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乎卢孟二位生死魂飞的大事,这位姑娘却是几句话之间就轻松解决了。孟夏心中五味杂陈,想着,不知这人从何而来为何救我,她差点死了,可这不知身份的人救她却如此轻易,世道又何曾公允过。
这边鬼差刚走,眼前又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不知他何时到的,背着个药箱,头戴斗笠,扎了件湿透了的短褐,形容有些许落拓。
他半跪在卢微残破的魂魄身前,待孟夏和女人注意到之后好奇地走近了,才发现他在一旁放置着一盏防风的油灯,然后将药箱里的针取出,竟在这瓢泼大雨中以给凡人补衣的方式织补着卢微破碎的灵魂。
他的手坚稳异常,如此黑夜也不影响他半点行针:“他剩下的灵魂是被那些鬼差吃掉了嘛?”
声音出乎意料的轻柔,像是从枝干簌簌落下的清雪。
“是,你是什么人,难道能把空缺灵魂补全?”孟夏回答之前,那个女人就先问了。
“我不确定,我需要存着他一口气,支撑他跟我回去看看。”这之后,此人就不再说话,专心行针,孟夏和女人看出来他在救卢微,也就不敢打扰他,只好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雨声在四周重复着,让人寒凉又困倦。终于,那人收了针,将卢微的灵魂背在了背上,方才抬头看孟夏和女人。
孟夏有些意外,因为着装如此随便之人却有着一双极为干净清冽的眼睛,他气质疏离淡漠,眉宇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出世情绪。
不像热腾腾的凡人,这下子是真像神仙,像个落魄的神仙。
女人也有些意外,除了长得好看吸引了她的注意,最重要的是,一个能织补灵魂的生灵,强大如斯,竟然不知道如何将灵魂用法器收起来,只能费力地背在背上。
孟夏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卢微的什么人?”
那人:“在下李玦,是卢微的朋友。我要赶着回去看能否将卢微的灵魂补全,便不与二位寒暄了,先行告辞。”说着,他就疾步向荒野深处走去,与刚才离开的那批鬼差不同,这个人未见他使任何法术神通,就这样快步走着,竟也是很快消失在了孟夏眼前。
“有趣。”身边的女人饶有兴味,然后又问孟夏,“你想跟过去看看么,我也正好要往那个方向走呢。”
孟夏想着,卢微自然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有很多事很多事要和他分辨清楚,便道:“我跟你一起去。”随即又问:“不知姑娘是何人,为何救我?”
女人:“我家中排行老五,你叫我小五就行。至于为什么救你···”小五耸了耸肩,浑不在意道:“可能是缘分吧。”
说着又开始对孟夏如今的处境做出评语:“你杀人索命,险些化成恶鬼,又被鬼差通缉,以后这天地间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你们枉死之后就是天地不收的野鬼,执念不深还好,待执念消解了说不定有投胎转世的一天。否则便只有恶煞缠身,化身厉鬼,直至受到魂飞魄散的天谴。”
孟夏一怔,这些事她不是想不明白,只是她死后记忆不全,浑浑噩噩,到今日才如大梦初醒,又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此时被这叫小五的女人一提醒,她才想起自己早就被天地背弃了。
“这不公平,凭什么我被恶人杀了倒要来惩罚我。”孟夏明知道这种控诉无用,但还是忍不住骂。
可小五竟然哈哈大笑笑了出来:“你怎么这么傻,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啊。”
孟夏看着在自己痛苦时依旧笑得阴阳怪气的女人:这人救我真的不是觉得看别人痛苦很好玩吗。
孟夏和小五跟着李玦和卢微来到了一处叫做快活城的地方。
孟夏是被小五拽着飞过去的——她说瞬移孟夏会受不了,但事实是这种在云层里飞她也受不了,孟夏吐得三魂没了七魄,再落地时人都快虚脱了。
但很快,她打起了精神。因为快活城很特别。
据小五所说,这里处于人魔两界的交界,是这天下最自由包容的地方。没有人类的官府,也没有魔界的上魔,只有无休止的自由繁盛,既素布糙米,又纸醉金迷。
城口有一处残破的浓墨泼成的木质匾额,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来了你就快乐”,由于过于白话,连孟夏这种白丁都认出来了。风吹一吹,那匾额仿佛随时就能落下来。
孟夏扶额:看起来不太正经。
出发之前,小五说还阳是逆天之事她做不到,但给孟夏喂了一颗保阴珠,又打造了一具可在阳间行走的身体,给她度了修为撑着气息,所以孟夏现在也勉强算个可以正常在外走的“凡人”了。
这一路上孟夏目之所及,城中呼啸而过的五色气流,奇装异服的人还是妖,高头大马的异物,翻涌着的不同于人界的又似乎是土腥气的味道。但也有普通的吆喝售卖萝卜青菜的凡人小贩、形容古怪看不出雌雄的妖物、在赌博之地片刻间千万两出入的魔物。
孟夏暗暗惊奇着,小五走到她身边,问她:“你身上之前有块玉吧,现在去哪儿了?”
