判员一声令下，激动人心。
川中的操场一个间隔都占了，十二名参赛的人当中，光是体育生就占了一半。
“顾哥！”
陆峋隔着五个人头往前喊。
顾择余微微偏头，他刚做完热身，刚刚喝了乔幸言给的那瓶兑水的红牛好像突然来了感觉，热意从脚底蔓延，直至脊背。
“打个赌？”陆峋裂开嘴笑。
他的笑好像总是那么欠，可偏偏顺眼。
顾择余挑眉：“赌什么？”
陆峋说：“赌…谁拿第一。”
他这话也太不把那些体育生放在眼里了，不被放在眼里的寸头体育生们：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拿第一？
顾择余嗤笑：“赌注。”
“他。”陆峋下巴向观众台那边某个地方一点。
顾择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子就看到了坐在为首的A班人群里的乔幸言，这会儿他还没有往这边看，正和别人聊天。
“你还不够格。”
话落的时候，枪声顿时响起。
顾择余被其他班的体育生左右夹击，十几个人齐刷刷地一起冲出去，谁也不让着谁。
台上也跟着喊起来，嘈嘈切切地鼓励和呐喊都被粉碎在脚底带起来的风里。
正常的跑道规模是400米一圈，三千米不得跑个七圈半。
台上喊得越带劲，台下就跑的有多疯狂。
这十几个人当中，就顾择余穿着校服，一抹纯白的颜色在暗红的跑道中驰骋。
起初，杨梅还没意识到顾择余跟他说的那句“应该不难”的这四个字，直至时间过半，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才知道，顾择余那句话真的是没轻没重。
观看的人目瞪口呆，好似忘记了呼喊，全程被那一抹白色吸引。
草！这他妈是年级第一啊！
谁特么知道年级第一也跑的那么快？！
比赛进入到白热化阶段，很快来到后一圈半，这个时候跑步的人都差不多已经尽了全力了，还在跑的估计也没有再有能提起来的速度了，跑到最后完全是凭着信念感。
两三个在最后面开始逐渐慢了下来，不知道是蓄力还是放弃，反正总之闭眼就跑，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个方向。
一直前进就好。
此时那道白色的身影混在体育生之间，和他不差上下的还有十班的陆峋，A班头够着往前伸着脖子细看了一下。
这他妈俩人还能聊起来？
“……最后一圈。”陆峋追上来，和顾择余并肩跑。
顾择余没说话，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
脚步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前面有几个都在力争着，说实话这才是真正的人心惶惶。
要是说一人比一人距离差大的话，还有可比性。
跑道上的情况有点不对劲啊，这怎么个个都紧挨着跑啊？
也能看出来还在比，都没有放弃，只是情况不妙，众人大喘气。
广播挨个响起每个班级写出来的加油稿，这时候，台上都在鼓起嗓门大喊，声音响彻整个校园。
“顾哥——！”不知道谁带头喊一句，这两个字像是一个顿点，A班人这时候默契的不得了，全部铆足了劲喊：“加油！！！”
“顾择余！”
“——加油！！”
“顾择余！”
“——第一！！”
喊的这么大声，隔壁小区都能听见了。
何况是在跑的顾择余，本来是突然觉得心口有些闷，脚步都特么虚浮了，A班来这一出硬生生给他逼到了前面。
前面还有几个，包括陆峋。
顾择余眼前有些恍惚，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襟，随着跑步的动作，校服衬衫贴紧了他的腰身，勾勒出少年人少有的肌肉线条。
还有半圈！
“操！前面还有几个人啊！”
“看不见啊——好像还有三个吧？”
“我靠！顾哥跑进前五了！”
“你们谁看到乔幸言了么？”紧盯赛场的众人都因为这句话左看右看。
“不光是乔幸言不见了，还有陆折和班长他们都不知道去哪了。”
“我草他们在那！”
有人向下指了一下。
杨梅也看到了，再想组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他们几个人已经跑道内场去了。
“他们在干嘛！？”别的班也是目瞪口呆地看向那几个跑向内场的人。
乔幸言跑在最前方，陆折、宋执、赵莹和陶舒芸跑在他的身后。
这个主意还是陆折那个中二玩意儿想出来的，说要在后半圈去接应顾择余。
后来乔幸言拉住他，说他也要去，之后，那四个人也是这么拉着他说的。
后来就是全高二年级的人看到的场景——
五个人从观众台跑下去的时候正好是跑完的后半圈，相当于两方面对面绕了操场相互奔跑。
像极了双向奔赴。
在所有人惊呆了的表情下，有个声音广阔整个操场——
“哥哥！！！”乔幸言脚步止在终点，用力喊，“我要第一！！”
“……乔幸言刚刚怎么喊顾择余的？”A班人懵了。
“哥哥？？？”
“操了！先别管喊什么了，顾哥超了！”有人拍大腿喊起来。
顾择余在恍惚间的最后一秒中，看清了站在终点的人。
逐渐驻足在两边人员的脚步下突然来了一股莫名其妙地力量，顾择余怀疑是那瓶兑半的红牛才开始生效。
到底是因为半兑的红牛，还是乔幸言的那句“我要第一。”
……
他不明白，只觉得心底有一层涟漪被浪潮猛然卷起，掀起了一层又一层。
“我日！？”
台上这边有人甚至爆了粗口，“这他妈最后还能加速！太？犯规了吧！！！”
“顾哥牛逼啊！！！”
“第一简直太有希望了！”
“我他妈看足球赛都没有这么激动过！”
陆折他们四个人也在喊：“顾哥冲啊！”
乔幸言依旧站在那里，眼神坚定地看向他，就像他接力赛冲刺时，顾择余也是坚定地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好像只有他们彼此知道——
这是相信。
顾择余超过了最后一个人，离乔幸言还有十米远。
快了快了……
“——啊啊啊啊！”
“第一第一第一！”
顾择余冲过了终点线，一把把人拥入怀里。
世界在这一刻终于安静，剩下的，只有一个人的沉重呼吸声，还有另一个人飞速地心跳。
耳边是A班人爆发的庆祝。
怀里拥抱住的，是他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