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增告完假之后并没有在官署多逗留,一路径直回了桓府。
桓夫人原本还以为他要等到傍晚才回来,这时候见到人便惊讶问道:“怎么现在回来了?”
桓增衣服都没换,先走到了炭盆面前边烤火边道:“有些事情。”
他让伺候的人都退下。
这是有重要的事要说,桓夫人起身坐得离他近了些,担忧道:“到底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桓增将今日在官署里面的事说了一遍,继而迟疑道:“我今日就觉得,灵秀寺里面有些不一样。”
“您是担心灵秀寺里面也有人盯着咱们?”桓夫人锐利的眼睛眯起。
桓增点头又摇头:“还是查清楚安心,不然这几日怕是都要睡不着觉了。”
何止是睡不着觉,被皇帝盯上是什么样的,庾岭的例子就摆在面前。
简直是连个顺气的时候都没有,一把年纪了,还绑在官署里面做苦力,都是子孙不争气啊。
那时桓增就知道,皇上是个不念旧情的。
不管庾家怎么样,南迁以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把庾家一撸到底就算了,还非要绑着庾岭给自己打擂台。
今天这样对庾家,明天就未尝不会这样对桓家。
桓增心里埋怨着皇帝,完全忘记了当初初南下时,面对着毫无权势的周晦明,他们又是怎样一副嘴脸。便是现在,他们也极力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愿意让周晦明染指。
自己心里把周晦明当儿皇帝,偏偏还要周晦明记得他们的功劳。
皇上当初处罚庾家时,桓增甚至不合时宜地庆幸过桓家子嗣不丰。现在看来,不管怎么样,该被盯上还是会被盯上。
就是不知道皇上要从什么地方开始发难,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落得个庾家那样的下场。
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弄清楚,杨启是不是真的跟去过灵秀寺。
“秋起。”想到这里,桓增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秋起是他的贴身随从,办事牢靠,这要是交给他,他才放心。
“老爷?”秋起在门外应道。
“进来。”
等到秋起进来将门关上,桓增才吩咐道:“你跑一趟灵秀寺,将今日到访过寺庙的记录抄一份回来,再去找一下庙外捏泥人的人家,问问看今日那个泥人是不是在他们那边捏的。”
王鸣的随从拿着泥人来的事情秋起在公房门口也听到了,只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泥人。
但是泥人捏的都大差不差,问题是出在买泥人的人身上,秋起还是很记得杨统领的长相的。
得了吩咐,秋起转身就要出门。
桓增想到什么又叫住了他:“慢着。”
“还有添香油、点长明灯的,只要是记名的都给我带一份回来。”
各个寺庙都会有登记添香油和点长明灯的香客的名字,但是入寺却不一定会登记。
桓增之所以让秋起去抄录灵秀寺的入寺登记册子,就是因为他知道灵秀寺是有的。
所以当秋起把灵秀寺的几本册子抄录回来后,桓增翻了几遍,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松这一口气。
“没有?你确定自己没有漏抄?”桓增不敢眨眼,将册子翻了三遍,还是没有找到杨启的名字。
“没有,小的也将寺里的册子上上下下翻了三遍。”秋起说完又道,“可是小的到捏泥人的家里,那几人却认得杨统领的画像。”
为了办好差事,秋起觉得嘴上描述不好帮人回忆,于是又去请了府里的画师根据回忆画了一幅杨启的画像,带去灵秀寺。
桓增皱眉:“难道是杨启没有记录就进去了?”
是了,庙会人多眼杂,杨启趁乱混进去也是有可能的。
谁知秋起又摇头:“小的带着杨统领的画像去问了,今日庙会,灵秀寺佛殿内外到处都是和尚,如果杨统领真的去了不可能没有人见到他。除非他没去佛殿。”
可是桓增今日为了赶着去官署,只去了佛殿。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杨启真的只是去买个泥人?
桓增的手指在名册上点着点着,突然在一个名字上顿住了。
“白望京?”
桓增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这是谁。
秋起顺着他点的方向看了一眼,提醒道:“这是见山楼的一个娘子。”
桓增记起来了,见山楼,一个风尘场所。
这个白望京他也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之前和王三郎传得沸沸扬扬的女子。
听说那日庾家女在京郊就是先和这个女子起了口舌,后面才开始口无遮拦,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怎么哪哪都有她?