孟夏一怔,她身上确实有块玉,但小五怎么知道。她诚实地可惜道:“有是有,但我生前大约是弄丢了,反正死后就再有没有这块玉的印象了。”
小五哼了一声:“在你怀里。”
孟夏不相信地往怀里一摸,竟真的在怀里!那是一粒龙眼大小色泽通透的绿玉,已经陪了孟夏好多个年头了。
孟夏惊奇道:“怎么会,我之前明明找不到了。”
小五:“我找来还给你的,这玉本来也是我给你的。通灵玉,我能感受到你的所在,她丢了我才会在你死后一直找不到你。”
孟夏越发奇怪了:“这玉是你给我的?我们生前认识?”随后她又说,“我死了之后生前好多事不记得了,你若是认识我可以同我说的。”
小五啧了一声:“凡人也太过麻烦,记忆都能丢失。”
孟夏:“这不能怪我啊,我都死一次了。而且,什么叫凡人麻烦,原来你真的不是凡人啊?”
小五:“这不重要,我把它还给你是想和你说,这些地方不比凡间,之后你不管在哪里遇到什么危险,都可以通过那玉来唤我,我会立即赶到的。”
孟夏迟疑着:“我们以前···很熟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五笑笑:“不算熟。”
这边说话时,孟夏眼前恍惚闪过一道影子,再定睛看时却什么也没有,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小五的反应却告诉她她没看错,小五对孟夏说:“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要不要我抓来给你做玩具。”
孟夏:“什么小东西?”
小五:“一只小魔物。”
孟夏:……
小五没能及时去抓那只小魔物给孟夏做玩具,因为一只擅长变幻但不太有眼力见的花妖挡在了她们面前,变成了一只长得妖性的鸟,那鸟眼睛出奇地大,森森然睁着,实在难看。
这是他吃饭的本事,引来了一众路人往他的帽子口袋里丢上亮晶晶的珠石铜币,充作打赏。但孟夏被吓了一跳,小五变了一支鲜妍的美人虞扔还给了他——这是他的本体。
天黑之前,孟夏和小五落于飞光阁一家客房——孟夏太累了,而小五对找到卢微一事也并不着急。
据说这飞光阁是快活城最大最有新意的一家客栈。小五下去定晚膳,孟夏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开窗时,窗外陡然刮过一阵阴冷的风。
孟夏打了个寒颤,随即意外:六七月的天怎么这么冷。她生死线上走几遭难免警觉,立时又要将窗门关上。
可已经来不及了。一只极苍白的手沿着窗棂慢慢爬上来,孟夏猛地合上窗门,窗外“哎呦”一声惨叫,森白的手骨似乎退了回去。
但孟夏仍不放心,急匆匆就要逃出去,门却死活打不开。一转身,一截白骨已在眼前了,孟夏前一刻看那白骨一堆散掉的四肢,后一刻又变成头身歪斜着长的怪物。孟夏猜不中这是什么妖怪,完全凭着记忆和本能摸到旁边置物架上的花瓶,猛地砸了下去。
“砰——”花瓶砸在一张白净的脑门上,五六岁的娃娃,头顶被砸得鲜血横流,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哭泣着:“姐姐,你把我砸死了!”
孟夏呆住了,片刻后,死亡的怨气升天,娃娃化身厉鬼向孟夏索命:“姐姐,你杀了我,我向你索命来了!”
