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脑子就想着和他切磋,三句话离不开一句找他打架。苍远渡在心底默默叹气,好想戳戳她这迟钝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修炼有没有点别的东西。
他道:“机会总还是有的,但师尊让我们早日去皇城,血炬妖的出现有些奇怪,有妖进入,国师的阵法竟然没有波动,我们要去探查一番。”
仙风道骨,如月朗朗的人温声:“你,祁无,方辰到时候一同下山,先去皇城,我去检查一下大阵,再来找你们。”
南栖梧下山的次数不少,一般都在解救附近被小妖威胁的百姓或是被困住的同门。皇城对她而言有些陌生。
于是她冷着一张脸,杏眸圆润,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严肃地问:“不一起了吗?”
许是她的表情和说出的话太过违和,苍远渡笑出声来,清朗如风:“说了会去找你们的。”
带了小师妹这么多年,他已经能看懂她所有不明显的小情绪。这个木头一般的师妹在关心他的安危。
莫名有些欣慰。但若是拆穿她,估计立马走掉。
天上地下,还没有能让他觉得危险的存在。她真是……
有点可爱。
一只纸鹤飞过来,落到南栖梧的头顶,挥舞了两下翅膀,然后传来了清脆的少年音:“栖梧师妹,我和祁师弟在山脚了,你在哪里?”
南栖梧没有立马回话,而是又看了他一眼。
苍远渡无声启唇,她读出了他的口型:放心去吧。
纸鹤等了几息没有回应,有些着急开始变色催促。
南栖梧可不想让这只纸鹤在她头顶上五颜六色轮流变换,将它从头顶抓下:“马上。”
随后消失在苍远渡眼前,只留下一阵虚无缥缈的风。
“跑得真快。”他笑笑,无奈地摇摇头。月白色的衣服拂过石阶,无声地走向通往山门的路。
“小渡渡——”
一阵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苍远渡停住脚步,天羡老道坐着个葫芦挡在他面前。
“师尊请说。”
天羡嘿嘿一笑,挠挠脖子:“其实也没什么,过来看看你。”
苍远渡应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
天羡跟在他身后:“在皇城巡逻的几个弟子报信,说是看见了画皮妖。”
“阴河长期没有修士驻守,有血炬很正常,但若是皇城内出现了妖物……”
天羡的话音未落,苍远渡接上:“您是说,国师的阵法,失效了?”
“我只是猜测,那孩子脾气一直都很差,眼下应该在暴怒了。”
国师,大雍国凡间界最靠近“天道”的存在。
封家世代培养国师一脉,主掌狱讼祭祀。现在这位国师封止玄已经辅佐过三朝皇帝,凭着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威震朝廷。
他的手段太过暴戾,折磨起犯人来连同僚都看不下去了,让他收着点。而封止玄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落下,他们立马噤声,不寒而栗。
您爱怎么问怎么问吧,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近日国师府有些忙碌,在招新选出来的学士当帮手。
封止玄扫过两排待选的学士,他们正尝试让自己多得到点关注。
他那双装满了不屑的,嘲讽的,厌倦的眼睛掠过人群,在一个人身上定住。
那人在人群中格外不显眼,但让封止玄想到了一个故人……
一个骗了他十年,最后在他眼前死去,又让他等了十年的人。
阴鸷的眉眼压下一瞬,他抬手往那一指:“你,过来。”
被点名的学士左顾右盼,指指自己:“我吗?”