桓增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事蹊跷:“你派个人去盯着点见山楼。”
“是。”
终于等到皇上回宫准许自己下值的杨启在见山楼外绕了第三圈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将那个泥人放在袖子里的,结果刚刚却摸了个空。
宫外到见山楼的路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杨启现在也没有心情找青潇娘子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完了。
如果是丢在宫里还好,如果是丢在官署,那不用皇上说,他真的得在屋顶上呆到死赔罪了。”
看了眼见山楼,杨启转身又进了宫。
宫门守卫已经过了换防的时间,所以看着杨启出去又经过,经过又离开,离开又回来的是同一拨人。
于是等到杨启进宫门的时候,他们终于忍不住问道:“杨统领,可是丢了什么东西?需要帮忙找吗?”
“啊?没有,我是想到还有事情没同皇上禀报。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哈。”
说完杨启一溜烟进了宫门,又一路找到了勤政殿,然后,然后他真的要哭了。
果然什么也没有找到。
刘福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杨启由远及近,然后在皇上的宫外哭丧着一张脸。
“公公救我。”杨启哀嚎。
刘福眼角抽了抽,微微转了个身不看他。
杨启凑近:“公公,我好像闯祸了。”
刘福心说,您闯的祸还少吗?也就皇上宽容,不然您现在怕是腿都被打折了。
杨启看刘福还是不理自己,他心一狠说道:“我今日回宫的时候在灵秀寺门口买了个泥人,丢了。”
刘福嘴角也跟着抽抽了:“您不要告诉老奴,丢官署了?”
看着杨启低着头一副认错良好的小媳妇样,刘福觉得自己全身都疼:“您没事买个泥人干什么?”
“瞧着新奇就买了。”
“……您自己进去和皇上说吧。”
“别啊,公公……”
看着刘福一脸冷漠的样子,杨启后面的话咽了下去。知道这件事逃避不了,认命地自己进去找周晦明去了。
刘福跟在身后替他通报了一声,就冷面无私地守在门口。
杨启进去,周晦明正在看折子。
他今日心情颇好,所以回来后也没有多为难杨启,就让他回去了。
这时候见到杨启又回来,也有些好奇,难得打趣问他:“怎么,舍不得朕这里的屋顶?”
杨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且讨好的笑。
周晦明一看这个笑,心道不好!
一看杨启要跪下,好心情消失大半。
“你又干了什么?”
杨启又将自己把泥人丢官署的事讲了一遍。
周晦明听到是这个事,顿时觉得头疼:“所以你不仅在官署被王鸣撞到,还把在灵秀寺买的泥人丢王鸣面前?”
杨启诺诺:“现在看来应该是这样的。”
周晦明被气笑了:“杨启,你不会是王鸣派到朕身边的卧底吧?”
“那不是!”杨启忙跪直了表明忠心,“属下对皇上忠心耿耿!”
你也就只有忠心了,周晦明心想。
要不是看在杨家的份上,杨启他是真打算给他踢到极南去吃瘴气。
不过这事也怪自己,杨家将杨启送到自己身边,本就是因为他武功高强,送来保护自己的,也不是让人去当探子用的。
将他派到官署去,本来也是打着让人发现的用意去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傻子执行任务还带着个泥人,也没有想到该发现他的人没有发现,告病在家的王鸣倒是撞见他了。
看来等一下得让刘福去扫一下自己出宫的尾,不要让人看出来才好。
只是想到今天杨启坑了自己回,周晦明就气不打一出来。
“你买泥人做什么?”周晦明没好气地问道。
“啊?”杨启不知道周晦明问这个干嘛,但是他现在也不敢撒谎,“送去见山楼给青潇娘子。”
周晦明上下打量他。因为白望京的缘故,那个青潇他有印象,是个颇为高傲的女子。
“刘福。”
刘福认命推门进来:“皇上,老奴这就去扫尾。”
周晦明点了点头,见到杨启要跟着出去,眉头一竖:“朕让你起来了吗?”
杨启又跪了回去:“臣想着这祸是臣惹出来的,就想看看刘公公有什么要臣做的吗?”
“用不着你。”周晦明冷哼,“朕问你,你喜欢那个青潇?”
喜欢吗?杨启有一些迷茫,这些日子确实想经常去见山楼见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周晦明不等他想明白,直截了当道:“那朕劝你聪明点,见山楼的娘子应该不喜欢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