娃娃手上凭空献出一柄大锤,锤子像花瓶一样重重地砸在孟夏的脑门上,把她的头砸得像汁水四流的瓜,脑浆横溢。“啊啊啊啊啊啊啊——”孟夏被死亡的脐带缠绕,她处在“自己杀了一个小孩”和“自己怎么碎稀烂了”这样极度的惊恐中,随即晕了过去。
孟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半倚在墙角。眼前出现了一个少年,眉目很深,眼尾长而上扬,有些浓重妖冶。而他的身边躺着一个碎成一块块的木偶娃娃,娃娃在旁边怨毒地咒骂,但骂着骂着就没什么气了,只是徒劳地吐出碎语。
少年一见她醒了,就开始哭:“姐姐饶了我吧,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孟夏恍惚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头:小五坐在了一边的桌子上。她不知从何处拿了个鸡毛掸子,在少年后背上抽了几下,见少年虾米般痛得缩起了身子,方才小孩子一样开心地拍手笑道:“不够哦,要再可怜一点,要不然没人会饶了你的。”
说着又戳了戳地上的娃娃:“哎呀哎呀,你的娃娃这下彻底没气了呢。”
孟夏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幕无论是那美艳少年旁边的木偶娃娃,还是持着掸子把少年的痛苦当快乐的小五,都看得人瘆得慌。
孟夏咽了咽口水,问小五:“怎么回事,我以为我死了。”
小五挑起地上少年的下巴:“你说吧,说得好说不定你孟夏姐姐就饶了你了。”
少年哭哭啼啼:“那只是幻觉,我并未杀你,只是利用了你的恐惧。孟夏姐姐,那只是我的幻身娃娃制造的恶作剧,我知道错了,我一时兴起,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自量力,姐姐饶了我吧。”
不得不说,这少年利用恐惧利用得非常精准,完全清楚孟夏害怕什么:死亡,对杀人偿命的畏惧。
孟夏听了脸色更加没好看到哪儿去:好刁钻恶毒的手段。
小五则在一边啧啧叹了几声:“哎呀,看起来孟夏并没有因为你的求饶而消气哦。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小骗子,你从大街上就一路跟着我们了,显然是早有预谋嘛。现在这恶作剧没有要了孟夏的命那是我及时赶回来了,否则谁知道你会怎样呢。”
“你……你知道?”
“要不然我为什么故意离开,让你有可趁之机呢?”
孟夏:等下,小五是故意的?不对,再等下,之前小五要送给自己做玩具的难道就是眼前这个?
少年的身体则抖如糠筛,因为下一刻小五点了点地上的破碎人偶,似乎在思考:“你说,我是像对待你这个幻身娃娃一样,把你大卸八块呢,还是慢慢折磨你呢。我知道凡间有一种酷刑,需要把你的皮剥开,贴着骨肉埋下一粒粒细小滚烫的炭星,然后再将皮给缝上,为炭星保温,一直到炭星将你的骨肉皮肤全都烧焦了个彻底。听起来好有意思啊,我还没试过呢。”
少年真要吓得尿了,孟夏也被小五说出来的残忍刑罚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小五只是在吓唬这少年,还是真的想这么做。只一时间越发觉得小五的声音形同鬼魅,幽凉凉的让人遍体生寒:自己跟这人结伴同行到底是对是错。
少年埋着头,肩膀颤抖着,还在哭:“我知道我落在你们手里了,是我没本事。我越不想死,越想到孟夏姐姐之前的恐惧。可是你们凡人若是踩死一株花儿草儿,你们会想着它也怕死吗,你们也不会想的吧,我一个魔对一个鬼自然也就想不到这么多。我当时只是好奇只是恶作剧,真的……。”
虽然少年的话很,,,荒唐?但孟夏竟有些被他那个比方说动了,自己踩死一只花儿草儿什么时候还留过心了,这个少年说他是魔,难道在魔的眼里自己就是一株花儿草儿嘛。
小五却再次笑了出来:“噗,有意思,你不知道孟夏怕死,却懂得利用她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你这番话若是旁的魔物说出来我还要掂量掂量是否可信,可你的本事可是迷惑人心,迷惑人心的魔物会不了解人心?”
少年身子一顿,连哭也忘了。
小五:“至少你打比方也该拿人杀一只动物来比方吧。”
少年终于不再维持他那副示弱的姿态:“有何区别,人杀了动物难道会有半分怜悯之心?”
小五压根不在乎人杀动物会不会怜悯,她看着少年终于撕去了伪装,满意道:“你输了。”
少年哼了一声:“你说话不算数,说好了我只要能不用法术求到孟夏原谅,你就能绕我一命,可你三番五次打岔,让她不相信我!”
小五:“我又没答应你不可以打岔和揭穿。”
孟夏:所以自己晕倒的时候,这两人不会还在拿自己打赌吧。。。
这边想着,那头少年突然暴起,猛然伸手去抓小五的帷帽,小五却早有防备,少年未及近身便被看不见的利刃一刀绞穿腹部,萎靡倒地。
小五饶有兴趣地探下身子去看少年痛苦的神色,这一低头却让她吓了一跳,她见到了一张美艳惑人的女人面庞。
不是障眼法,小五早就知道这少年是雌雄异面同体,她惊讶的不是他有一张女人面,而是那张面孔似曾相识。小五难得愣神了,那少年趁机勾起了小五帷帽的一角,帷帽又被小五迅速地盖上,但少年还是看清了。
这一系列动作如此之快,一旁的孟夏反应过来时只听见跪在地上的少年叹道:“果真是你!……”话未说完肚子上的伤口已豁然洞开,留下一地血块胃肠,他说出的话也呼呼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