封止玄脸上的烦躁更甚:“同样的话,本座不想再说第二遍。”
周遭的空气一下子冷了十度,那位小学士战战兢兢地上前。
然后就被带下去熟悉流程了,剩下的人都被遣散了。
“苏小哥命真好,真是让人羡慕啊。”
不知是谁退下的时候多了一句嘴,又恰好传到封止玄的耳中。
姓“苏“么……
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称不上温和的笑,像是积攒多年的仇恨,要将人当场挫骨扬灰那般阴恻恻的令人害怕。
这么巧啊,那个小骗子也姓“苏“。
南栖梧等人率先到了皇城,入目一片金碧辉煌,大小建筑参差错落,斗拱飞檐,叫卖吆喝嬉戏之声不绝于耳。
看样子这里的人们过得不错。
白方辰张望了一番:“好热闹啊。若在乾门,恐怕要等到过年才有这般氛围。“
他肘了肘身边的祁无:“对吧兄弟?“
祁无白了他一眼:“不要用你的肘子碰我。“
白方辰“切“了声,跟上南栖梧的步伐:“师妹打算做什么?”
南栖梧对这里的热闹置若罔闻:“找个地方睡觉。”
“好不容易来一趟皇城,不转转看看吗?师兄们可以陪你一起走走。”
南栖梧顿了顿:“白师兄要是想和祁师兄到处转转,直说就是。”
……拙劣的话术被小师妹拆穿了。
她的眸中映出人间点点星火,璀璨至极,但她并没有感受到兴奋在哪里。
南栖梧朝他们挥了挥手:“给你们留好客栈位置,回来了用通讯玉联络我。”
她没有回头,直直地往前走,消失在烟火深处。
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明明是最该贪玩的年纪,但小师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她自己没感受到,却让旁人多生担忧。
大家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如今在实力上虽然无法与她抗衡,还是希望小师妹可以快快乐乐的,被大家伙宠着护着。
而不是像这样,什么都想自己扛,什么都不想让别人帮忙……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大师兄也不严格啊!
国师府的工作冗杂,新来的学士已经累瘫了。
往地上一躺看着头顶,心中怒骂:“狗系统。”
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我在。”
“你不是说封止玄要祸国殃民了吗?你不是说天下要大乱了吗?十年啊,上一个任务让我攻略他,最后实在是混不下去了我才死遁,我才自由多久,你又把我召回来,你要干嘛?”
苏惊榆骂骂咧咧,气急败坏:“怎么到哪都有干不完的活啊!当牛马当社畜的日子我不干了,我立马辞职,到时候你再帮我死遁一次!”
问,在一个人面前刷了十年存在感,但进度为零怎么办。
很挫败,真的很挫败。苏惊榆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就以失败草草收尾,还好有新手保护期,她不会被抹杀。
究其根本,都怪封止玄封心锁爱,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都是活了三朝还长一个样的老妖怪了,好看有什么用,好看也不算是人啊!
她每天心惊胆战地制造偶遇,每天殷勤刷脸,每天送温暖,虽然他也不需要吧……
对牛弹三年琴,牛的审美都上来了,封止玄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点反应都不给。
这苦逼日子谁爱过谁过。她又没有受虐倾向!
咕蛹一下从地上翻起来,苏惊榆推开门直直地朝封止玄的住处去。
研究了他十年,这点东西她还是手拿把掐的。
正当她雄赳赳气昂昂来到他的门外,发现他没有关门,手中拿着一幅画卷。
苏惊榆费劲巴拉地看清了,不由得汗毛倒立。
因为,画上的姑娘,是她死遁之前的模样。
她被二次召回时已经换了个身份,稍微乔装一下扮作男子也不会被察觉。
何况现在这张脸,同她之前的模样已经判若两人了。
他不会认出来的。
心跳骤然加快,封止玄忽而抬起眸,慢条斯理地收起画卷:“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识路?
她来汇报工作?
她恰好路过?
苏惊榆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个人脾气差得离谱,没有一个答案百分百可靠的,要不直接说她不干了?
但是被系统带走,和被封止玄捏死,哪个更快?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思绪纷乱如麻,她忐忑不安地退了两步,发现封止玄正在靠近她。
他的嘴角挂着瘆人的笑意,阴沉沉的声音伴随着雪松香袭来。
“你可知道画上的女子是谁?”
这,这这这,难道国师大人晚上睡不着,睹物思人吗?还找人聊两句?
呸,怎么可能!她苏惊榆倒立走路,这个男人都不可能思念她的!
“回禀大人,属下不知。”
她竭尽全力在他的面前保持镇静,但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封止玄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位置,刚好可以让他捕捉到面前之人细微的表情变化。
薄唇轻启,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画上之人,骗了我十年。离开了我。”
“然后她死了,死得很难看。”
苏惊榆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抬眼,恰好看到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阴鸷之色毕显:“你也要走吗?”
正要提起辞职的某人:“……”
这副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啊。
苏惊榆吞了口唾沫:“属下自然不会背离大人。”
他冷笑两声,挥手示意她退下。
苏惊榆脚底抹油般滑溜走了。
月色皎洁,白衣仙客缓缓行走在人群之中。
明明是身处熙熙攘攘的夜市,他格格不入,又分外和谐。
通讯玉早在几个时辰前便已传来他们几人到达的消息。苍远渡当时忙着检查大阵,没有回复。现在不早了,似乎没有回复的必要。
他们应该玩累了就睡觉去了。
苍远渡来到约定好的客栈楼下,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南栖梧抱着“且慢”,靠在门边等他。
她正在漫无目的地出神,被冷冽的霜雪气息带回现实。
月下人间行走的剑修姿态矜贵,温润儒雅,如一轮行走的月亮。
苍远渡没料到她会等他,故而微微愣了愣,才来到她面前。
“冷不冷?”他问。
南栖梧摇摇头:“你怎么才回来?”
她上下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没遇到什么麻烦?”
苍远渡笑了声,偏过头去:“我能遇到什么麻烦。”
四海八荒剑道魁首,全能天才,资质逆天,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南栖梧似乎是觉得没趣:“哦。”
“那你呢,这么晚不睡,是担心我?”
他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往屋子里面去。
“我才不会担心你!还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东西需要我出面帮你摆平呢!”南栖梧瞪了他一眼,推开自己的屋门:“我睡觉去了!”
“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不再听苍远渡说话。
苍远渡无奈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好梦。”
他等了会儿,才听到闷闷的一声:“师兄也是。”
苍远渡无声笑了笑,这才往自己的客房去。
半夜,正在打坐的南栖梧忽觉灵力阻滞,心脉处有一股力量正在波动。
“倏”地一下睁开眼睛,如同陷入冰火对立之地,一端是无由来的杀意,一端是与杀意对冲,强行抚平杀念的力量。
她平静,又暴戾。两种极端正在对抗拉扯,而她正处在对立的中央。
苍远渡这时进入,指尖点在她额头剑纹,一缕灵力钻进经脉,平息她骤然沸腾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苍远渡低声道,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神识覆盖住她,寸寸检查后并没有发现她有受伤的地方。
只是在她的心脉处,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线,线上有符咒纹路。而在这场对抗之中,金线微微发光,与他的灵力一同,刹那便平息了滔天的杀念。
南栖梧木了一会儿,忽有所感地看向他:“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苍远渡几不可察地蹙眉,谪仙般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惊异:“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什么?”南栖梧觉得他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他没在同她继续拉扯这个话题,而是俯下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干净冷冽的灵力在她体内游走,南栖梧有些疑惑,看看自己,又看看他。
“师妹可有感到不适?”
苍远渡再次检查一番后再也感受不到那束奇怪的金线,他见她什么也不记得的模样,心下立即明了,恐怕南栖梧自己也不清楚心脉处还有这样的东西。
施此咒者是何居心?
苍远渡仔细回忆那一瞬间看到的波动,力量伤及不到她的根本,却在波动之后,让南栖梧忘却了一段记忆。
很奇怪的咒。他所见之术众多,此术确实相当陌生。上面的符文他看得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他没见过。
“师兄。”南栖梧忽而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他思考之中不忘回应。
“有画皮,就在客栈里面。”南栖梧的声音淡淡:“正在朝我们这里来。”